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上,年輕的衛冕國王坐在漂亮的房間裏召見大臣,因為第二天就要舉行加冕典禮了。

大臣們按照禮節鞠躬,然後退去。他們來到皇宮的大廳,向禮儀師學習最後的加冕典禮節。要知道,身為朝臣不熟悉禮儀,是很不禮貌的。

人們都走了,房子裏隻剩下了國王,他才十六歲,還是個少年,就已經成為一個國家的國王。王位是由老國王傳給他的,因為少年國王是老國王唯一的繼承人。

偌大的房子裏隻有他一個人,但他並不感到孤單。舒適的沙發上放了許多柔軟的靠墊,他靠在上麵,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躺了下來。他望著天花板,真像一位牧神,嘴唇微張的樣子,很像一隻正在林中奔跑,卻不小心掉入了獵人陷阱裏的小動物。

老國王沒有兒子,隻有一個獨生女,這唯一的女兒被老國王視為掌上明珠,並被封為公主。

有一年,這個國家來了一位會吹笛子的藝人,有人說他來自意大利,也有人說是來自其他地方。公主聽了他的演奏很欣賞他,崇拜他,認為他的笛聲有一種魔力,十分吸引人。於是,年輕的公主悄悄地愛上了這個身份和地位都比她低的人。

兩人之間的愛情十分低調,但仍困難重重。後來,年輕的公主為他生下了一個男孩,孩子才剛出生一個星期,那個外來的藝人就偷偷將孩子抱走了。公主正在熟睡,醒來卻不知孩子哪兒去了。

不久,公主抑鬱而死。禦醫說,她死於傷心過度,可有些人認為公主是喝了毒酒才喪命的。那是一種喝了立刻就能讓人送命的毒酒,所以,才不到一個時辰,一個鮮活的生命就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藝人悄悄抱走孩子,交給了他十分信任的士兵。那個士兵帶著孩子,騎著馬來到了林子深處。

森林裏一個十分偏僻的地方,住著一對普通的夫婦,他們沒孩子,靠放牧為生。他們的住所十分隱蔽,不容易被人察覺。從城裏出發,騎馬到那兒也要一整天。

那個士兵發現了隱藏在密林裏的小屋後,便敲門,把孩子托給了主人照顧。

正當這個士兵來到小屋時,城裏的人們已經將公主埋葬了。

城門旁有一塊墓地,因為沒人管理,便顯得十分荒涼。據說還有個人同公主葬在了一起,那是一位十分英俊的外地人,但此刻,他的雙手被牢牢地綁在了身後,胸前還布滿了深深淺淺的傷口,上麵的血還沒有完全幹,已經被折磨得血肉模糊了。

當然,這些隻是人們私下交談、議論時說的罷了,這些話,是絕對不可能傳到掌權者耳朵裏的。

後來,一群獵人在森林裏打獵,碰巧發現了這個孩子。當時,孩子正光著腳,拿著他親生父親的笛子,跟在羊群後麵,獵人和他說話的時候,他還一直以為自己是牧羊人的兒子呢。

關於公主和陪葬的男人,人們有不同的說法。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老國王在臨終前吩咐下麵一定要找到那個居住在森林裏的少年。他把宮中的大臣都號召起來,聚在一起,親口對他們宣布自己的繼承人,就是那位少年。

也許老國王覺得自己做了一些無法饒恕的事,現在快死了好贖罪,以獲得一些寬慰,也許他隻是希望自己的王位不落入外人之手。

孩子回到王宮,成為國家繼承人後,人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他第一次到宮殿時,宮裏的人為他準備好了房間,一些仆人帶著他去房間裏休息。一路上他都顯得十分興奮。他欣喜若狂地脫下了放羊時的羊皮襖,高興地穿上了華麗的衣服,他愛不釋手地擺弄著宮裏的奇珍異寶,對一切美麗華貴的東西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

可是身為皇宮的主人,就要學一些宮廷禮節,隻因為禮節繁雜,讓他很不開心。有時候少年懷念過去在林間的生活,因為隻有在那裏,他才是自由自在的。宮殿對他來說,就像是一個專為取悅他而創造的新世界。

