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夏抱著行李上了樓。
東西不多,隻有幾件衣服和幾本書。
那條斷掉的項鏈被她放在一個已經褪色的小紙盒裏,霍楚沉看見的時候皺了皺眉頭。
“樓上是我的地方,不會有人上來。”他的眼光又落回到桌上的文件,不痛不癢地補充,“走廊盡頭最右一間房是你的。”
冷硬的聲音,說完就埋頭,不再搭理荊夏。
看來是沒有要帶她去的意思了。
荊夏不在意,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卻被身後的人喚住了。
手套摩擦胡桃木桌麵的嗒嗒聲傳來,霍楚沉用指節敲了敲身前的桌子道:“把項鏈留下。”
麵前的人一愣,立即戒備地往後退了兩步。
霍楚沉臉色更沉,抬頭補充道:“我找人替你修。”
“我自己找。”
霍楚沉要被這女人“護食”的樣子給氣笑了。
他沒有發火,隻是看著她反問:“我能找到全紐約最好的珠寶修複師,你呢?”
荊夏不說話,卻也沒動。
霍楚沉耐心耗盡,懶得再問,起身走過去,從她抱著那堆衣服上拿走了那個褪色的小紙盒,旋即將人一推,隨手關上了門。
荊夏抱著東西回了房。
窗外一輪清月皎皎,她沒開燈,將手裏東西往地上一扔,直接癱倒在**。
剛才的搏鬥她以一敵六,沒倒下也隻是因為硬撐著。現在腎上腺素一退下去,渾身的傷痛就像螞蟻一樣爬上來,密密麻麻,就連走到床邊的這幾步,都好像抽幹了她全部的力氣。
荊夏放空了一會兒,翻身,看見床頭櫃上放著的幾瓶外傷藥膏。
是維托放的?
可霍楚沉剛才又說,這裏沒有人會上來。
思緒混亂,又滿身的傷,荊夏懶得細想,拿起藥瓶,起身去了浴室。
等衝完澡出來,她看見手機一直在閃。荊夏走過去摁亮,上麵是十多個溫大小姐的未接來電。
“喂,我說,”電話那頭,溫大小姐頤指氣使,“上次那支我用了一半的口紅放哪裏了?”
擦頭發的手一頓,荊夏愣了愣,不記得這個口紅永遠隻用幾次的人,怎麽會突然有一支用了一半的。
她想了片刻,隨口道:“在你衣帽間左邊那個化妝櫃,儲物格的第三個,你找找看。”
那頭傳來一陣裝模作樣的翻找聲,“找到了。”
回應之後,溫晚晚話鋒一轉,開始聊她自己的事,“你之前跟著霍楚沉,有沒有見過唐尼?”
荊夏有些無語,淡淡地道:“我沒有跟著霍楚沉。”
“你沒跟著他?”那頭一愣,又問,“那他把你借過去是要幹嗎?金屋藏嬌嘛?”
荊夏噎住,不想跟她糾纏,轉移話題道:“你問唐尼幹什麽?”
“哦……”對麵的聲音有點飄,“沒事,隻是我有段時間找不到他人了,順便跟你打聽一下。”
“你不會還計劃……”
“沒有,”溫晚晚打斷她,“我隻是不喜歡想要什麽東西的時候,突然找不到。”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門鈴。
荊夏蹙眉,看了看手機屏幕上的時間——這麽晚了,還有誰會去找溫晚晚?
總不可能是溫奕衡。
“誰啊?”荊夏問。
那頭的人頓了頓,應該是看了監控的畫麵,“是文森。”
文森?
荊夏沒想到會是他,剛要問他來做什麽,就聽溫大小姐嘟囔,“帶個宵夜都這麽久,餓死了都。”
說完不給荊夏時間反應,兀自掛了電話。
聽筒裏傳來一陣忙音……
房間裏安靜下來,隻剩半開的窗簾翻動,呼呼往裏灌著風。
荊夏剛洗了澡,身上還冒著熱氣。幾縷長發貼在側頸,濕漉漉地往下滴著水。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身份的原因,她總是習慣對不了解的一切保持謹慎。荊夏心煩,沒心思再擦頭發,轉身從桌上去摸煙。
她的打火機好像用完了,試了幾次無果,心頭躁意更盛,便連鞋都懶得穿,出門去找火。
走廊上稀疏地點著燈,每隔幾米就在牆上留下弧形的光斑,像一截不知要開向哪裏的列車。
荊夏漫無目的地走,經過一個小回廊的時候腳步一頓,看見一個房間的門半掩著。
她走過去,推開了那扇門。
突如其來的黑暗讓她腳步一滯。月光透過對麵那扇巨大的玻璃落地窗透進來,視線裏逐漸出現一些迷蒙的影子。
這裏似乎是一個儲藏室。高高矮矮的家具都被一層白布罩著,像一個個幽靈。
荊夏走過去,隨意扯下一張,被霎時騰起的灰塵嗆得咳出來。
這是一個胡桃木做的書櫃,不大,可是每一層都被裝得滿滿當當。
荊夏抽出一本,撣去上麵的積灰,發現這竟然是一本鋼琴樂譜。她覺得驚訝,後退一步,開始打量書櫃上的譜子。
從巴洛克時期流派,到新古典主義,從巴赫、亨德爾,到拉赫馬尼諾夫、德彪西,幾乎每個流派的代表人物作品都能在這裏找到一兩首。
很顯然,這些都是霍楚沉的藏品。
可是荊夏從來不知道,他竟然收藏了這麽多的鋼琴樂譜。
她思忖著,將手裏的譜子放了回去,繞過麵前的雜物,往窗戶的方向走去。
晚風混著月光,像一雙無形的手,掀開素白的紗簾,露出後麵一架黑色三角鋼琴。
荊夏把覆在上麵的白布扯下來,看見譜架上一個金色的單詞“To Roche”。
Roche?
