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郭書寧跟暗戀的對象談起了戀愛,連學習都無暇顧及,更別說去兼職了。

她去餐廳辭職時,跟經理聊起了葉晨睿,回宿舍後就成了經理的說客,一再慫恿葉晨睿去兼職,頂替她的班。

葉晨睿本來還在猶豫中,最後還是被郭書寧說服了。

她願意做兼職的最大原因,還是因為想賺錢貼補生活費,這樣就可以慢慢不用卞格的錢了。寄宿,兼職,除了大學還在京都外,現在的生活差不多就是葉晨睿剛上大學那會預想的生活。

隻是,葉晨睿不知道日後該怎麽跟卞格解釋她要兼職的事。她突然搬走,已經很讓卞格自責了。

餐廳那邊急著要回複,葉晨睿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應承了下來,眼下的她,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

卞都在出院第二天,就去學校上課了。

大學不像高中,每節課都上,每個班的同學一天到晚聚在一起,低頭不見抬頭見。

整個學校,有著幾千個學生,好幾個院係,上百個班,課程又是紛繁迥異,所以即使卞都來了學校,除非葉晨睿跟卞都兩人特意去找對方,不然他們也很難碰麵。

卞都來學校的消息,葉晨睿是從班上同學們的閑談裏聽到的。

葉晨睿在很確定卞都討厭她,並且深刻地意識她與卞都,阿極甚至夏息之間的階級差距之後,她學會了一點,那就是把自己藏起來,逐漸遠離卞都他們所在的圈子,躲起來,默默無聞地生活著。

這樣她才不會因為擠不進他們的圈子而暗自難過,也不會因為聽到一些難聽的話,就哭著跑開。

她可以繼續做她的膽小鬼,懦弱地躲在自己的世界裏,雖然會感到孤單寂寞,但是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葉晨睿不去找卞都,卞都也沒有找她。本以為他們在學校不會再見麵了,可緣分很奇怪,有時候你越想躲一個人,越要遇到他。

因為有課,不是天天去餐廳兼職的葉晨睿,被餐廳經理安排了份額外的工作,就是在學校發餐廳的廣告傳單。

一共有五千份,經理沒有要求葉晨睿什麽時候發完,就讓她有空的時候,在學校發給同學。

葉晨睿沒發過傳單,但也看過其他同學發過,反正不認識的人都要上前發給人家,這對她這般過分內向的人來說,著實是個挑戰。

好在發傳單不用說話,隻要看到人遞過去一張就行了。

見到卞都的那天是周五,葉晨睿想起卞格讓她雙休回卞家吃飯,她那一天做什麽事都有點心不在焉。

昨晚突然冷空氣來襲,葉晨睿早上起來的時候,風能直接穿透外套,熨帖著肌膚,凍得人發抖。

上午第四節課一下,葉晨睿就抱著疊傳單去了沁園的食堂,站在門口發傳單。

學校建在山地上,沁園又在最高的那個山坡上,高度越高,風就越大。

葉晨睿人站在風裏,雙腳有些站不住,頭發早就被吹亂了,不常修剪的劉海像調皮的孩子,遮擋著她的眼睛,把她的視線都給遮住了。

雖然比較冷,但是想著發完就可以走了,葉晨睿咬牙繼續著。

懷裏幾張傳單被風吹了出去,葉晨睿伸手去撿,結果被刮走的單子越來越多。

少幾張傳單倒也無所謂,反正很多學生拿到傳單都直接丟旁邊的垃圾箱的,但是單子掉在地上,有些影響校園衛生。

葉晨睿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撿傳單,猛然的一陣颶風刮過,她惶然地抬頭,看到校園清潔車朝自己駛來。

車上的大叔不停地朝葉晨睿揮手,生氣地吼她走開。

大腦片刻宕機,葉晨睿還沒反應過來,隻覺得手臂上一痛,她整個人被人從地上拽了起來。

抬頭就看到了盛怒的卞都,葉晨睿張了張幹澀的嘴唇,沒有發出聲音,任由卞都拽著她到了沁園食堂旁邊的咖啡廳。

卞都拉開門,將葉晨睿用力地推了進去。

葉晨睿踉蹌地往前撲了幾步,懷裏緊緊地抱著那些傳單。

卞都就像瘋子,不知道哪裏來的怒氣,一把搶過葉晨睿手裏的單子,隨手丟在咖啡廳門口的鐵皮垃圾桶裏。

葉晨睿瞬間紅了眼眶,抬起頭有些生氣地瞪著卞都。

“你有病啊!外麵風那麽大,瞎晃悠什麽!車來了都不看,眼睛長著幹嘛的!”卞都怒氣衝衝地朝葉晨睿吼道。

葉晨睿不知道卞都為什麽一看到她就這麽生氣,但是她知道人不是機器,都是有情緒,有感官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底線,她也有。