一從議會廳裏逃出來,他便會跑下台階,在皇宮裏轉來轉去,很認真地欣賞每個房間。

每個走廊都有他的足跡,他沉浸在瀏覽皇宮的喜悅裏。似乎這個美麗的宮殿,能讓他忘了痛苦、忘了煩惱。他總是想一個人待在這個美麗的皇宮,似乎漂亮的外表下隱藏著一副止痛的藥方。

他像是在仙境一樣,四周的一切都那麽新鮮,有好多事等著他去發現。有時候是幾位穿著披風,飄著絲帶的金發侍衛陪著他,但更多的時候隻是他一個人。

他僅憑著自己的感覺在未知的宮殿裏探尋,他很享受每一次在宮裏的“發現之旅”。他覺得,要想知道藝術的奧秘,最好是暗中求得。美和智慧一樣,青睞孤獨的探索者。

而這段時期,民間流傳著不少關於他的故事。

據說,有一位官員宣讀了一篇效忠他的話。這位官員長得胖乎乎的,是一座城市的市長,他說的話代表了整個城市的意見。

威尼斯進獻了一幅巨型畫作,少年看了十分恭敬地跪在了巨畫前,似乎對新的眾神十分崇拜。

宮殿的北麵有一座小塔,塔裏放著一塊希臘的寶石,上麵雕刻著美少年阿多尼斯的雕像。他獨自去了那個放寶石的房間,在裏麵一待就是幾個小時。宮廷裏的人找到他的時候,發現他正出神地望著那塊寶石,一句話也不說。

修建石橋的工人,在河裏撈出了一尊古老的大理石雕像,上麵刻了羅馬皇帝的一個奴隸的名字。他看了這尊雕像以後,便用溫暖的嘴唇吻了吻這尊冰冷的雕像,他甚至會花一整夜去觀察月光下的雕像會有怎樣的光影變化。

他想得到的很多,比如昂貴、稀奇的珍寶,於是派很多商人為他采購。有人去了北海,向當地的漁民購買琥珀。有人去了埃及,到金字塔裏尋找珍稀的綠寶石。據說那些綠寶石隻有在法老的墓穴裏才能找到,而法老正葬在金字塔裏。有人去了波斯,向當地的商人收購絲絨地毯和彩陶製器皿。有人去了印度采購昂貴的薄紗、塗了顏料的象牙、會發光的月長石、凝潤的翡翠手鐲、塗了藍色花紋的琺琅,還有細毛披肩等珍貴、稀有的寶物。

夜幕降臨,他靠在華貴的沙發上,望著火爐中跳躍的爐火,想著他明天加冕時要穿的服飾。他會穿上一件華貴的金長袍,戴一頂滿是紅寶石的王冠,手裏是價值不菲的權杖,權杖上會用珍珠裝飾。為了這些講究的服飾,他可花費了不少心思。

一位非常有名氣的設計師根據少年國王的喜好設計出了這些加冕時用的服飾,圖紙幾個月前就交給少年國王,看了設計稿以後,他很滿意,下令讓工人趕在加冕典禮前做出來。這些服飾十分美麗,做工自然十分複雜。為了短時間內完成任務,工人們沒日沒夜地製作,都沒時間合眼了。

為了找到能配得上自己的寶石,他吩咐下人去找一些奇珍異寶。人們為了取悅他,就滿世界大張旗鼓地搜羅著。

他繼續想象著自己加冕時的情景:穿著華貴的金袍子,莊重地站在教堂的祭壇上,向眾人宣布自己是新一任的國王。想到這些,他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那雙森林般的黑眼睛也發出了明亮的光。

燈光昏暗,他坐了一會兒後便站了起來,靠在壁爐旁,靜靜地環視著這間又大又漂亮的屋子。

華美的裝飾品掛滿了牆壁,那些裝飾品還有一層特殊的含義,它們象征著勝利。大衣櫥上鑲嵌著瑪瑙和琉璃。這個衣櫥很大,占據了房間的一角。房裏還放著一個鍍金的櫃子,外麵鑲著金片,鋪了金粉。

這個金櫃子上擺著一些精致的杯子,有威利斯玻璃高腳杯,有黑瑪瑙製成的杯子,還有一個紫晶做的平底鍋,端莊地擺在桌子上。

**是綢緞床單,上麵繡著一些淺白色的罌粟花。這些花兒就像被人捧著,不小心掉下來,隨意撒在床單上一般,花瓣十分自然地舒展著。

房裏的象牙柱子,柱子很長,最上麵還刻了一道凹槽,一道天鵝絨製成的華蓋掛在柱子上,完美地遮住了睡床。華蓋上裝飾著一大簇鴕鳥毛,這些羽毛就像白色的泡沫冒出海麵一樣,自然地向上伸展著,一直伸到屋頂。屋頂是銀白色的,上麵刻著一些文字。

