這是一個晴朗的日子，陽光燦爛。在王宮的花園中，美麗的鬱金香花高高地立在莖上，像一排英勇的士兵。鬱金香的花瓣是帶條紋的，是花兒中很珍貴的品種。她們高傲地站在陽光下，望著草地那邊的玫瑰花，說：“我們和你們一樣，有與眾不同的美麗。”
紫色的蝴蝶飛來了，蝴蝶長著一對美麗的金翅膀，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她們圍著一朵朵鮮花蹁躚起舞，十分快活。
那邊牆的裂縫裏爬出來一些小蜥蜴，躺在太陽下沐浴著溫暖的陽光；石榴在陽光的照射下，也紛紛張開了笑臉，顆顆鮮紅的牙齒露在外麵。
這一天，是西班牙公主的十二歲生日。公主和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樣，一年隻過一次生日。但過生日的場麵自然和普通人家不同，生日一到，全國都會為她歡慶，宮廷裏也舉辦盛大的慶典，向小公主祝賀。
平時公主很孤單，因為王宮裏沒有和她身份相同的孩子，因此，她隻能一個人玩。不過生日這天國王已經下令恩準她可以邀請外麵的小朋友，隻要是公主喜歡的，都可以邀請進宮陪她一起玩。
王宮在陽光下顯得優雅而莊嚴，處處都顯得生機盎然。玉蘭花含苞待放，花兒還沒開，空氣中已充滿了濃濃的花香。陽光是無私的，淺黃色的檸檬也被這熱情的陽光感染了。原本在陰暗回廊裏的檸檬，沿著廊架延伸生長。現在，陽光給它們抹上了一層絢麗的顏色。公主和她的小夥伴們在陽台來回奔跑，歡樂地遊戲，她們繞著石花瓶、古雕像捉迷藏。這些地方都已經很久沒有人到訪了，布滿了青苔。
這些西班牙孩子看上去都有著幾分柔弱，可是奔跑的動作十分優雅：男孩們頭戴大羽毛帽子，奔跑的時候，短外套也隨著飄動；女孩們穿著綢緞長裙，優雅地提起後擺，外麵的陽光有點兒刺眼，她們便用黑色和銀灰色的扇子遮住了眼睛，避免陽光的直射。
公主是他們當中最優雅的一個，她打扮時尚，衣飾文雅，無論設計還是剪裁，都恰到好處地體現了公主尊貴的身份。
她穿著灰色的綢裙，上麵用銀線繡著花飾，兩隻寬大的袖口也繡滿了銀線，衣服的前襟縫著名貴的珍珠。
公主走動的時候，衣服下邊露出兩隻繡著粉紅色薔薇花的拖鞋，十分可愛。她拿了一把大大的紗布扇子，顏色十分柔和。
公主的麵頰白皙得像潔白的雲朵，金發光環一樣包著她的小臉，頭上的玫瑰襯得她更加美麗。
國王站在窗前望著他們。今天是自己的小女兒的生日，國王麵帶愁容。
他憎恨的人就站在他身後。除了他的兄弟唐·彼德羅，還有他的懺悔師，以及大宗教裁判官。
此時，國王的樣子顯得更加憂傷了，因為宮裏都是一些固執而又嚴肅的大臣，小公主卻還是那麽天真，她帶著天真的笑容對著大臣，一一施禮。公爵夫人鄭重地陪在小公主身邊，而公主卻扇著扇子，捂著嘴偷偷地笑，公主的行為舉止讓國王十分擔心。
國王突然想起了小公主的母親——年輕的王後。年輕的王後在小公主剛降生不久就辭世了，在國王的印象中，王後的死就像是發生在不久前的事。他一直深深地記著王後，一顰一笑都讓人難以忘懷。
王後來自歡樂的國度——法國，到西班牙後她開始厭倦宮廷華麗的生活，漸漸變得憂鬱起來，直到早逝。她死的時候還年輕，孩子也隻有六個月大。
她沒能看到園子裏的杏樹開花，也沒能看到無花果樹結果。
而此刻，那片園子已荒草叢生。
國王深愛著王後，他不忍心王後火葬，也不忍心讓王後一直待在冰冷、漆黑的墓穴裏。他命令醫生在王後的屍體上放了香料，安放在鋪了錦緞的架子上，然後把架子放在鋪滿了大理石的禮拜堂中。這位醫生是摩爾人，他有加入邪教的嫌疑，國王為了感謝他，答應留住他的性命。可是最後，這位醫生還是被大宗教裁判官判處了極刑。這也是國王憎惡大宗教裁判官的原因。
十二年前，一個狂風大作的三月天，僧侶們把王後的屍體抬到宮中的禮拜堂。禮拜堂的地麵是由黑色的大理石鋪成的，架子上鋪了名貴的織錦。從王後進來，這裏的布置就沒動過。
十二年來，國王每個月都會去看望死去的王後。那時，他會穿一件黑色的袍子，以示哀傷和尊重。每次去黑暗的禮拜堂，他會提著一個燈籠，走進以後，就跪在她身旁，忘我地對著屍體呼喚：“我的王後，我的王後！”
在萬分悲痛中他會抓住她蒼白的手，那手就和她戴的珠寶一樣美、一樣冰冷。國王吻著她那冰涼施了脂粉的臉，試圖把她喚醒。
他看著小公主，仿佛看見了年輕時的王後。他想起了第一次與王後見麵的情景。
在巴黎的楓丹白露宮，他與她初次見麵，那時她十五歲，他們就是在那個時候訂婚的。很多尊貴的人物都出席了他們的訂婚儀式。其中，有來自羅馬的使節，婚禮也是由他主持的，還有法國國王和全體朝臣。訂婚後，他就回西班牙了。國王上了馬車，還在想著她彎著身子，用兩片孩子氣的嘴唇吻他手的情景。
接下來的婚禮是在法蘭西和西班牙邊境上的一個叫蒲爾哥的小城舉行的，蒲爾哥的婚禮舉辦得十分匆忙。