葉晨睿望著被卞都丟在垃圾桶裏的那堆廣告單,想起自己先前像傻瓜一樣,努力地在地上把散落的單子撿起來的低下樣子,她鼻子就開始發酸。

卞都總是這樣,過於霸道,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完全不想下,他嘴裏說出來的那些話是否會傷到人,他做的那些事是否會讓人難受。

就算他是太陽係,所有人都圍著他轉,可是他也不問下,人家高不高興,人家難不難過。

他是卞都,想要什麽都可以擁有的卞都,為所欲為的卞都,他永遠也不會懂得,他隨便踐踏的東西,對別人來說,或許很重要。

自葉晨睿跟卞都進門後,咖啡廳裏的人都在看著他們。即使來這吃飯的學生不算特別多,但也有好幾個。

葉晨睿的生活好不容易安定下來,她不想又因為卞都成為大家八卦閑談的對象。

所以,就算心裏委屈,難過,生卞都的氣,葉晨睿也沒有發作,隻是默然地朝垃圾桶走去,將那些傳單子一一撿出來。

卞都過來,再度拽過葉晨睿的手。

葉晨睿懷裏的傳單又掉了一地,她想撿,卞都不讓。

“葉晨睿,你為什麽要這樣做?搬走,不願回來也就算了,為什麽還要做這些?你難道想靠這些養活你自己嗎?卞家對你來說,真的這麽難以忍受嗎?還是說,我讓你難以忍受!”卞都麵無表情地質問葉晨睿。

葉晨睿的視線慢慢地模糊起來,她牙齒緊咬著嘴唇,努力地壓抑著自己不要哭,可還是沒能控製住眼淚。

卞都憤怒地甩開葉晨睿的手:“你就知道哭,一說你,你就哭!”

周圍傳來就餐同學們小聲的議論聲,卞都嫌煩地一腳踹開身旁的椅子,怒道:“滾出去!”

那群人就像受驚的鳥獸,瞬間散了開來,全都跑出了咖啡廳。

然後整個廳裏就剩下了葉晨睿跟卞都。

四周突然安靜了下來,隻有咖啡廳裏自帶播放的舒緩藍調在安靜地回旋著。

葉晨睿垂眼看著地麵,不吭聲,眼淚一滴滴地往下掉。

卞都伸手捏住葉晨睿的下巴,迫使她抬頭看他。

葉晨睿眼裏滿是淚水,以致於她根本看不清那時卞都臉上壓抑的痛苦,還有眼底暴露無遺的傷痕。

在卞都手碰到她臉後的下一秒,葉晨睿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內心積壓已久的情緒全都湧了上來,她突然伸手用力地打掉了卞都的手。