窗外教堂的大頂像一個圓圓的泡泡,浮在一群陰暗的房屋上麵。一群放哨的士兵這時已經無精打采了,但他們還是堅守著自己的崗位,來來回回地走動著。

不遠的地方有一座果園,從那兒傳來了夜鶯的歌聲,旋律十分動聽。一縷淺淺的茉莉花香從開著的窗戶飄進來,香味沁人心脾。

他捋了捋自己棕色的卷發,讓它們乖乖地貼到後麵,然後便拿起了琵琶,撥弄著弦,隨意地彈奏著。他漸漸感到有些困乏,眼皮也變得越來越重,耷拉著。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會突然這麽困。

他有一種強烈的感受,覺得美是神秘且充滿魔力的,這是他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十二點,鍾樓傳來一陣渾厚的鍾聲。他按了一下鈴,一群仆人走進來。按照複雜的禮節,侍者為他脫去身上的袍子,將玫瑰香水灑在了他的手上,一些人又在他的**鋪了一層鮮花的花瓣,做完就退出了房間。沒過多久他就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是這樣的。

夢裏,他似乎站在了一個閣樓裏。這是一間昏暗的屋子,很長,很矮,就像一個封閉了的長方形盒子,他什麽也聽不見,四周全是織布機的聲音。

這時,一道光透過窗戶照了進來,原來在這個房間裏工作的是一群織工。他們年紀不等,身形憔悴,疲倦地趴在工作台上擺弄著織布機。一群幼小的孩子蹲在橫梁上休息,臉色蒼白,毫無生氣。

織工們雙手拿著梭子,在密集的經線中穿行。他們似乎幾天沒有吃飯了,一雙雙幹枯的手不停地抖動著,一點兒力氣也使不上。一些瘦弱的婦女坐在桌邊做著繡活,總是在不斷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

房間彌漫著一股難聞的臭味。這裏的空氣十分潮濕,四麵的牆壁上都在滴水,汙濁而沉悶的空氣讓人呼吸困難。

少年國王想看看這些人是怎麽在這樣的環境裏工作的,便走到了一位織工後麵。

織工見了少年國王,怒氣衝衝地說:“你是什麽人?怎麽一直盯著我看?我的後脊梁骨都發涼了,你是不是主人派來監視我們的?”

少年國王很奇怪,他驚訝地問:“誰是你們的主人?”

“你問誰是我們的主人?”織工提高了嗓音,痛苦地說,“其實他跟我們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他穿著漂亮的衣服,我們卻穿得破破爛爛,他的肚子總是撐得難受,我們卻餓得骨瘦如柴。”

少年國王義正詞嚴地說:“這個國家的每一個人都是自由的,你不屬於任何人。”

織工搖了搖頭,說:“戰爭時代,弱者是強者的奴隸,和平時代,窮人是富人的奴隸。”

織工接著說:“我們靠給他們幹活來養家糊口,但他們給的工資實在是太少了,我們簡直活不成……我們整天在這裏為他們辛苦地工作,他們卻不知道在哪裏快活。我們沒有足夠的錢來養活自己和家人,他們的箱子裏卻堆滿了黃金。我們的兒女不到成年就夭折了,愛人臉色也日漸愁苦。我們榨出了葡萄汁,卻是由別人品嚐;我們種出來的糧食,卻成了別人的碗中餐。雖說我們是自由人,他們沒用鏈子來鎖住我們,但我們仍然是奴隸,腳上帶的是別人看不見的枷鎖。”

“難道你們所有人受到的都是這等待遇?”少年國王問。

“不管男女老少,我們受到的待遇都一樣!”織工說,人們都為了生活奔波,過得十分辛苦。商人榨取我們的勞動價值,我們還是不得不照他們的話去做。牧師騎著馬從我們的身邊經過,他們隻顧著數手中的念珠,嘴裏說的全是大慈大悲的話,可是,他們並沒有真正地關心我們。