回到馬德裏後，他們舉行了盛大的慶祝活動。依照當地的習俗，在拉·阿托卡大教堂裏，人們舉行了一次盛大的彌撒，還進行了比平時莊重許多的火刑儀式。這個儀式燒死了將近三百名異教徒，其中不少是英國人，他們被劊子手綁在火刑柱上燒死了。
國王深愛著王後，很多人認為王後是紅顏禍水，認為是她把國家給毀了。
為了王後，國王忘記了爭奪世界帝國的霸主之位，忘記了國家的一切重大事情，甚至一刻也離不開她。這種狂熱的愛讓國王變得盲目，盲目到沒有發現那些為了取悅王後的繁文縟節令王後更加抑鬱，王後的抑鬱症也在不斷地加重，直到死亡。
王後死後，國王像丟了魂似的傷心欲絕。他甚至想退位隱居到寺院去。但是，如果他離去了，可愛的小公主一定會受到自己兄弟的殘害。為了公主安然無恙快樂成長，國王還是留了下來。說真的，如果當初他堅持己見，去了大寺院，估計他現在已是那個院的名譽院長了吧。
國王的兄弟唐·彼德羅出名的殘忍、不顧情麵，有人說是他讓王後那麽年輕就喪命的。那些人說，王後曾經去阿拉貢的城堡走訪，而那是彼德羅所在的城市，彼得羅將一雙有毒的手套作為見麵禮送給王後，王後戴上後，不久就渾身不適。
當然，一些事已無法考證。王後去世後，國王按照皇家的法令，要求國人在接下來的三年要公開哀悼王後。
一些大臣提出讓國王再娶，國王一一回絕了。
神聖的羅馬帝國皇帝親自來提親，要將自己的侄女嫁給他，他也拒絕了。他讓大臣轉告羅馬帝國皇帝，說西班牙國王已經和悲傷結了婚。羅馬皇帝的侄女是一位波西米亞郡主，長得十分漂亮，而這位國王的新娘，是一位不能生育的新娘，可是他卻愛她勝過任何美人。因為這樣的答複，他的國土大大減少。不久，尼德蘭省便在羅馬的鼓動下發動了叛亂。
此刻，西班牙國王望著在陽台上玩耍的小公主，回憶起了整個婚姻生活，那就是如烈火般熾熱明豔的歡樂，燃燒殆盡卻是深深的、可怕的痛苦。
小公主的舉止和王後一樣，討人喜歡，也很傲慢。她們甩起頭來都是一樣的任性，她們的嘴唇都是一樣的美麗，她們笑起來都是一樣的漂亮可人。這笑容是標準的法式笑容。她不時抬頭望望窗戶，看看站在窗戶那邊的國王。有時候，她會伸出小手，讓顯貴的西班牙紳士留下禮節性的親吻。
國王站在窗前，總覺得孩子們的笑聲是那麽的尖厲，刺激著自己的神經，陽光那麽明亮燦爛，可他卻覺得陽光無情，像在嘲諷著他的哀傷。他覺得自己聞到了一種香料的味道，那種味道十分奇怪，把早晨清新的空氣都弄髒了。
他把臉埋進雙手，心裏是無盡沉重的歎息。
小公主玩累了，她又抬起頭望著那扇窗戶。可是這時窗簾已經合上了，想必國王已經離開了。
她有些失望地噘噘小嘴，聳了聳肩，心裏說道：真是的，他本該和我一起過生日的。那些枯燥乏味的國家事務真那麽重要嗎？難道他又去了那個禮拜堂了嗎？那個地方陰森森的，十分恐怖，蠟燭一直在燃燒著。一直以來，都不許我進去瞧個明白。現在外麵的陽光那麽明媚，大家都會開心地一起觀看演出，他可真傻，他會錯過一場人扮的鬥牛比賽的。比賽已經開始了，開場的號角也已吹響，還有那些木偶戲和其他精彩的表演，他都會錯過的。
她的叔父和大宗教裁判官在這個時候反倒顯得十分善解人意，他們來到陽台，向她祝賀生日。於是，她又開心地牽起了唐·彼德羅的手。
隨後，他們緩緩地走下了一級級的石台階，朝著長長的亭廊走去，那座亭廊在花園的盡頭。這時，其他的小朋友都十分有序地排著隊，緊緊地跟在小公主的身後：誰的名字最長，誰就走在前頭。
一支鬥牛士隊伍走了出來，這支隊伍是由各個皇室貴族的男孩子組成的，有的化裝成了鬥牛士，有的化裝成了牛。其中，有一位十四歲的美少年特別顯眼，他的舉止十分優雅，他走到小公主麵前，優雅地摘下了帽子，向公主行了個禮。他就是出生於西班牙貴族世家的新地伯爵。
新地伯爵將公主帶到了競技場，然後隨她一起來到了臨時搭建的看台。一把鑲金的象牙小椅子擺在那兒，不用說，那就是為小公主一人準備的。小公主坐好以後，孩子們便圍在她四周坐下來。他們一邊扇著手中的扇子，一邊愉快地談天說地。
所有人都顯得十分高興，唐·彼德羅和大宗教裁判官站在入口處，臉上還帶著笑容；那位總是一臉嚴肅的侍從女官也一改往日的模樣。她是個瘦小且情緒陰晴不定的女人，她那張皺巴巴的臉上浮起了一絲淡淡的笑容，那兩片沒有血色的嘴唇也**了一下。
比賽開始了，這真是一場令人拍手叫絕的“鬥牛賽”啊！小公主覺得這場“鬥牛賽”比真的鬥牛比賽好看多了。
牛是由柳枝和牛皮做的，一群男孩子披著皮衣服，扮成了牛，在場子裏跑來跑去，興奮地揮舞著手中的長矛，與鬥牛士展開了激烈的角逐。
另一些男孩在“牛”麵前揮舞著猩紅色的紅布，當牛衝過來的時候，他們一躍而起，十分輕鬆地跳過了柵欄。
這表演真不錯，孩子們興奮地跳上長凳，揮動著手絹，大聲地叫著：“太好了！太好了！”
就這樣，人與假牛的戰鬥如火如荼，持續進行著。最後，好幾匹人扮的馬被戳穿，騎馬的人也下來了。
