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套皮質光滑,但絲毫感覺不到溫度。
荊夏愣住,抬頭看向霍楚沉。男人瞳眸黑沉,似乎蟄伏著一道她從未見過的暗火。她忽然覺得不自在,下意識地將手往回抽。
可是鉗住她的手很大,那隻被他扣著的腕子就顯得格外脆弱,仿佛稍微用力就能被折斷。
“霍先生?”荊夏喚他,同樣鋒利的眉眼掃過來,語氣中也帶著強硬。
霍楚沉一怔,恍若回神,那隻手這才鬆了力道。
氣氛有點怪異,荊夏不想再跟霍楚沉獨處下去,便起身攏緊睡袍,合上了琴蓋。
“之前溫奕衡讓你做過事嗎?”霍楚沉突然開口,聲音裏還帶著不自然的喑啞。
荊夏的腳步頓住,扭頭挑著眉看他。
男人走過來,再次在她麵前站定的時候,神情和聲音都已恢複如常。見荊夏不說話,他才補充道:“南諾安插的內鬼找到了。”
短暫的沉默,荊夏心頭微悸,卻聽霍楚沉又道:“明天動手,你聽維托安排。”
霍楚沉這是要她參與他們的內部事務了。
那是不是這也說明,霍楚沉開始信任她了?
第二天傍晚,像霍楚沉交代的那樣,維托撥通了她的電話。
荊夏換上一身短打夾克,帶上槍出了門。
維托一行帶了十多個人,看打扮應該都是黨徒身份。他們都是第一次見到荊夏,對這個憑空出現的女人頗有些好奇,眼光直白地打量。但荊夏偏生不是個熱絡的性格,沒跟他們走新人拜見前輩的那一套,埋頭徑直上了維托的車。
眾人愣了愣,大約是從沒見過這麽高冷的菜鳥。
一旁的維托見狀也是有些不悅,畢竟人是他帶來的,這麽不懂規矩,拂的可是他的麵子。但荊夏是霍楚沉交給他的人,他自然也不能教訓什麽。於是一路上都冷著張臉,車內氣氛沉鬱。
一行人穿過曼哈頓中城,把車停在小意大利區的一間酒吧外麵。
街對麵燈紅酒綠,人聲喧嘩。不少男男女女都穿著時尚,在酒吧外排隊等候入場。
維托放下車窗,漫不經心地挑了挑下巴,對著不遠處一家酒吧道:“喏,就是那兒。”
荊夏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對那些粉色、紫色的亮片裝飾皺起了眉頭。
“你從後門進去,”維托指了指酒吧旁的一條小路,“找到克裏之後聯係我們。”
“我一個人?”荊夏詫異,轉頭問他。
“嗯,”維托無所謂地點頭,“新人需要額外鍛煉。”
荊夏沉默片刻,沒說什麽,扭頭推開了車門。
維托原本隻是想嚇一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但現在見她這麽一副硬骨頭的樣子就無端來了氣,想了想,又語氣不善地叫住了她。
“槍留下。”
“什麽?”荊夏腳步一頓,再次看向維托。
維托嚼著口香糖,綠色的眼睛裏閃著不耐,聽她問,就又吊兒郎當地重複了一遍,“外麵的保安隻配了伸縮棍,你要是冒然開槍,裏麵的人要是聽到,跑了怎麽辦?責任你負?”
荊夏咬了咬牙,明知這是維托的故意為難,但還是配合地將槍扔給了他。
“去吧,”維托道:“問出克裏在哪兒,再聯係我。”
說完摸出個對講耳機扔了給荊夏。
荊夏戴上耳機走了。
繞過前麵熙攘的人群,她來到酒吧的後門。這裏沒有招牌,燈光昏暗,隻有門口一盞快要壞掉的燈,明明滅滅地閃著。
“你找誰?”