陰暗的小巷裏到處都是苦難的人,窮困就張著眼睛在這些地方搜索著麵黃肌瘦的人。罪惡無時無刻不在這座城市上演,他喝得醉醺醺的,緊緊地跟在窮困後麵。早晨,我們醒了以後,伴隨著我們的就是悲痛;到了晚上,我們睡著了,恥辱卻還如影隨形地跟著我們。

我對你說的這些事和你一點兒關係也沒有!你又不是苦難人民的代表,你看你的表情,是多麽快樂啊!我真後悔對你說了這麽多……

織工表現出了一副不開心的樣子,把臉轉過去了,他繼續拿著梭子穿梭在經線裏。少年國王看見梭子上麵係的是一根金線。

他大吃一驚,連忙問織工:“你織的是什麽?”

“我做的是國王登基時穿的衣服。”他答道,“你問那麽多幹什麽!”

少年大叫了一聲,從夢中驚醒。原來,他還在自己的房間。窗外朦朧的月亮依然掛在天空。

慢慢地,他又沉入了夢鄉……

他覺得自己像是來到了一艘船上,因為此刻的感覺,就像是躺在了那搖搖晃晃的甲板上一樣。

漸漸地,他看得清楚了,船上大約有一百個奴隸在劃槳。船長就坐在他的身邊,皮膚黑得像一塊煤炭,頭上圍著一條紅色的絲綢頭巾,耳垂很厚,上麵戴了一對碩大的銀耳墜,手中拿著一架用象牙精心雕刻的天平。

奴隸們**著臂膀,一個接一個地鎖在一起。炎熱的太陽炙烤著他們,一些黑人拿著皮鞭不停地抽打他們,他們的身上都是汗,並且顯得十分幹瘦。這些奴隸劃動著沉重的船槳,將周圍的海水攪了起來。

最後,他隨船來到了一個小小的港灣。測量人員開始測水深。風從岸上吹來,細細的沙便也隨風來到了船上,給甲板鋪了一層沙地毯。這時,三個騎著毛驢的阿拉伯人靠近了他們的船,並將手中的標槍衝他們扔了過來。船長立刻拿起了一張弓,對準一個阿拉伯人的咽喉射去,射中了,那個人便從毛驢上跌了下來。另兩個同伴見了嚇得慌慌張張地逃走了。

一個女人跟在那兩個阿拉伯人的後麵,騎著駱駝,緩慢地前進著。她的臉上蒙了一塊黃色的紗巾,所以看不清她的模樣。不過,她不時回過頭,看著那倒在地上的死屍。

黑人拋了錨,降下帆,走進了船艙,拿出長長的繩梯。梯子上係著鉛垂,好讓繩梯能沉下去。船長命人把繩梯的一頭拴在船上固定好,將繩梯的另一頭扔進了海裏。

黑人抓了一位最年輕的奴隸,打開了他的腳鐐,在他腰上綁了一塊石頭。他的鼻孔和耳朵用蠟封住了,以免海水從這裏侵入。

年輕人十分疲倦地下了繩梯,然後沉到海裏去了。一個人在船頭不停地擊著鼓,用鼓聲來驅趕隨時可能出現的鯊魚。

過了一會兒,潛進海裏的人冒出了水麵,他喘著粗氣,手裏還拿著一顆珍珠。黑人從他手裏接過珍珠,又將他拋進海裏。而其他的奴隸都已靠在槳旁睡了。

每次上來時,他手裏就會帶上一顆美麗的珍珠,然後再沉下去。這樣反反複複,船長從他手中接過的珍珠,用象牙天平稱了稱,放進了一個綠色的小袋子裏。

少年國王想說話,可是他的舌頭像是打了結,嘴唇也動不了。

黑人為了一串珍珠爭吵不休,在這條綿長的海岸線上,隻有兩隻白色的海鷗繞著船轉著圈兒。

潛水人又浮上來了。這一次,他帶來的珠子比島上所有的珍珠都美,比滿月還圓,比星辰還白。可是他的臉更蒼白,他倒在甲板上,被蠟堵住的地方都流出了猩紅的血。他的身體略微顫抖了一下,就再也起不來了。黑人們聳了聳肩,倍感無奈地把他扔到了海裏。

船長十分奸猾地笑了。他伸出手,拿起那顆珍珠,放在自己的額前。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說:“這顆珍珠實在是太美了,可以放在少年國王的權杖上。我們今天是滿載而歸呀!”說完,便命令黑人起錨返航了。