那位年輕的新地伯爵把一頭牛壓在地上，他請小公主允許給以致命一擊。小公主答應了，於是，他將木劍刺過去，可是他的力氣太大，一下子將牛頭砍掉了，原來這頭牛是由小羅南先生扮演的，當牛頭被砍掉以後，他的小臉就露了出來，逗得大家開懷大笑。他是法國駐馬德裏大使的兒子。
在眾人的歡呼聲中，“鬥牛”比賽結束了。一些人便上來清理了一下，有兩個穿著黃色和黑色製服的摩爾人把倒在地上的木馬拖走了。
一段小插曲又上演了。
一位法國的雜技大師完成了表演，他的演出道具是一根繃緊的繩子。
緊接著，一些意大利的木偶戲表演家為大家表演了一出古典悲劇。他們的表演十分精彩，木偶的動作也很自然。演出結束的時候，小公主已熱淚盈眶，幾個孩子都哭了，人們隻好拿糖果去安慰他們。就連大宗教裁判官也深受感動，他對唐·彼得羅說：“沒想到這些用木頭和彩蠟做成，由絲線機械地牽動的東西，竟能如此悲傷，竟會遇到這麽可怕的厄運。”他覺得難過極了，也似乎覺得難以接受。
接下來為大家表演的，是一個非洲人。他用出色的魔術表演緊緊地抓住了觀眾的眼球。
他提來一個扁平的大籃子，籃子上蓋了一塊紅布。他把籃子放到場地中央，然後拿出一根蘆管吹起來。不一會兒，紅布開始動了，那音樂聲越來越尖細了，有兩條蛇伸出了楔形的頭，它們通身呈金綠色，頭長得十分古怪。這兩條蛇的頭越伸越高，還隨著音樂聲搖來擺去，就跟水中浮動的植物一樣。蛇的頭部帶有斑點，它們不斷地吐著舌頭，動作十分敏捷，孩子們一看見它們，就覺得非常害怕。
後來，那個魔術師在沙地上變出了一棵小橘子樹，而橘子樹開出了美麗的白色花朵，並且長出了一串串果實，這時，孩子們才忘了可怕的蛇，開心地鼓起掌來。
這時，魔術師向拉斯·托裏斯侯爵的小女兒借用她手中的扇子，耍了個小手段，把這把扇子變成了一隻青鳥。鳥兒在亭子邊的長廊裏飛來飛去，還不停地唱著歌。孩子們又開心地拍手叫好，簡直無法用任何詞語來形容他們的快樂。
下一個節目是男孩們的舞曲表演，他們來自同一個禮拜堂的舞蹈班，莊重的舞蹈十分有吸引力。
這個舞蹈每年五月都要在聖母的祭壇前跳一次，是專門為慶祝聖母而練習的。可是小公主從來沒見過。因為相傳這個教堂裏有一位教士，他瘋了，拿了塊有毒的聖餅，想要毒害西班牙的小太子阿斯圖裏亞斯，據說，這位瘋教士被英國的伊麗莎白女王收買了。於是，再也沒有一位西班牙皇室成員走進這個教堂。
小公主也隻是聽說過這個舞蹈。現在看來，確實很精彩。
舞蹈班的男孩們穿上了老式宮廷服裝，戴著綴著銀飾的三角帽，帽頂上還插著很大的鴕鳥毛。他們在陽光下起舞，在黑麵孔和黑長發的映襯下，那耀眼的白服飾顯得格外絢麗奪目。他們的舞蹈動作很有難度，複雜的舞步中帶著優雅，緩緩的節奏中不乏莊重。他們的鞠躬都顯得氣質不凡，舉手投足間，讓所有的觀眾都入了迷。
舞蹈表演完了，男孩們脫下了大大的插著羽毛的帽子謝幕了。小公主點了點頭，禮貌地接受了來自舞蹈班男孩們的敬意。她許諾，改天，要送一隻大蠟燭到神壇去，來報答聖母賜給她的快樂。
這時，一隊漂亮的吉卜賽人出現了。他們邁著步子，走到場中央，圍成了一個圓圈，然後盤起了腿，在地上坐了下來。有人輕輕地彈起琴，而有人伴著曲調開始舞蹈。他們舞動著水蛇般纖細的腰身，風姿綽約。
他們哼著輕柔的歌兒，那聲音低得如同夢中掠過的微風，沁人心脾。
可是，當他們看見了唐·彼德羅的時候，他們的眉頭便皺了起來，那是一種厭惡的表情，有的人流露出的則是恐懼的神色。因為，幾個星期前，唐·彼德羅把他們的兩個族人抓了，說他們在實施巫術，擾亂人心。因為肩負了這個罪名，兩個同伴便在塞維爾的市場上以絞刑處死了。
不過此刻，他們又看見了美麗的小公主。她是那麽的美，美得讓他們著迷，一時間，竟忘了可怕的唐·彼德羅。
這時，小公主正靠著椅背，優雅地握著手中的扇子。扇子將臉擋住了，隻留下一對漂亮的藍色大眼睛。她望著他們，他們開始安心地表演，因為他們相信，小公主長得這麽可愛，待人也一定特別友善，她一定不會殘酷對待那些無辜的人。
想著想著，他們的心就安靜了下來。他們專注地彈著琴，長長的指甲在琴弦上一帶而過，一陣美妙的音樂便從琴裏傳出來。他們的頭隨著音樂的節拍朝前點著，就像一個個要睡著的人似的。
突然，不知從什麽地方傳來一聲尖叫，孩子們嚇了一跳，唐·彼德羅的反應十分迅速，他的手緊緊地握住了自己的短劍，那短劍的劍柄是瑪瑙的。他整個人繃得緊緊的，像豎起汗毛的黑貓，警惕著周圍，時刻準備著應付即將發生的變故。
隻見，原先安靜地坐在地上彈琴的人們跳了起來，開始圍著場地瘋狂地轉著圈，一些人不停地敲打著手鼓，為舞蹈的人伴奏，用一種奇特的語言唱起了熱烈的情歌。
過了一會兒，又響起了一陣信號聲，他們便又倒在了地上，靜靜地，一動不動了。就這樣，他們一動一靜，反複了幾次後，又一下子消失了。過了一會兒，他們又都回來了，這時，有人用鏈子牽來了一頭棕色的大熊，毛茸茸的十分有趣，它們的肩頭上還坐著幾隻小猴子。