她剛要推門,就被身後不善的聲音叫住了。荊夏轉頭,看見一個穿著黑T,紋著花臂的光頭男人。
男人滿臉橫肉,一邊朝她走來,一邊提著褲子。不遠處的暗巷口,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踩著恨天高,一步三晃地走了。
“我找人。”荊夏答,語氣平常。
“找人走前麵。”光頭打量她一番,隨口敷衍著,往旁邊的椅子坐下了。
“我找克裏。”
這句話讓光頭愣了愣,抬頭再次把荊夏打量了一番,忽然了然什麽似的笑起來,目光**邪道:“哦?你是他叫來的?”
說著,那隻長滿褐色毛發的大手就朝荊夏胸口探去。
荊夏側身一避,“哢!”
悶響和男人的痛呼同時響起。
光頭捂著鼻子後退兩步,愣怔地看了看手上的血,咬牙罵了句“媽的”,暴怒著向荊夏撲去。
速度極快,力氣極大,荊夏瞬間被他抱住腰身一舉,“咚”的一聲被摜到了牆上。
這一摔,裏麵的人似乎也聽到動靜,酒吧後門被推開,五個男人魚貫而出。
光頭看見幫手,氣焰更加囂張,罵罵咧咧地吐了口唾沫道:“抓住這個婊子,到時候大家一起爽。”
荊夏這時也扶著被撞的肩站起來,沉默著撿起了光頭掉在地上的伸縮棍。
“嚓——”
伸縮棍被甩開,冷硬金屬閃出森白的光。
車裏,維托百無聊賴地嚼著口香糖,不時打量著酒吧的情況。
計時器顯示的時間是晚上十點半,距離荊夏下車已經過去十五分鍾。維托有些心煩地摁了摁耳機,確定沒有聽到荊夏的求救。
雖然知道她格鬥有那麽兩下子,但是這間酒吧的安保情況他清楚得很。光是門口那個外號叫做“魔山”的大個頭就足夠棘手,更別說裏麵通常還候著四五個打手。
該不是被揍暈了吧?
維托越想越覺得焦躁。畢竟荊夏是霍楚沉交給他的人,第一次做事就掛彩,倒顯得他不會培養新人似的。
想到這裏,維托輕呲一聲,吐了嘴裏的口香糖,招呼隨行的人都下了車。
剛走出沒幾步,去路就被一輛勞斯萊斯庫裏南擋住了。
車窗搖下來,維托看著後座那個清雋鋒利的側臉咽了咽口水,弱弱地喚了聲,“老板。”
霍楚沉抬頭,隨口應了一聲,黑眸一轉,再看向維托的時候,臉色就有些難看了。
“她呢?”聲線沉冷,單刀直入。
明明沒說是誰,但做賊心虛的維托立即意會了。
“荊小姐……”維托試圖再自我搶救一把,硬著頭皮道:“她……她說先去看看……”
聞言,霍楚沉的眉頭皺得更深,沉默地下了車。
維托眼見他氣場不對,隻覺背心很快出了層汗,便小跑著跟上,一路小聲辯解道:“也沒進去多久,我給了她無線耳機,如果有事她會聯係我的,但是到現在都沒有消息,所以應該是……”
不遠處的酒吧傳來一陣**,人群蜂擁而出,尖叫推擠,場麵一時混亂異常。喋喋不休戛然而止,維托看著後門的慘狀再次咽了咽口水。
六個男人以各種姿勢躺倒在地,有的匍匐在地,有的痛苦呻吟。而那個他之前最為擔心的“魔山”傷得最重,現在已經仰麵癱倒,不省人事……
所有人麵麵相覷,看得傻了眼。
隻有霍楚沉還算淡定,腳步微微一頓之後,繞開了擋在麵前的人。
幾乎已經空下來的酒吧裏,仍然播放著喧鬧的重金屬音樂。舞池裏紅紅綠綠的光斑飛旋,晃得人花了眼睛。
霍楚沉很快就注意到昏暗的吧台一角,那個穿著黑色短夾克的纖薄背影。微卷的長發散開,隨著她把人拎到座椅上的動作一頓,又紛亂地披下來,擋住那張帶著擦傷的側臉。
她用膝蓋把人摁住,這才起身撩開頭發,摁住耳機,無波無瀾地交代了句,“克裏找到了。”
距離太近,荊夏聽見身後的回聲,轉身對上那雙深如古井的眼睛。此刻他也正垂眸看她,眼神直白而犀利。
“過來。”
霍楚沉聲音沉悶,仿佛帶著隱隱的不悅。
他身後的人聞言上前,紛紛拔槍,場麵瞬間被控製。
荊夏完全不知道他在不高興什麽,隻依言放開克裏,朝霍楚沉走過去。
手裏一空,那根緊攥著的伸縮棍被他奪走,男人的手轉而拉住她的腕子,把人扯到了自己身後。
霍楚沉什麽都沒說,隻是扭頭冷冷的一眼,落在她因為搏鬥而擦傷的側頰,看得荊夏莫名有些心悸。
“老板!”