少年國王聽到這句話,大叫一聲,便驚醒了。透過窗戶,他看見漫天的繁星已慢慢消失,黎明邁著細碎的步子悄悄地來臨。

他又沉沉地睡了。他又做了一個夢。

他覺得自己好像走進了一片森林,在森林裏行走,幾乎感受不到陽光,總覺得這裏陰森森的。他看見樹上結了很多自己從沒見過的果子,那些美麗的花兒帶著劇毒,稍不小心就會令人喪命。

毒蛇噝噝地朝他吐著舌頭,一隻鸚鵡披著華麗的羽毛外衣,扯著嗓子,發出一陣怪叫,從一個枝頭飛上了另一個枝頭,巨大的烏龜躺在泥潭裏昏昏欲睡。林子裏還有許許多多的猴子,就連平日裏很少見到的孔雀在這裏也隨處可見。

走著走著,他走到了樹林的邊緣,來到了一條幹枯的河邊。

在這裏,一大群人在河**做著苦役,他們就像螞蟻一樣,十分渺小。人們擠在懸崖的邊緣,有的人在地上挖了一些深洞,然後跳下去,有的人拿著大斧劈著石頭,有的人在沙裏將仙人掌連根拔起。他們吆喝著,喊著號子,忙來忙去,沒有一個人閑著。

死亡和貪婪一直躲在洞穴的深處,默默地注視著他們。死亡先開口了,他說:“我累了,這樣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如果你肯把所有人的三分之一給我,我就走。”

貪婪果斷地搖了搖頭說:“想都別想,他們可都是我的仆人!既然是我的,就別想從我這兒帶走。”

死亡看貪婪手裏拿著一些東西,便好奇地問:“你手上拿的是什麽?”

貪婪回答:“你問這幹什麽?這和你有關係嗎?我當然不會告訴你我手裏握著三粒穀子。”

死亡說:“太好了,你給我一粒穀子,我就走,我回去之後把它種在我的花園裏。”

貪婪說:“這是我的!別打它的主意。我什麽都不會給你的!”說著,她就把手藏在了自己的衣服裏。

死亡笑了笑,拿出了一個杯子。他將杯子放進了水裏,然後又拿出來,一個女人跟著杯子一起從水裏出來了。

這個女人的身後升起了一陣冷霧,無數條水蛇在她身邊吐著芯子狂舞。她走到了人群裏,所到之處,就有三分之一的人倒下,她就是瘧疾。

貪婪看著滿地的屍體,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她捶胸頓足地說:“你不是說要走嗎?你不是累了嗎?你帶走了我三分之一的仆人!你還留在這兒幹什麽?你還是去戰場吧,那裏的人都在呼喚你。你快點兒走吧!在韃靼人的山上,一場戰爭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他們用鋒利的長矛敲擊著自己厚重的盾牌,人們的頭上還戴上了堅硬的鐵盔。那些正在征戰的國王需要你啊!阿富汗人準備好了軍用物資,正趕往戰爭的最前線,我的山穀裏什麽也沒有,你還留在這兒幹什麽?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我早就說過了!”死亡說,“如果你不給我一粒穀子,我是不會離開的。”

貪婪緊緊地握住了自己手中的穀子,咬牙切齒地說:“簡直是癡心妄想!你別想從我這裏得到一粒穀子!”

死亡冷冷地笑著,將地上一塊黑色的石頭撿起來,扔到密林深處,這時,那片劇毒無比的野毒芹中出來了一位穿著火焰長袍的女人,她從人群中走過,輕輕地踏過草地,草一下子全都枯萎了,她伸手輕輕地碰一下人,被她碰到的人就都死了。她就是讓人聞風喪膽的熱病。

貪婪看著倒下去的仆人,顫抖地說:“你怎麽這麽心狠手辣!印度、埃及的好多城市正鬧饑荒,好多人都餓死了。蝗蟲也從沙漠裏飛來,讓稻穀消失遁形。撒馬爾罕的蓄水池幹枯了,好多人沒有水喝,可是尼羅河水衝上岸來,讓很多人都無家可歸。牧師對自己的神發出了質問,他們痛苦地在神台前咒罵著。那兒需要你,你去那兒吧!放過我的仆人吧!”