動物們開始為大家表演，它們憨態可掬，表演得十分認真。首先是熊為大家表演倒立，接著兩個吉卜賽男孩牽著猴子上來了，這些猴子很機靈，它們和主人配合，賣力地表演，逗得大家十分開心。這些瘦巴巴的小猴子本事可不小，它們還揮動著短劍和槍，仿佛正規軍，做出完整的軍隊操練動作，和國王的侍衛隊如出一轍。總之，吉卜賽人的表演很成功。
在所有節目中，最有趣的還要數小矮人的舞蹈。
隻見一個小矮人搖搖晃晃地移動著雙腿，還捧著自己的大腦袋晃來晃去，哦，他的那個大腦袋長得真是太奇怪了！隨後，他便東倒西歪地衝到了場子中。
大家見了小矮人都開懷大笑。孩子們興奮地大聲叫了起來，小公主忘了淑女風度，大笑不止，那位侍從女官用嚴肅的語氣提醒她說：“以前隻聽過西班牙國王的女兒在同等人麵前哭過幾回，這已很失禮了，從來沒有皇室的公主在比她低下的人前如此大笑，這更加失禮！”
然而，小矮人實在是太有趣了，簡直讓人無法抗拒。所有人都發出了“咯咯”的笑聲。
所有人都知道，西班牙宮廷向來喜歡培養恐怖的事物，不過，還從沒有見過這麽恐怖的小怪物，而且是第一次出場演出。
這個恐怖的小矮人是昨天被人發現的。兩個貴族在城外的樹林打獵，他們為追趕獵物，來到了一片偏僻的樹林，正巧撞見了這個小矮人正在樹林裏奔跑，看上去瘋瘋癲癲的。於是，他們就把這個奇怪的醜家夥帶進了宮裏，準備把他當成生日禮物，獻給小公主，好讓她開心一下。
小矮人家境貧寒，他的父親是個燒炭翁。能夠擺脫這個又醜又沒有用的孩子，父親有些求之不得，聽到貴族獵人的請求他便毫不猶豫地將小矮人獻給了貴族們。
或許真正好笑的不是他長得多醜，而是小矮人自己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醜。他看上去好開心，而且神采奕奕的。
孩子們看著他的表演，大笑了起來，小矮人跟他們一樣，笑得十分開心。
每支舞曲結束，他都要對孩子們深深地鞠躬，每次都一樣。他對人鞠躬的樣子十分滑稽，好像他自己和那些孩子一樣，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是上帝刻意製造供大家娛樂的小怪物。上帝和他開了個玩笑，然而他卻不覺得自己是多麽的不幸。
這個小矮人對每個人都一樣，莊重地敬禮，他一看見公主，就為她著迷。仿佛公主對他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有一種難以抗拒的魅力，讓小矮人著迷。他一直望著小公主，就像今天的舞蹈都是專門為小公主一個人表演的。
演出結束，小公主眼前浮現了一些往事。那時，羅馬教皇將自己禮拜堂裏的男高音歌唱家派往西班牙的馬德裏表演，宮廷裏的一些貴婦們去看現場的演出，紛紛向那個名氣很大的男高音拋擲花束。於是，小公主便學著她們的樣子，從自己的頭發上取下那朵美麗的白玫瑰，把手中的花兒扔向了場中的小矮人。她不過是開了個玩笑，順便戲弄一下身邊那位嚴肅的侍從女官。
小矮人十分認真地看著這一切，他用粗糙的雙唇親吻著手中的花朵，另一隻手按著胸膛跪在她的麵前，咧著嘴大笑，一種掩飾不住的喜悅之情綻放在眉間。
看了小矮人的反應，小公主完全忘了一位公主應有的莊重樣子，等小矮人跑出去好久，她還在一個勁兒地笑個不停。她對她的叔父表示，很想馬上再看一次這樣有趣的舞蹈表演。
然而，侍從女官阻止了小公主的請求。她說現在已經正午了，太陽很高了，這樣的天氣實在是太熱了，曬的時間長了，會對人不好的。她提醒公主，應該立刻回宮，宮裏已為她備好了豐盛的宴席，還有一個很大的生日蛋糕，上麵用彩色的糖寫出了公主的名字。蛋糕上還有一麵小銀旗，做得十分逼真，就像是真的旗幟迎風招展。
小公主站起來，一字一頓莊重地說道：“那就讓那個小矮人在我午睡過後，親自來為我表演！”
她將自己的謝意傳達給新地伯爵，感謝他盛情的招待，接著她就回到宮裏自己的房間休息去了。其他孩子又照原來的次序，跟著她出去了。
消息很快傳到了小矮人的耳朵。當他得知公主叫他再次表演，並且是特別吩咐的時候，得意極了。他開心地跑進花園，盡情地親吻著花園裏的白玫瑰，顯得有些得意忘形。
花兒看了，感到非常憤怒。她們覺得他的膽子可太大了，竟然闖進她們美麗的家園！她們看見他在花廊裏跑來跑去的，還舉著雙手揮舞，實在無法忍受他那滑稽可笑的樣子。
鬱金香大聲喊道：“他長得也太難看了點，這裏根本就不是他這樣的人待的地方！根本就不該讓他來到我們的花園！”
紅色的大百合說：“他應該去喝罌粟花熬成的湯，然後睡上一千年。”
所有花朵都表現出怒火萬丈的樣子。
仙人掌尖聲叫著：“太可怕了！啊！他身體扭曲得十分畸形，人長得又矮又胖，並且腿和大大的腦袋完全不成比例。一見他，我就渾身上下都不舒服，要是他靠近我，我一定會用刺去刺他，要他滾開的。”
“他是怎麽得到我最美的那朵花兒的！”白玫瑰樹驚叫道，“那朵花兒明明是早上的時候，我親自送給小公主的！那是我送給公主的禮物！這個奇醜無比的怪物卻把我送給公主的花兒偷走了。”