耳邊響起卞都吃痛的悶哼聲,葉晨睿不忍去看他,轉身推開門跑出了咖啡廳。

那時,葉晨睿若回頭看一眼,就能看到,卞都那曾為她擋了一刀才剛結痂的手臂上,隱隱有血絲從他的灰色風衣裏滲透出來。

不知道流了多少的血,血才能滲透襯衫,毛衣,風衣,層層阻隔,流出來。

02

圖書館頂層有個寬大的高爾夫球場,一般很少有學生過來。最大的原因在於,有錢的隻是校方,而在這所學校就讀的絕大部分學生都是普通家庭出來的。

對他們來說,高爾夫球是有錢人的休閑活動,與其讓他們花大價錢買根高爾夫球杆玩,那錢不如用來包個宿舍網或者網吧打遊戲來得實際。

葉晨睿一口氣爬到了頂樓,推開了門,走到了綠色的球場上。

風吹得葉晨睿站不大穩,她索性癱坐在地方,頹然地望著眼前空曠的景色,被卞都拽過的手在微微顫抖。

風呼呼地在耳邊吹過,葉晨睿的耳邊卻隻有卞都被她甩開時、喉嚨裏發出的悶哼聲。

她一定是弄疼他的傷口了,所以他才會發出那種聲音來。

想到這,葉晨睿懊惱地拍打著自己那隻作惡的手。

她怎麽就這麽衝動,那麽多年都熬過來了,卞都的臭脾氣也很了解了,可是怎麽還是沒忍住,偏偏打了他那隻手。

葉晨睿難受地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那天卞都抱著她,用手替她擋刀的樣子,那道血紅的傷口,像隻鬼爪般緊緊地抓著她的心髒,讓她喘不過氣來。

最終,葉晨睿還是受不了內心的煎熬,跑回咖啡廳去找卞都。

卞都已經不見了,偌大的咖啡廳裏隻有兩個服務員在忙著拖地打掃。

葉晨睿進去前,兩人還在抱怨,看到葉晨睿立刻沒了聲音。葉晨睿知道他們應該在議論她和卞都,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卞都他,還好嗎?

葉晨睿失魂落魄地出了咖啡廳,找了一圈也不見卞都的身影,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鈴聲作響,是施恩找她。

葉晨睿在附近的銀杏樹下找了張長椅坐著接電話。手機號碼是不久前她剛給施恩的,餐廳經理為了讓葉晨睿早點上手,就讓她跟施恩交換了聯係方式,方便指導。

“葉晨睿,是不是你告訴陳天極我在那的,我不是跟你說了讓你後來別說了嗎,你這人幹嗎多管閑事啊!”電話一被接通,裏麵傳來施恩劈頭蓋臉的質問聲。

葉晨睿被她罵的一頭霧水,抿了抿唇,回答說:“沒有啊!我都很久沒跟阿極打過電話了,而且,你讓我別說的,我肯定不會說的。”

“那不是你說的,是誰啊!知道我在咖啡廳又認識他的除了你還會有誰!”施恩氣呼呼地說道,不大相信葉晨睿。

葉晨睿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了,施恩又自顧換了語氣,泄氣道:“算了,誰說的不重要,他這會在餐廳裏等著呢,我讓別人告訴他我不在,他不走說要等到我來,我這會被逼著躲在洗手間呢。還有半個多小時就到飯點了,我躲著沒法做事,人手不夠,葉晨睿你過來替我下。”

“我……”

“別我我我了,你這人說話吞吞吐吐的,聽得人也累。好了,就這麽說定了,你過來,我看看洗手間的窗戶能不能打開,要能打開的話,我走人了。你要碰到陳天極,決不能把我賣了,不然有你好看。”施恩像放炮似的幹脆地把話說完,完全不給葉晨睿開口的機會,就把電話給掛了。

葉晨睿望著“嘟嘟”聲響的手機發愣,太陽穴突突的漲疼著。

歎了口氣,葉晨睿把手機重新放回口袋,她無奈地回了宿舍,收拾了下東西,然後匆匆趕去西餐廳。

路上,葉晨睿內心慶幸下午還好是堂選修課,電影藝術賞析的那個老師不大喜歡點名,她才敢放心逃課。

其實葉晨睿很想問施恩一句,她為什麽非要躲著阿極呢?

這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

到西餐廳後,葉晨睿推門走了進去。

經理正在門口查看清潔衛生,見葉晨睿進來,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微笑地問:“晨睿,你今天不是要上課的嗎?怎麽過來了。”

“我……”

“我知道了,你是來頂替施恩的吧。施恩那丫頭先前還在的,現在不知道死哪去了,怎麽也找不到人。”經理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說道,然後開始數落起施恩來。

聽他的意思,施恩應該已經從洗手間跑掉了。

葉晨睿沒有否認,隻是朝經理幹笑了下,然後弓著身子準備進更衣室換工作服。走過去的時候,葉晨睿特意看了下餐廳四周,找阿極的身影。

結果不用找就看到了他,阿極就坐在靠窗邊的位子上,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裏的手機,時不時地湊到玻璃杯前吸上一口西米露。

葉晨睿怕被阿極看到,趕緊加快步伐要走。

阿極卻還是眼尖地看到了葉晨睿,立刻朝她揮手,滿麵驚喜地喊了聲:“晨睿!”