“我早就說過了!”死亡說,“如果你不給我一粒穀子,我是不會離開的。”

“別癡心妄想了!我什麽也不會給你的!”貪婪斬釘截鐵地說。

死亡笑了笑,他吹了個口哨,又招來了一個女人,她身上長著一對巨大的翅膀,身旁有一群老鷹在盤旋,鷹眼散發出饑餓的靈光。

她飛了過來,籠罩在整個山穀,所有的人便全都死了,沒有一個人能逃脫她的魔爪。這個女人的額頭上刻著兩個字:瘟疫。

貪婪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尖叫,如風一般,穿過山穀穿過樹林,逃走了。

死亡大笑著,跳上馬,揚長而去。他的馬跑得比風還要快。

他們走後,來了一群胡狼。它們追蹤著屍體的氣味而來,狼群貪婪地呼吸著充滿了血腥的空氣。無數條龍和長著鱗甲的怪獸從穀底的淤泥裏爬了出來,貪婪地享受著自己的盛宴。

少年國王哭了,他說:“這些到底是什麽人啊?他們在找什麽?”

“紅寶石。他們要找到能配得上國王的紅寶石……用來鑲嵌在國王的王冠上。”站在他身後的一個人說。

國王吃了一驚,轉過頭去,隻見身後的人一副香客的打扮,手裏還捧著一麵銀鏡。

他臉色蒼白,問:“是哪個國王?”

香客說:“你自己看吧,這麵神奇的鏡子會告訴你答案。”

少年國王看著那神奇的鏡子,驚訝地大叫了一聲,原來那麵鏡子映的正是自己的臉孔。少年國王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從夢中驚醒。

這時,陽光照進屋子,窗外,鳥兒在歌唱。

天亮了,文武百官已經走進了他的房裏,他們恭敬地向他施禮。侍者拿出了他要換的衣服:金袍子、紅寶石王冠、珍珠權杖。

衛冕國王看著這些東西,真是美極了,他從來都沒見過這麽美麗的東西。但他想起來自己的夢,便對侍從們說:“把這些都拿走,我是不會穿的。”

所有在場的人都驚訝地張大了嘴巴,有些人笑出了聲,他們都以為國王拿他們尋開心,逗他們玩。

可國王又十分嚴肅地對他們說:“把這些東西都拿開,不要讓我見到它們。雖然今天是我加冕的日子,但是我不會穿這些衣物去加冕。這件長袍費了多少人的心血!那些織工在惡劣的工作環境裏,用蒼白的雙手織成了這件長袍,有多少人為了采集這些珍珠而用自己的生命去和海神交換,又有多少人為了找到這些美麗的紅寶石而去和死神鬥爭!”

接著,他告訴房裏的大臣,昨晚自己做了三個夢。大臣們聽了國王的故事後,麵麵相覷,低聲說:“國王瘋了嗎?居然會相信夢裏的事,那些夢隻不過是一些幻象,根本不用那麽在意。那些工人隻不過是為我們勞動,他們的生命和我們有什麽關係,誰去管他們的死活?難道不播種就不能吃麵包,不種葡萄就不能喝葡萄酒了嗎?”

大臣對國王說:“陛下,不要想這些令人憂心的事了,加冕大典就要開始了,就請您立刻穿上這件端莊華麗的王袍,戴上這頂閃耀奪目的王冠吧。如果您不打扮得出眾一點兒,人們是不會知道您是這個國家的國王的。”

少年國王看了大臣一眼問道:“真是像你說的那樣嗎?難道我不穿這身衣服,他們就不知道我是國王了嗎?”

大臣大聲說:“陛下,我敢肯定,如果您不穿王袍站在他們麵前,他們一定不會知道您就是國王。”

少年國王說:“我以為總會有些人天生就長得像個國王,我以為有些人不需要華麗的衣服襯托就具有國王該有的氣度,但你的觀點改變了我的看法……也許正如你說的,我不穿這些衣服,他們就不會認出我是國王。但是,我依然不會穿這身金袍,也不會戴這頂寶石王冠。我要穿著我進宮時穿的衣服出去。”

他留下一個比他小一歲的侍者,吩咐其他人都退下。他打開一個上了漆的箱子,從箱中拿出了一件粗糙的羊皮外套,那是他當年在山腰放羊時穿過的。他穿好以後,又拿起了那根粗大的牧羊杖,那是他放羊時用來趕羊的。

年幼的小侍者沒有想到國王會這副打扮,便笑著對國王說:“你的王冠呢?”