玫瑰樹不停地大叫著：“小偷，小偷，小偷！他是一個小偷！”
園裏所有的花兒都表現出十分討厭小矮人的樣子。就連那些紅色的風露草，看見小矮人後也都蜷起了身子，表現出一副嫌棄的樣子。這些風露草不愛在大家麵前發表意見，因為她們有很多窮親戚。
紫羅蘭的語氣十分溫和，她說：“小矮人的確是長得很難看，可是他也不希望自己長成這副模樣吧，他也沒辦法改變自己。”
風露草立刻顯出大公無私的樣子，反駁了紫羅蘭：“那個小矮人就是長得醜！那是事實。人們不該因為覺得他比別人醜，就同情他，或是找其他借口。”
其他的紫羅蘭認為小矮人並沒有那麽醜，他隻是故意裝出一副很醜的樣子。
在他們看來，如果小矮人整天愁眉苦臉，或每天都在認真地思考問題，會好看很多。
他們覺得，假如小矮人不上躥下跳，也沒表現出奇怪並傻乎乎的神態，那麽他也不會被那麽多人嘲笑。
每天向國王查理五世準確報時的日晷看到小矮人時，小矮人的模樣竟讓他感到十分驚訝，讓他差點兒忘了用影子指示正確的時間。他呆滯了兩分鍾，長長的指針垂著長長的影子，一動也不動。
乳白色的大孔雀在柵欄上曬太陽。老日晷忍不住對大孔雀說：這裏的每個人都知道，“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燒炭翁的孩子就隻會是一個燒炭翁，要想改變自己的身份和地位，那是不可能的！
孔雀對於老日晷的這種說法十分讚同，甚至是拍手叫好：“是的，是的，就是這樣。”
孔雀的聲音又大又粗，連金魚也從水中露出頭來，他們住在涼爽的噴水池中，很少管外麵發生的事。可現在，他們卻開始和巨大的石雕對話。他們迫切地問石雕海神，因為他們太想知道地麵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惹得所有人說話了。
不過，這兒的鳥兒卻對小矮人抱有好感，他們總是在樹林中碰見小矮人。
有時候，小矮人像精靈似的追趕著空中的落葉，有時候蹲在老橡樹的洞裏，與鬆鼠一起分享他的堅果。
鳥兒才不管他的長相怎樣呢。晚上，夜鶯在樹林中大聲地歌唱，月亮也會低著頭靜靜地聽那甜美動聽的歌聲，但夜鶯好看嗎？其實也沒有那麽好看。所以，小矮人也沒有那麽難看，在森林居住的歲月裏，小矮人一直都對他們很好。
冬天來臨的時候，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寒冷了。山都被冰雪封住了，樹上已沒有堅果，地麵被凍得跟鐵塊似的，就連狼也下山尋找食物了。就是這時候，小矮人也不曾忘記他們，就算他隻有一小塊麵包，他也總會把麵包揉成屑，分一點兒給他們。
所以，鳥兒飛到了小矮人身旁，繞著他開心地轉。他們就像一群好久不見的親密朋友，相互交談著最近的情況。
小矮人高興得不得了，他忍不住把那朵美麗的白玫瑰拿出來給鳥兒看，他十分開心地告訴他們這是小公主給他的，他說小公主送他玫瑰，是因為小公主愛他。
小矮人講的話，鳥兒一個字也聽不懂。不過沒關係，這群小鳥兒偏著頭，看上去很機靈的樣子，就跟聽懂了一樣。
蜥蜴也很喜歡這個奇醜無比的小矮人。
當小矮人在林間跑累的時候，就會躺下來休息一會兒。這時，蜥蜴就會爬過來，和小矮人玩耍。
蜥蜴認為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看的生物，是天生的哲學家，一開口就擺出了一副哲學家的派頭。
他們說：“如果要每個人都像我們這麽好看，那也太不現實了。其實，這個小矮人一點兒也不難看，當然，是在人們閉上眼睛不去看他的時候。”
在沒事可做，或者下雨天不能外出的時候，這些蜥蜴可以坐好幾個鍾頭來思考問題。
看了鳥兒和蜥蜴的生活方式，花兒都很擔心。
花兒說：看他們這樣，我就知道不停地蹦蹦跳跳不會有什麽好事，隻會產生粗俗的影響。像我們這種有教養的人，就隻會安安靜靜地待在同一個地方，從不會不顧形象地在花廊跳來跳去，也不會發瘋地在草叢中追趕蜻蜓。
要是我們厭倦了這個地方，想去呼吸一些新鮮空氣，我們就會叫園丁來幫我們，他會把我們搬到另一個地方去。轉換空間是一件很神聖的事，所有人也應該像我們一樣，老老實實地待在同一個地方。
“可是你看看那些飛來飛去的鳥兒和居無定所的蜥蜴！他們從來沒有想過要休息一會兒。的確，鳥兒連一個固定的住址都沒有，他們一年四季在空中飛來飛去，隻不過是一群四處遷徙的流浪漢，就像吉卜賽人，人們應該像對待流浪漢那樣去對他們。”
花兒邊說著，驕傲地揚起了頭。
小矮人爬了起來，朝皇宮走去。
“他怎麽能跑出來嚇唬人呢！真應該拿鐵鏈把他鎖住，關進房子一輩子也不放出來！”他們說，“看看他那佝僂的背，還有他那雙扭曲的腿！長成這樣怎麽可以出門呢！”說著他們哧哧地笑了起來。
小矮人一點兒也不知道別人是怎麽看待他的。他沒聽到花兒的對話，也沒聽到動物的交談。