葉晨睿偷偷皺了下眉頭,伸手摸了摸發脹的額頭,微笑地轉過身,硬著頭皮朝阿極走了過去。

03

“阿極,這麽巧,你怎麽在這?”葉晨睿裝出一副完全不知道阿極在這的樣子,震驚地說道。

葉晨睿是個演技很差的人,說這話時,她的雙手緊張地在發抖。

還好阿極向來粗線條,絲毫沒看出葉晨睿在做戲,很是興奮地回道:“我來找人啊!不過,晨睿,你怎麽在這啊?你是來吃飯的?”

葉晨睿搖了搖頭,跟阿極說了她在這兼職的事。

阿極聽完點點頭,身子朝葉晨睿湊近了些,眨巴著大眼睛,認真地問:“晨睿,那你認識施恩不?她也在這上班。你見過她的,那天在卞都的病房前跟我一起走的那女孩子。你知道她去哪了嗎?我剛問了這裏的其他人,她們說她沒來上班。可是我朋友明明看到她在這裏,通知我後,我立刻趕來的,她肯定是又躲著了。”

阿極很是懊惱地用手撓了撓他那頭亂糟糟的雞窩頭,然後一臉幽怨地抬眼看葉晨睿,表情很是委屈:“晨睿,你們女孩子都這樣嗎,無助的時候需要個男人幫襯著,一沒事就把人給甩了,躲得遠遠的,讓人找不到。”

葉晨睿被阿極問得啞口無言,雖然都是女孩子,但是她實在不了解施恩的性子,就大致覺得施恩是個心直口快的女生。

“施恩她下午有事,讓我臨時替班的,她不是故意躲著你的,是真的有事。”葉晨睿努力地為施恩辯解,然後盡量把話說的委婉點,不讓阿極知道施恩是真躲他,省得他傷心。

“她什麽事啊?”阿極不好騙地追問道。

葉晨睿“呃”了會,腦子裏在不停地翻找理由。

沒等葉晨睿想出來,阿極很是傲嬌地“哼”了聲,將手邊的那杯西米露一口喝盡,很懂施恩地說:“晨睿,你別幫她解釋了,她就是故意躲我呢!”

葉晨睿微窘地看著阿極。

阿極義憤填膺地開始罵起施恩沒良心來。

“她就知道躲,那在醫院那會,交醫藥費的時候怎麽不躲我啊!沒人照顧的時候,怎麽不躲我啊!那時候電話打的一個勤呢,左一聲阿極哥右一聲阿極哥來著,傷一好就變臉。哼,躲我可以啊,把醫藥費先還我啊!”

聽了會,葉晨睿隱約有些聽明白了:“阿極,所以你來找施恩,是來問她要錢的?”

“也不是。”阿極像泄氣的皮球,又癱軟地趴在桌上,歪著頭無精打采地說,“也不是,我就是看看她過的怎樣,老鷹那幫人有沒有再找她麻煩。那次的事,雖然後來我爸出麵擺平了,老鷹看我爸的麵子,承諾不會找施恩的麻煩了,但是你知道的,他們那種人說話不算數的太多了,我就怕她又出事。”

葉晨睿一直都知道阿極是個熱心腸且善良的好人。

“施恩她挺好的,沒聽她說那群人又找她麻煩,應該不找了吧。”為了讓阿極放心,葉晨睿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訴了他,但沒有說施恩躲他從洗手間逃跑的事。

阿極很是困惑地追問:“可是施恩為什麽要躲我?”

葉晨睿小心翼翼地猜測:“會不會是因為她覺得你找她是為了讓她還錢?”

阿極切了聲,說:“我稀罕那點錢嗎!小爺我有的是錢。”

葉晨睿無語地看著他。

阿極從旁邊拿出一個紙袋給葉晨睿,放到她麵前。

“晨睿,你幫我把這個轉交給施恩,這是她去學校報到要用到的資料檔案。讓她有什麽不懂的就找我,反正我電話號碼她知道的。還有跟她說讓她別躲了,我真不是問她要錢。那天她說她考上了大學都沒錢上,我就找了秦一璐,托她爸把施恩弄進你們學校去了。她高考分數能進那學校,所以還算比較好弄,就是花點錢。考個大學不容易,既然考上了,那就好好上,像我們這種成績不好,考不上才是混日子,能上還是去上的好。”阿極很是感慨地說道。