少年國王來到了陽台,在那裏,攀附著一些荊棘。國王從陽台那裏折了一枝荊棘,並把它彎了一下,荊棘便變成了一個圈。他將這枝荊棘放在了自己的頭上,對小侍者說:“我的王冠在我的頭上戴著呢。”

穿戴好後,他便走出房間,來到大廳,在大廳裏等候的貴族看著他,議論紛紛,發出了一陣陣嘲諷的聲音。

有人嘲笑道:“陛下,人們要見的是他們的國王,不是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

也有人帶著怒氣大聲地說:“這個人隻會丟我們國家的臉,這樣的人根本就不配做我們的主人。”

然而,他沒有理會他們的意見,走下寬闊的大理石台階,越過青銅大門,獨自朝門外走去。他騎上了自己的馬,朝教堂去了。

路上的人們看到他,笑著說:“國王的小醜騎著馬來啦!國王也馬上就要到了!”

他聽了人們的笑聲和議論聲,勒住韁繩停下來,說:“不,我不是小醜,我就是國王。”然後,他向這些看熱鬧的人講述了自己的那三個夢境。

人們聽了沉默了片刻,一個人從人群裏走出來,表情十分痛苦,大聲地對國王說:陛下,你不知道,正是因為有了富人的奢侈,才有了窮人的生活啊。我們就是靠你們的闊綽才得以生存的,是你們的壞習慣給我們帶來了麵包。

給嚴厲的主子幹活確實很辛苦,但是如果沒有主子願意要我們,那我們就沒有活幹,如果我們整天無事可做的話,我們的日子會過得更苦。你以為在天上亂叫的鳥兒會養活我們嗎?

“你根本無法理解我們百姓的疾苦,就算你知道了,也不能給我們的生活帶來好的改變。你會去規定買賣雙方的價格嗎?我敢說你不會。所以,你還是回到宮中,穿上你的高貴袍子吧。我們遭受我們的痛苦,這跟你有什麽關係呢?”

“可是,富人和窮人也是兄弟啊!”少年國王說。

“是啊,”那人回答說,“那個有錢的兄長就是殺害弟弟的人。”

聽了窮苦百姓的話,少年國王的眼裏充滿了淚水。路旁的人們還在小聲彼此交談著,國王無奈地走開了。小侍者看著這些人的樣子,心裏害怕,也走開了。

當他來到教堂的大門時,守門的侍衛們攔住了他。他們用手中的戟指著他說:“你是什麽人?怎麽會到這兒來!這是隻有國王才能來的地方。”

少年氣極了,他滿臉通紅地說:“我就是國王。”說完,就推開攔他的人,大大方方地走了進去。

老主教正坐在寶座上恭敬地等候著,準備迎接國王的到來。當他看見國王穿著一身牧羊人的衣服走進來時,他立刻站起來,對國王說:“我的孩子,這是一個國王應該穿的衣服嗎?我去哪兒找一個能用來加冕的王冠?你還缺一根權杖啊,你要我去哪兒找一個莊嚴的權杖交到你的手上?今天對你來說,應該是個快樂的日子,你應該感到高興,不是嗎?這不應該是一個讓自己受辱的日子啊。”

少年國王說:“難道快樂是通過憂傷表現的嗎?我對你講講我的三個夢吧。”

主教認真地聽著少年講完,眉頭深鎖。他對國王說:孩子,我已經老了,就快去天堂見上帝了。我知道在這個紛繁複雜的世界裏還有很多殘酷的東西。比如說從山上來了一群窮凶極惡的土匪,他們來到村子裏,拐走了很多小孩子,然後將這些孩子賣給了摩爾人,這讓好多人從此失去了心愛的孩子……

比如說凶猛的獅子潛伏在草叢,有商隊路過的時候,它們就伺機行動,隨時準備著將商人的駱駝變成自己的盤中餐……

比如說一頭野豬偷偷地來到了農戶的田裏,將莊稼連根拔起,並將這些辛辛苦苦種出來的莊稼啃食幹淨。狐狸咬著山上的葡萄藤,貪婪地吃掉所有的果實。

比如說海邊總有一些海盜四處滋事,他們燒漁船,搶漁網,那可是漁民賴以生存的工具啊!麻風病人住在茅草屋裏,人們都害怕被傳染上疾病,沒人敢靠近。乞丐在大街上遊**,和流浪狗搶著地上的食物,沒人願意施舍一點兒食物,也沒人願意正眼看他們一眼。