他好喜歡這些小鳥兒和蜥蜴，他還覺得這些花兒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東西，當然，在他的眼中還有美麗的小公主。況且，小公主已把美麗的白玫瑰給了他，這說明她愛他，“情人眼裏出西施”，因此，沒有人能夠和小公主相比。
他多麽希望小公主能跟自己一起回到樹林中去！
如果回到了樹林，她一定會坐在他的左邊，對著他微笑，跟他一起玩兒，永遠也不從他身邊離去，他還會教她各種有趣的小把戲。
盡管以前他從沒來過王宮，盡管他是個地道的鄉下人，可他卻知道好多了不起的事情。他可以用燈芯草編出小籠子，將抓來的蚱蜢關在裏麵，蚱蜢會在這個漂亮的籠子裏唱出好多好聽的歌曲。他還會用細長的竹子做笛子，他用那些笛子吹出來的曲子，是牧神最愛聽的。
他了解每隻鳥兒的叫聲，知道每一種動物的足跡，當樹林某處有些輕微的腳印，他就可以憑著那些足跡找到藏身叢林的野兔。狗熊出沒的時候，會在樹葉上留下踐踏過後的腳印，他就可以憑此找到那些狗熊。
他能夠欣賞到每種風的舞蹈，秋天裏風兒穿著紅衣服和藍草鞋在稻穀上輕輕地飄過、輕舞，冬天戴著白色的雪冠舞蹈，還有春天，果園裏的花朵也會隨風起舞。
他知道斑鳩在什麽地方做窩，他們都很溫馴，也習慣了在他的手上找東西吃。小矮人打心眼裏覺得小公主會喜歡這些小斑鳩的。
兔子們總是在長長的草裏蹦蹦跳跳，竄來竄去。長著黑嘴的鳥兒，他們渾身長滿了硬硬的羽毛。還有那些刺蝟，他們能夠彎曲成一個帶刺的圓球。大智龜總是搖著頭，輕輕地咬著鮮嫩的葉子，他連爬行都是極慢的。這些森林裏的小東西，她都會喜歡的。
是的，她一定會跟著他到林子裏來的，一定會很開心地同他一起玩。他會讓她睡自己的小床，然後自己在窗外看守著，直到天亮。他一定不會讓林子裏的豺狼虎豹靠近這間小屋，更不會讓那些凶猛的野獸傷害她一根汗毛。
天亮以後，他就會輕輕地敲一下窗，溫柔地將她從夢中喚醒。他們會一起到外麵的森林裏去，跳上一整天的舞蹈，一點兒也不會感到寂寞。
有時候，森林裏會來一些有趣的人，主教會騎著他的白色騾子經過這兒，他一邊騎著騾子，一邊看著手中的畫報。
有時候，那些養獵鷹的人戴著帽子、穿著鹿皮衣從這兒經過，每個人的手腕上都站著蒙著頭的鷹。
每到葡萄熟透的季節，采摘的人們就來了。他們渾身都被葡萄汁染了色，連手和腳都是紫色的。他們戴著花冠，拿著盛葡萄酒的皮囊，一工作就是一整天。
到了晚上，那群燒炭翁就會圍坐在大火盆邊上，看著火盆中慢慢燃燒著的火焰。他們會把栗子埋在灰中烘烤，烤熟了以後分給大家吃。強盜們也從山洞裏出來跟他們一塊兒玩樂。
還有一次，他看見了一支長長的隊伍，那是由許多人組成的，排成的形狀也十分好看。他們在蜿蜒的大路上朝托列多走去，隊伍後麵，塵土飛揚。
神父走在前麵，唱著動聽的歌，手裏拿著鮮豔的旗子和金十字架，隨後跟著身披銀盔甲，手執火槍和長矛的士兵。在這些人中，有三個人光著腳，身穿一件奇怪的黃袍，袍子上繪滿了神奇的彩色畫像，他們手中的蠟燭還在燃燒著。
林子裏還有很多值得欣賞的東西。如果小公主累了，他便會找一個柔軟的地方讓她休息，那些長滿了青苔的地方十分涼爽，是個不錯的選擇，或者就扶著她走。盡管他知道自己的個頭不算高，但他很結實。
森林裏有一些紅色的蔓草果，十分好看。他會摘下一些，穿成項鏈送給她。再摘一些漂亮的秋牡丹和皂角，泡在露水裏，然後將泡好的花茶送給她。
森林裏的螢火蟲會停在她淺黃色的頭發上，當她的小星星。
“可是她又在什麽地方呢？”他問白玫瑰。
可是白玫瑰也不知道，當然，就算知道，她也不會告訴小矮人的。整個王宮靜悄悄的，安靜得連人的呼吸都能聽得到。陽光透過了百葉窗的縫隙，卻被厚厚的窗簾遮住了。屋子裏一絲陽光也沒有。
他在宮廷裏到處轉著，想看看有哪個房間可以進去。最後他看見了一扇小門還開著，便悄悄地溜了進去。原來這裏是一個寬敞的大廳，小矮人覺得這個地方可比樹林氣派得多了！到處金碧輝煌，連地上都鋪了一層大理石。
可是小公主並不在這兒，隻有非常漂亮的石雕像從綠寶石座上望著他，眼中滿是憂傷和茫然，嘴角還掛著一絲奇怪的微笑。
在大廳的盡頭，掛著一道黑色的天鵝絨帷幔。這道黑色的帷幔做工精致，十分獨特，繡著太陽和繁星。大廳的擺設都是國王最得意的設計，而國王喜歡的正是那個帷幔的黑色。小矮人心裏想：說不定小公主就在那後麵。
小矮人默默地走了過去，拉開了黑色的帷幔。
帷幔後一個人也沒有，隻有一間更豪華的屋子。
這個房間的牆上掛的是綠色的掛氈，上麵還繡了許多栩栩如生的人像。
這兒曾經是約翰國王的房間，他是一個傻子，人們叫他傻子約翰。那個傻子國王十分喜歡打獵，他精神失常的時候，總是幻想自己能做一些事，比如威風凜凜地騎上畫裏的大馬。他幻想著自己能夠拖開那隻公鹿，那隻鹿正在被一群大獵狗攻擊。他幻想著自己吹響了行獵的號角，用一柄短劍刺殺了一隻奔跑的母鹿。他總是在幻想。
現在這兒改裝了一下，變成了會議廳，屋子中央擺著一張大桌子。桌子上放著大臣們的紅色文件夾，文件夾上麵蓋著西班牙的國徽，是金色的鬱金香的印花，文件上還有哈普斯堡皇室的禦用印章和標識。