葉晨睿難得看到阿極這般正經的樣子,看來他對施恩很上心。

“對了晨睿,你跟卞都怎麽了?是不是吵架了?那天打完架說好一起去醫院的,他拽著你走了,我就覺得挺納悶的,後來去醫院看卞都,問起晨睿怎麽沒來,他那臭臉擺得生怕人看不見似的。之後你來醫院了,還哭著跑了,卞都不知道發什麽神經,把其他人都趕走了。我問他吧,他也不說,就知道站在窗邊發呆,裝頹廢。卞都出院,大家都去卞家吃飯了,你也沒去,卞都那天就像丟了魂似的,任誰喊他都不應。”阿極突然扯開話題問葉晨睿。

葉晨睿怔住。

卞都他……把那些人趕走了嗎……

為什麽他要這麽做……

因為她嗎……

可是,他不是很討厭她嗎?

“晨睿,我覺得卞都挺在意你的。”阿極一針見血地對葉晨睿指出來道。

葉晨睿慌亂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差點碰倒桌上阿極喝光的玻璃杯。

阿極動作敏捷地扶住杯子,詫異地看著葉晨睿:“晨睿,你還好吧?”

葉晨睿點點頭,想跟阿極說,不要跟她說那種“卞都在意我”的話,她會忍不住多想的。

就像秦一璐說卞都喜歡她,但事實呢……

餐廳裏的客人越來越多了,看葉晨睿久久不換衣服,經理忍不住地走過來催了她一下。

葉晨睿將紙袋從桌上拿到了手裏,跟阿極說了聲:“我要先走了。”

阿極表示理解地對葉晨睿揮揮手,隨後也站起身來,從口袋裏掏出錢包去櫃台結賬了。

等不到施恩,阿極也要走了。

葉晨睿將阿極送到門口。

阿極朝葉晨睿笑笑:“晨睿,你進去吧。”

葉晨睿應了聲,看著他高瘦的身板沒在寬大的潮流衣褲裏,雙手插在碩大的褲袋中,看起來吊兒郎當的,可是又很陽光帥氣。

葉晨睿想起她媽老說阿極長得可愛,其實,真一點都沒說錯。

葉晨睿嘴角輕揚地關門進了餐廳,朝更衣室走去,路上不禁想起阿極對她說的那些話,有關於卞都的。

怕自己再像上次一樣胡思亂想,她又趕緊晃了晃腦袋。

04

阿極走了一個多小時後,餐廳也忙完了中午最忙的時候,葉晨睿要到下午四點再開工做事,中間還有兩三個小時可以休息。

施恩在這裏是全職,所以葉晨睿沒法做完午場就趕回學校,隻能一個人在休息室裏消磨時間,其他人兼職的做完就走了,全職的都有員工宿舍,這個時間點都回宿舍睡午覺了。

葉晨睿正想打電話喊施恩過來時,手機也正好響了。

十分鍾後,逃走的施恩又從餐廳的洗手間窗戶爬了進來,偷偷摸摸地進了餐廳到休息室。

葉晨睿換了員工服,把阿極留下的紙袋轉交給了施恩。

施恩本來嘴裏還在碎碎念,怪阿極陰魂不散,讓她不得安寧,葉晨睿把袋子給她時,她別扭地接過,還嫌棄地說:“給我留了什麽亂七八糟的。”

施恩邊說邊掏袋子來看,看到裏麵的具體東西後,她突然沉默了,一向囂張的頭顱此刻埋得低低的。

葉晨睿注意到施恩垂在一邊的雙手拚命地攥緊成拳頭,她又擔心又怕自己多嘴惹毛施恩,猶豫再三,還是出聲問了句:“施恩,你還好吧?”

施恩沒回,眼眶泛著紅。

葉晨睿急了,不知道施恩怎麽了,趕緊伸手拍她的脊背安撫:“施恩,你別哭啊。”

施恩一把推開葉晨睿,凶巴巴地說:“誰哭了,你別瞎扯。”

葉晨睿微窘,尷尬地笑了下:“你沒哭就好。”

施恩嗯了聲,然後說:“陳天極真的是個傻瓜,我就是隨口一說,他就上心了。他做什麽對我這麽好?”