維托從酒吧的控製室裏出來,手裏抱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個手機。打開,裏麵全是霍楚沉的行蹤記錄。
內鬼是誰,不言而喻。
沙發上,被人鉗製的男人一臉慘白,證據確鑿,根本沒有反駁的餘地。大約是早就料到了自己這樣的結局,克裏倒也沒有情緒失控或者痛哭流涕,一切都顯得平靜。
“有什麽要說的?”霍楚沉看了看表,“給你一分鍾。”
克裏搖頭,坦然道:“你不就是想知道我跟了你這麽多年,為什麽要背叛你嗎?嗬……”
他笑起來,聲音猙獰,“可是我偏不告訴你,我要讓你死都想不明白。”
有意要激怒他的話,卻沒有達到預想的效果,霍楚沉像是沒有聽到一樣,兀自在維托搬來的一張靠背椅上坐下了。
他轉了轉小指上的戒指,平靜開口道:“我回紐約的第二年,在小意大利策劃了一起針對紐約黑手黨家族的槍殺。當時有個酒吧歌手沒來得及逃生,死於流彈,如果沒有猜錯,她應該是你的妻子。”
見克裏沒什麽反應,霍楚沉又補充道:“而且我還發現,當年你妻子去世後,你並不是了無牽掛,因為你們還有個兒子,今年剛滿十六。”
此話一出,克裏的臉色肉眼可見的白了。
霍楚沉還是背脊筆直地坐著,垂眸俯視克裏,仿佛在看一隻螻蟻。
“其實我剛才在想,如果你能坦白一點,念在你跟了我這麽久的份上,我也許能放過你兒子。派人把他送離紐約,隻要他不再回來,我也可以不動他。可惜,你自己錯失了機會。”
說話間他揮了揮手,一個麵容青澀的男孩被手下的黨徒帶了上來。
看見兒子的那一刻,強裝淡定的男人再也忍不住,失控大罵起來。
霍楚沉沒興趣聽,讓人直接堵了他的嘴。
男孩當場嚇得痛哭流涕,連連求饒。兩人被隨行黨徒綁住手腳,拎到舞池中央跪好。
背景音樂早就停了,隻剩頭頂那盞豔俗的射燈流轉,五顏六色的斑斕在兩人臉上滑過,詭豔而淒迷。
“哢嚓——”
子彈上膛的聲音,空闊而突兀。
優雅的黑色手套撫上鋥亮的槍管,霍楚沉走過去站定,舉槍。
看著眼前的場景,荊夏突然覺得胃腹中騰起一股酸意,額角也淋淋漓漓地出了層薄汗。她偷偷捂住自己的胃,強忍著不表現出來。
可是,不知是什麽動作出賣了她,身側高大的身影頓了頓,轉頭看向荊夏,瞳眸微緊。
“殺過人嗎?”霍楚沉問,聲音沉冷。
荊夏一怔,抬頭對上他那雙淡漠不似活物的眼,半晌沒有反應。
“過來,”他看著她,冷冷地吩咐。
那支已經上膛的槍管被遞到她麵前,荊夏聽見男人低沉的聲線響在頭頂。
他說:“殺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