帶著水汽的手指撫上去,荊夏皺眉,不記得有哪家廠商的鋼琴取名叫做“洛希”。
“睡不著?”
沉啞的男聲從身後傳來,放在琴鍵上的手一抖,發出一聲巨大的鳴響。
一個頎長的人影立在門邊,霍楚沉站得筆直,走廊暗黃的燈在他周圍描出一道光暈,他好像任何時候都是這樣一副嚴肅的姿態。
荊夏這才想起來,自己沒有穿鞋,身上的浴袍也是鬆鬆垮垮。
她有些不自在地往鋼琴的方向靠了靠,一隻腳蜷縮著往另一隻後麵藏起來,雙手下意識地把領口再攏緊了些。
房間太暗,看不清霍楚沉的表情。他向來惜字如金,也不肯再多問一個字。
荊夏隻得硬著頭皮“嗯”了一聲,將手裏的煙舉起來晃了晃,說:“我出來找火…… ”
霍楚沉徑直向她走來。冷杉的氣息逼過來,四麵八方地圍住她,荊夏下意識往後再退一步,腳步一滑,整個人往鋼琴上坐下去。
“咚——”
沉重而又雜亂的聲音**開,像海風攜帶著烏雲壓過來。
霍楚沉真的好高。
荊夏抬頭,隻能看到他領口處流暢的鎖骨和線條凜利的喉結。
心跳忽然變得有些亂,扶住鋼琴的手微微收緊,指尖泛起粉白的顏色。
對麵的人似乎沒有興師問罪的意思,察覺到距離的不合適之後,也沒有退開。
緊繃的身體僵住,荊夏忽覺手上一空,那支煙轉眼已經到了霍楚沉手裏。
白色的煙支細長,在他手裏顯得格外優雅,淡巴菰混著薄荷的清香,微微有些寡淡。
他表情平淡,目光從煙支上移開,低頭看她,眼眸垂下來的時候,神情顯得有些冷漠。
“我的房間裏不許抽煙。”
說完也不等荊夏解釋,抬手就把它捏了個粉碎。
“……”荊夏本來也沒想在屋裏抽煙,隻是找個火。可是被他這麽霸道的一扣帽子,她也一時怔住,張了張口,卻又不知道說什麽。
霍楚沉撚掉手套上的煙絲,轉身就往回走。
他掀開蓋住沙發的白布兀自坐下,抬頭看向荊夏問:“不是說睡不著麽?”
“嗯?”
荊夏跟著他側身,這下是真的搞不懂他要做什麽了。
霍楚沉也不解釋,下巴點了點她身後的鋼琴道:“彈一首。”
荊夏愣住。
這件事她連邁蘭都沒有提過,霍楚沉又怎麽會知道?
剛才放鬆的神經,立即又緊繃起來。
“你的手,”怔愣間,她聽見霍楚沉略重的低音,“你的指伸肌腱比普通人明顯。”
荊夏隨他的指引低頭,看見處於放鬆狀態下,自己手背上依然明顯的經絡。
原來如此……
所以兩人第一次見麵,霍楚沉才會問她除了格鬥之外,還有沒有其他長久堅持的愛好。她說了謊,霍楚沉才會懷疑上她。
“我當時隻是覺得這件事不重要,所以才……”
霍楚沉沒有聽她解釋,抬抬下巴繼續道:“彈。”
強勢武斷,不容拒絕。荊夏隻好坐了下去,掀開琴蓋。
月色迷離,如水如煙,在黑白的琴鍵上落下一層薄紗。荊夏赤腳踩在踏板上,指尖躍動,流淌出一首德彪西的《月光》。
彈琴的人背脊筆直,濕漉漉的長發在長而纖細的脖頸上蜿蜒,滴落的水珠帶著月色,淌過側頸上那顆朱砂痣,隱沒在她領**疊的深處。
她的手指輕而快,不像是敲擊,而更像是一種撫摸和挑逗,輕輕劃過,觸而未碰。
霍楚沉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幹澀,一股異樣的熱流開始在胸腔中攢動。
夜風撩動房間裏的白色紗簾,也吹皺了琴聲裏的月色。樂曲的情感逐漸澎湃,形成漩渦。
霍楚沉看見荊夏在不知不覺中閉眼,向後仰起了頭。眉頭微蹙,似痛苦、似歡愉,豐潤而蒼白的雙唇翕合,她在跟著琴聲哼唱。
腦中錚鳴,仿佛零星火焰遇風,霎時便燒得無法無天。
霍楚沉想起那一夜,他在外間無意瞥見的,她落於浴室玻璃上水汽彌漫的一道影——
原來她也有那樣脆弱又迷人的神情。
他突然想再摸一摸她的脖子,像第一次觸碰的時候,細膩溫熱,隔著手套都能感覺到裏麵蓬勃的脈動。
一股從未被開墾過的情緒似乎抬了頭,而身體卻直接而坦率地給出了答案。
琴聲戛然。
霍楚沉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到荊夏身邊。
而她的手,正被他緊緊地拽在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