葉晨睿想說她也不知道,可是話到嘴邊就成了:“施恩,難道你是騙阿極的嗎?那考上大學沒錢上……”

施恩用力地白了葉晨睿一眼。

葉晨睿識相地住了嘴。

她隻是擔心阿極被騙而已。

施恩伸手抹了把鼻涕眼淚,跟葉晨睿說:“考上大學是真的,沒錢上也是真的。”

“我是個孤兒,南城人,剛來京都不久。我爸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在外麵找了小三,跟我媽離婚了,和別人組成了新的家庭。我媽一個人帶著我生活,為了供我上學念書,打了好幾份工。我還算爭氣,成績在班上一直遙遙領先,高考隻要不是發揮失常,我考大學是絕對可以的。那時候高三班主任讓我們填目標大學,並且寫下為什麽。我寫了我要考清華我要考北大,我要出人頭地,賺錢養家,讓我媽不要再那麽辛苦,讓我爸後悔,後悔丟掉了那麽優秀的女兒。可是命運就是這麽無常,我高考的時候,我媽在打工的餐館猝死了,醫生說她是過勞死。我是在她死後兩天才知道那消息的,就因為她死之前用最後一口氣哀求著人別告訴我,說她女兒在高考,不要影響我,怕毀了我的前途。可是一個人,連活在這世界上最後的牽掛都沒有了,那還要前途做什麽呢?我媽死了,我卻連她最後一麵都沒見到,就為了那可笑的高考,可笑的前途。我媽都不在了,就算我考上了大學還有什麽意義。而且家裏也沒多少錢,怎麽去上學呢。所以我就放棄了,我媽在的時候,我很乖,也很要強,我拚命地讓自己變好,就是為了讓她知道,就算她被我爸拋棄,就算她覺得全世界都拋棄了她,還有我,我這個女兒在,我能給她撐起一片天了。可是到頭來才發現,被全世界拋棄的人是我,不是我媽。”

說完,施恩又抹了下紅通通的眼眶,然後自嘲地對葉晨睿嗬笑起來,像隻迷途的羔羊。

“葉晨睿,你能明白那種感受嗎,你想努力做個好女孩,可是你不知道為誰努力,為誰變好。不如就那麽渾渾噩噩地活著,反正誰也不會在乎。所以後來,我就沒去大學報到,我跟社會上的人混在一起,抽煙喝酒打架,之後還得罪了鷹哥的老大,被追著逃到了京都來。有時候人也真可笑的,明明生無可戀了,卻還舍不得死。被追殺的時候也想著逃,而不是等死。真好笑。”

葉晨睿愣愣地望著有些自暴自棄的施恩,忍不住有點心疼她。

施恩問葉晨睿明不明白她的感受,葉晨睿當然明白,那是種什麽感覺,她知道。

“如果你媽還在的話,她一定不想看到你這個樣子。她那麽努力工作賺錢,甚至身體受不住負荷死去,都是為了你能出頭人氣,不要像她那樣。”葉晨睿攥緊拳頭,提高音量對施恩說道。

葉晨睿頭一次發現,原來她也可以這麽大聲地說這麽多話。

“施恩,孤單的人不止是你,我爸也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我媽身體還不好,我寄養在卞叔叔家……”

葉晨睿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跟施恩說自己的成長經曆,隻是看著那樣的施恩,她不由得想到自己。

葉母以前常跟她說:“晨睿你要乖,當個好女孩,不能讓你爸丟臉。他如果還在的話,一定希望你是個好女孩,你比誰都幸福。”

“施恩,如果你媽還在的話,一定也希望你能做個好女孩,得到幸福。有時候,父母不能給我們很多東西,比不上人家父母優秀,美麗,漂亮,智慧,會賺錢……但是他們給了我們生命。不管生活有多麽殘酷艱難,好好活下去,永不放棄,是對生命最大的尊重。”

葉晨睿流著淚對施恩說完了這番話,施恩跟著她一起紅了眼眶。

葉晨睿一再鼓勵施恩不要自甘墮落,既然阿極幫忙,她就該好好去學習,完成她的夢想。

施恩哭著抱著葉晨睿,也一再地跟她說:“葉晨睿,你不知道,生活對我來說,已經沒什麽意義了。我就是不想死,所以才活著罷了。”