小矮人感到有些驚訝，他緊張地看著四周，有點兒不敢往前走了。畫中那些騎馬人一句話也不說，看著很陌生。他們敏捷地跨過一片長長的草地，卻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響。
在他看來，這些人就像那些燒炭翁聚在一起時講的故事，他們總是給他講那些可怕的鬼故事。那些鬼影隻會在夜間出來打獵，要是碰見了行人，就會把人變成一隻紅色的鹿，然後去獵取他。小矮人想起那位漂亮可愛的小公主，他覺得也許她就在那兒，他就一點兒也不怕了。他鼓起勇氣，繼續朝前走。
此刻，他多麽希望她是一個人待在那兒啊！這樣，他就可以大聲地告訴她，他也是愛她的。如果她不在這間屋子，那麽她就在隔壁的那間屋子裏。
他從柔軟的地毯上跑了過去，打開門。沒有！她也不在這兒。房間裏空****的。
這是一間皇家專用室，用來接待外國使節的，隻要國王同意親自接見，他們就可以來到這間屋子。可是這種事近來不常有了，來的人也少了。
幾年以前，英國特使到西班牙來訪問，那些人正是在這間屋子裏覲見了西班牙的國王，並安排了英國的女王與皇帝的長子聯姻。
屋子的裝飾非常大氣。裏麵的帷幔都是用西班牙的皮革製成的，工匠們還在上麵鍍了一層細細的金粉。天花板黑白相間，下麵垂吊著沉重的燭架，燭架鍍了一層純正的金子。架子上麵可以插三百支蠟燭，整個房間氣派非凡。
一個巨大的華蓋上用了許多粒小珍珠繡出了複雜的圖案，華蓋下麵就是國王的寶座，座上蓋了一張黑色的天鵝絨罩布，罩布上做了很多裝飾，有銀線繡的鬱金香，有珍珠穗子，還有精致的銀飾。
正對寶座的牆上，掛著一幅查理五世的畫像，這幅畫像的尺寸跟真人一樣，畫中的查理五世穿著狩獵服，身邊還站著一隻大獵犬。
另一麵牆的中間，掛著菲利二世的畫像，畫中的菲利正在接受尼德蘭諸省朝貢。
房間內有一個櫥櫃，櫃裏放了一些精致的象牙盤，盤子上有一位雕刻大師刻畫的人物。
可是小矮人卻一點兒也不在乎眼前的景象。
他手上已經有了最美麗的玫瑰花，他不願用自己的玫瑰花來換華蓋上的珍珠，哪怕是用一片玫瑰花瓣來換象征著權力的寶座。
他想做的，隻是在小公主去亭廊之前再看她一眼，他還要請公主看他舞蹈，之後就跟他一塊兒去森林。
此刻，宮中的空氣鬱悶而沉重，與樹林裏截然不同。
林子裏到處開滿了鮮花，或許趕不上宮廷花園裏的花兒那麽名貴，但卻更加芳香誘人。
山穀中的風十分清涼，青草的足跡遍布在起伏的山丘上。風信子已經在早春的時候開出了紫色的花兒，她們在山穀和小丘上**起層層紫色的浪，橡樹根的四周不知不覺長出了一簇簇黃色的櫻草，色彩鮮明的白屈萊、藍幽幽的威靈仙、紫紅或金黃的鳶尾花隨處可見。
榛樹上長著灰色的花兒，一個個帶有斑點的蜜蜂小屋掛在頂針花上。栗樹的頂部就像堆滿了一顆顆白色的星星，山楂就像是故意顯露著自己的美麗。
是的，隻要能夠找到她，告訴她森林裏的美好，她就一定會跟著他來的！她會跟他一塊兒到美麗的樹林中去，而他，則會整天為她一人舞蹈，讓她快樂。
想到這些，他的臉上露出了燦爛的微笑，他走進了另一個房間。在所有的房間中，這一間是最明亮和最漂亮的。
房間的四壁布滿了意大利緞子，緞子上麵印著一朵朵淺紅色花朵，而且還點綴著小鳥兒的圖案和樣子十分可愛的銀色花朵。家具都是銀質的，上麵裝飾著鮮豔的花環，還有被人們稱作是小愛神的丘比特也在上麵轉動著。兩個大壁爐前立著一扇巨大的屏風，屏風上麵繡了一隻羽毛鮮豔多彩的鸚鵡和一隻美麗的孔雀；地板是由海綠色的瑪瑙鋪成的，一眼望去，仿佛站在碧綠的大海上，一直可以延伸到遠方，四周就像是沒有了邊際，一直在延伸著。
這裏並不是隻有他一個人。在房間的另一頭，在門道的陰影下，還有一個小小的人影靜靜站在那裏，望著他。
他十分開心，整個人都激動極了，一聲喜悅的叫聲脫口而出。他想：那個人一定就是小公主了。他開心地奔跑著，跑到了屋外的陽光中。他這麽做的時候，那個人影也跟著這麽做，陽光下，他已經看得很清楚，他知道那個東西是什麽了。
小公主！不，那是個怪物，是他所見過的最難看的怪物。那個怪物的樣子長得很奇怪，和其他正常人都不一樣，怪物駝著背，拐著腿，還有一個搖來搖去的大腦袋。怪物的頭發是棕色的，像是一叢鬃毛。
小矮人皺起了眉頭，怪物也皺起了眉。他笑，它就跟著笑。他叉腰，它也學著他的樣子，把兩隻手放在了腰間。他覺得這個家夥真是太有趣了，便嘲笑著它，對它鞠了一躬，沒想到它也對他還了一個禮。他朝它走去，它也走上來迎他，它邁著和他同樣的步伐，他停下來的時候，對方也停了。
小矮人感到十分驚奇，於是他放聲大叫了起來，快步跑上前去，伸出一隻手，怪物的手也朝他伸來，他的手碰了一下怪物的那隻手……那隻手沒有一點兒溫度，冰冷得讓他覺得好害怕。他又把手揮舞了過去，怪物的手也很快揮舞著伸了過來。他鼓起勇氣，把手伸到前麵想看個究竟。但當他剛剛碰到的時候，有個硬硬的平麵擋住了他，讓他再也不能往前。