孩子,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有這麽多窮苦人,有這麽多殘酷的事,苦難就像影子,隻要有人的地方,它就潛伏、圍繞著。難道你能阻止這些事發生嗎?難道你願意和麻風病人睡在一起?能忍受自己和乞丐一起吃飯?難道你有讓獅子順從你的能力?難道你能讓野豬服從你的命令?這些苦難都是上帝創造的,他既然創造了這些苦難,就一定有這些苦難存在的道理,難道你擁有的智慧比上帝還多嗎?

“因此,我的孩子,我不會因為你的同情心,而讚揚你所做的事情。你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麵帶微笑,騎馬回王宮,在宮裏換上符合國王身份的衣服。不要再想你的夢境了,同情他們有什麽用呢?這世上的負擔太重了,不是你一個人能夠承擔的,人們煩惱的事情那麽多,你隻有一顆心,也分擔不了。”

少年國王說:“站在這個房子裏,你還能說出這樣冷漠的話?”

說完,他從主教身旁走了過去,獨自一人走上了高高的祭壇,麵對著高高在上的基督像。

基督像的左邊是金盆,右邊是聖杯。金盆的紋飾十分華麗,聖杯裏麵盛滿了黃酒。神座旁幾根巨大的蠟燭燃燒著,發出了耀眼的光芒,縷縷青煙繚繞在房梁下,久久不肯散去。

他跪下來,低著頭,虔誠地對著基督祈禱。祈禱所有的織工能被雇主善待,祈禱黑人奴隸能夠被船長善待,祈禱死亡能從此遠離人民。

那些牧師穿著硬朗筆直的法服,紛紛搖頭,無奈地走下了祭壇。這時,大街上傳來了喧嘩聲,一群貴族走進來,他們頭上戴著羽纓帽,手上拿著鋒利的寶劍和堅硬的盾牌。手中的劍已出鞘,隨時準備發起進攻,盾牌發出閃亮刺眼的光芒。

“那個乞丐一樣的國王在哪裏?”他們大聲地叫喊著,“他讓我們的國家蒙羞!他人現在在什麽地方?我們一定要殺了他,因為這樣的人不配統治我們。”

少年國王又低下了頭,向主禱告,祈禱所有的人能靠勤勞和善良創造財富,祈禱所有的苦難不再如噩夢一般縈繞,祈禱所有的不公與自私能被神的大愛感化。

禱告完畢他便站起身,轉過頭望著他們。他的眼神充滿了悲傷。啊!看那兒!太陽出來了,她那耀眼的金色光芒穿過了彩色的玻璃窗,照在了少年國王的身上,那耀眼的光線圍繞在他的周圍,變成了一件華麗的金袍子,那衣服就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一樣,並且比先前的那件王袍更加美麗。

似乎所有的奇跡都發生在了這一刻,那棵枯萎的老樹開出了鮮豔的白百合,那花兒十分純淨,比珍珠還要潔白,它們的根莖竟是由亮閃閃的銀子做成的。那根早就已經枯死的荊棘結出了美麗的玫瑰花,那花兒比紅寶石還要紅,它們的葉子竟是由金燦燦的金子鑄造的。

此刻,他穿上了一個國王應該穿的衣服,端正地站在那裏。寶石堆砌的神龕打開了,雕刻在裏麵的聖徒好像活了一樣。

一道奇異的光線射了進來,屋子裏立刻變得光芒萬丈,就像上帝的榮光給這兒披上了一抹神聖的色彩。他穿著一個國王應該有的華麗衣裳站在了所有人的麵前,樂手拿著風琴,奏出了歡快的樂章,喇叭聲響起,唱詩班的孩子放聲地歌唱。

百姓們見了這個景象,滿懷敬畏地跪下來,對少年國王叩首。傲慢無禮的貴族們把寶劍收回劍鞘,恭敬地向新一任國王施禮。

主教大人臉色蒼白,雙手不斷地顫抖著。他跪倒在國王麵前說:“陛下,我隻是一個渺小的主教,給你加冕的人比我更偉大!”

少年國王走下了祭壇,穿過人群,獨自朝前走去。一路上,沒有一個人敢抬起頭來看他的臉,因為他的樣子,就像天使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