那時候葉晨睿並不明白施恩為什麽要說這般喪氣的話,她以為施恩是一個人活在世上,無依無靠,太過絕望才這麽說的。

所以為了讓施恩對生活重拾信心,葉晨睿緊握著她的雙手,慷慨地對她說:“施恩,隻要你願意,以後我媽就是你媽。等寒假了,我帶你回我家,去看我媽。”

葉晨睿忘了那場驚天動地的痛哭具體是怎樣收場的,但清楚地記得,她跟施恩之間的深厚友誼應該是從那天聲淚俱下的促膝相談開始建立起來的。

05

施恩最後還是想通了,打算接受阿極的幫助去上大學,繼續讀書。

葉晨睿讓施恩以後別躲阿極了,又把阿極的話傳給她聽,說阿極不是要她還錢,她不用老躲著她。

施恩搖著頭笑,說:“晨睿,我躲阿極不是因為不想還錢,我是怕連累他。算命的說我天生孤煞命,跟我在一起的人都沒什麽好結果,所以你也不要跟我走的太近了。”

葉晨睿聽著很不是滋味,嘴上說施恩迷信,心裏又對她惺惺相惜起來,覺得施恩跟她一樣,都是個孤單的人。

跟施恩分開後,回去的路上,葉晨睿突然特別的想媽媽。可葉母在工廠做工,身上沒備手機,宿舍也沒電話,平素跟葉晨睿通話還得等她月底廠裏休假,她到外麵的公用電話亭打給葉晨睿才行。

葉母找葉晨睿好找,而葉晨睿找她很不容易。所以就算再想她,葉晨睿也聯係不到她,跟她說不到話。

為此,葉晨睿感到十分的難過,一個想法在心底驟然生起,那就是等她拿到兼職的薪水後,一定要給媽媽買個手機,這樣她就能天天跟媽媽打電話了。

施恩說的沒錯,她至少還有媽媽。

是啊,不管生活有多孤單,但她葉晨睿不是一個人,她還有媽媽,哪怕媽媽沒法一直在身邊看著她成長,但是她們的心靈是相通的,愛是相通的。

那晚睡在宿舍,葉晨睿久久無法入眠。回想起白天發生的所有事,一股說不出的心酸在身體裏蔓延著,她躲在被窩裏,默默地流著眼淚,鼻腔裏堵的厲害,萬分難受。

後來什麽時候睡著的也不大記得了,葉晨睿隻記得那一個晚上她做了個既悲傷又溫暖的夢。

她夢見自己帶著施恩回到了鄉下的老屋,媽媽在井邊打水洗菜,她跟施恩兩個人坐在院子裏的那棵梧桐樹下聊天。

吃飯的時候,媽媽擺了一桌菜,招呼她們過去。

施恩紅著眼眶喊了葉母一聲“媽媽”,葉母望著她倆微笑,說歡迎回家。

周六一大早,卞格開車到了學校。怕葉晨睿再找借口不回去,他親自來接她。

葉晨睿坐在卞格的車上,兩隻眼睛因為昨晚哭久了,此刻紅腫得厲害,怕被卞格看見,所以上車後她一直低著頭。

卞都不在,卞格說他跟朋友出去玩了,中午不知道回不回來吃飯。

說這話的時候,卞格又忍不住數落了卞都幾聲,斥責卞都這孩子一點都不聽話,整天在外頭瞎混,讓他們操碎了心。卞都要像夏息一樣,安分地玩玩也就算了,但是他出去十次九次都跟人打架,老弄得一身傷。說到傷,卞格又說起阿極來。

在阿極這件事上,卞格跟劉瑜難得的達成一致,夫妻倆都不大喜歡卞都跟阿極一起玩,主要還是因為陳厚混黑圈子的緣故,怕卞都跟阿極走的太近出什麽事,畢竟卞都沒少因為幫阿極打架受過傷。

“晨睿,我聽阿極跟小都聊天說起你,說你在西餐廳打工,這事是真的嗎?”卞格邊開車邊試探性地問葉晨睿。

葉晨睿沒想到他會把話題突然轉到這上麵來,被問得有些手足無措,嘴裏嗯了聲,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卞格歎了口氣,目光緊盯著前方的道路,語重心長地跟葉晨睿說:“晨睿,其實你不說,叔叔我也知道你心裏都在想些什麽。你卞阿姨有時候說話是不大好聽,但是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卞都這孩子跟他媽有點像,說話也老口不對心的。要他們說了什麽難聽的話,你別放在心上,也別覺得住在卞家受之有愧。當年你爸要是沒出事,你現在應該跟小都他們一樣,吃穿不愁,被寵著長大。”