此刻，他和那個怪物的臉正好貼在了一起，近距離地看上去，原來，它的臉上充滿了恐懼。他把頭發從眼睛上抹開，它也模仿他。他去打它，可它也對他揮著拳頭。他惱羞成怒地望著它，它也朝他做鬼臉。他向後退去，它也跟著退開了。
小矮人認真地思考著，那個奇怪的東西到底是什麽呢？為什麽在這堵看不見的清水牆上。
是的，那道清水牆上掛著一幅圖，放著一把睡椅，這些都和屋內的擺設一模一樣。門口壁龕中躺著一個正在酣睡的牧神，而這道清水牆裏竟也有一個模樣相同的孿生兄弟，也是睡在那兒。一尊銀色的維納斯雕像伸出了雙臂，和清水牆後麵的另一尊維納斯雕像對視著，樣子都很可愛。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回音嗎？他曾經對著山穀大聲呼喊，山穀立刻傳來了回音。
難道這道牆就能模仿圖像，像山裏模仿聲音一樣？難道這道牆能製造出一個與真實世界一樣的假世界？如果這是物體的影子，那麽這些影子也有顏色、生命和動作嗎？難道這會是……
他吃了一驚，為了證實自己的想法，他從懷裏拿出那朵漂亮的白色玫瑰。他轉了個身，麵對著鏡子，親吻著手中的玫瑰。那個怪物也有自己的玫瑰花，就連花瓣也跟他手中的那朵一模一樣！它也親吻著手中的花兒，還模仿了他的吻法。最可怕的是，它也用同樣醜陋的動作，把那朵漂亮的玫瑰壓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他終於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一聲聲絕望的狂叫從他的喉嚨發出，然後他就倒在地上不肯起來，還大聲地哭著。
他終於明白了自己就是那個麵部畸形、身形扭曲的怪物，原來自己就是那個被所有的孩子嘲笑的怪物，就連那位可愛的小公主也是在嘲笑他！他原本以為她是愛他的，原來她也和那群瘋瘋癲癲的孩子一樣，隻不過是在嘲笑他的樣子，嘲笑他是個瘸子罷了。
他不禁要問那獵人，為什麽要把他帶出樹林呢？林子裏可沒有一個人告訴他自己的樣子有多難看。
他開始痛恨自己的父親，怨他為什麽要留著他，還要把他賣給別人當小醜。
他傷心地哭著，眼淚順著粗糙的臉流了下來。他用力撕碎了白色的玫瑰花瓣，扔到了空氣裏。
他再也不想看見鏡子裏的這個怪物了，他爬到了一邊，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就像一隻受了傷的動物，怕見到陽光，躡手躡腳地爬到暗處。他躺在那兒，嗷嗷地呻吟起來。
正在這時，小公主和她的小跟班們來了，從落地窗進來的時候，他們看見了倒在地上的小矮人。小矮人麵目猙獰，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他用力地捶著地板，滑稽而可笑的樣子，引得他們哈哈大笑。
小公主高興極了，她扇著扇子，開心地說：“這個小矮人的演技太棒了！比他的舞蹈還好看！他就像木偶戲裏的那些木偶一樣出色，不過，如果他的表演能再自然一點兒就好了。”
小矮人的哭聲越來越弱，他再也不想聽見小公主的聲音了。
他突然覺得身體很難受，就像有什麽東西束縛住了他一樣，他扯著自己的身體，又倒在了地上，這一次，他再也沒起來。
小公主拍著手，笑著讚歎道：“這真是太精彩了！表演得天衣無縫。”
小矮人沒有回應她的讚美。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小矮人，立刻起來為我們跳舞。”
可是小矮人還是沒回答小公主的話，一聲也沒有。
小公主跺了跺腳，把她的叔父叫了過來。
“我的這個小矮人太好玩了！可是現在，他一定是生氣了！我怎麽叫他，他都不理我。你一定要把他喊起來，為我跳舞。”
唐·彼德羅笑了笑，蹲了下來，用一雙繡著花兒的手套拍了拍小矮人的臉，說：“你必須得為我們尊貴的公主殿下跳舞，你得讓西班牙的小公主高興才對！”
可是小矮人還是趴在地上沒有任何反應。
唐·彼德羅生氣了：“拿鞭子抽他一頓，看他起不起來！”說完，他就回到了陽台上。
宮廷大臣跪在小矮人的身旁，按了按小矮人的胸口。站起來的時候，深深地向小公主鞠了個躬，說：“公主，您這位有趣的小矮人再也不能表演給您看了。對此，我深表遺憾。他長得這麽醜，要是國王看見了，肯定會不開心的。”
小公主笑了笑，說：“為什麽他再也不能為我跳舞了？”
宮廷大臣回答道：“因為這個小矮人的心，已經碎了。”
公主皺皺眉頭，嘴唇像兩片玫瑰葉，十分可愛。她神氣地噘著嘴，大聲說：“以後誰要是來陪我玩，都不能帶心，聽到了嗎！”
說完，小公主更加傲慢地提著裙子的後擺，到屋外的花園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