“你也念了那麽多年書了,也清楚我們當初做那些事法律上是違法的,所以大家回來後也沒敢提過。就連你爸遇難,本來你媽可以去政府那尋求支助,孤兒寡女生活,政府多少有點補貼的。但大家商量下,還是把你媽攔住了,私下給了你媽一筆錢,讓她別說。因為一說,非但你爸要被查,大家都要被查。那筆錢你媽沒收,說是你爸拿命換來的錢,那是貪心錢,她不要。你陳叔叔他們都不是熱心的人,你媽說不要,他們也就沒客氣。但我看不下去,就把你接了過來撫養。”

“知道這件事的人,都以為我們那次尋金尋到了很多金沙,所以才發家致富的,其實不是,那座島上根本沒金子,大家白冒了一次險,你爸還丟了命。真正讓我們發家的是海鹽,大家發現販賣海鹽可以賺錢,所以回來一起辦了個鹽場,發了第一桶金。”

“說白了,就連卞叔叔我照顧你,也是出於私心。那些花在你身上的錢是你媽沒要的那筆,你爸要沒死的話,鹽場也該有他一份,所以晨睿,你不要覺得有任何負擔,這是你該享有的。”

等卞格把話說完,葉晨睿眼眶早已通紅。

卞格讓葉晨睿別在意錢的事,可是,葉晨睿認為就算那些錢是她爸該得的,是留給她的,但她欠卞家的何止是那些錢呢,還有這十年來的養育之恩啊!

卞格:“晨睿,對我來說,你跟我親生女兒沒什麽兩樣。無論你做什麽決定,卞叔叔都尊重你的選擇,叔叔隻希望你能過的幸福。如果從卞家搬走,兼職賺錢能讓你覺得輕鬆快樂的話,我也不會阻止你。隻是晨睿,卞家也是你的家,別忘了常回家看看。”

卞格的一番真心話,讓葉晨睿的眼淚控製不住地決堤。

後來,就算當葉晨睿對卞家的恨淩駕於愛之上,她還是無法忘記卞格對她說過的那些善意的謊言。

他說,她就像他親生女兒一樣。

就因為這句話,葉晨睿連恨都做不到決絕。

06

周六的那個中午,卞都沒有回家吃飯,劉瑜打電話詢問卞都緣由,卞都解釋跟朋友一起吃了,懶得回來。劉瑜還想問什麽,卞都就把電話掛了,劉瑜很是悻悻。

葉晨睿沉悶地坐在餐桌上,心思不寧地吃飯,都忘記了夾菜,默默地吞了大半碗白飯。

她隱隱有種感覺,卞都是故意不回來吃飯的,他可能是不想看到她吧。

也是,昨天她那麽用力地打傷了卞都的手,他對她懷恨在心也是應該的,葉晨睿兀自幽幽地想。

吃完午飯,劉瑜趕著牌局,卞格要回公司。他讓葉晨睿留下來住一晚,正好晚上卞都回來,大家一起去外麵吃一頓。

葉晨睿看了下一旁劉瑜的臉色,找借口地拒絕了,說是期末快要到了,想回學校抓緊複習。

卞格無奈,看葉晨睿執意要走,也不便強留,開車順路送她去了學校。

放假的時候總是過得很匆忙,好像都沒做多少事,就又是新的一周了。

施恩來學校報到的那天,阿極打電話給葉晨睿,他是從卞都那要到了她的手機號。阿極覺得既然把人救了,就要對人家負責到底,他生怕施恩在學校不適應,要葉晨睿幫襯點。

對葉晨睿來說,施恩也是她的朋友,就算阿極不特意叮囑,她也會照顧好施恩的。

聽到葉晨睿承諾會好好照顧施恩,阿極才放心。還沒掛斷電話,葉晨睿就聽到阿極被班主任喊出去罰站,原因是他又在上課玩手機,竟然還跟人通話。

葉晨睿不免為阿極今年能否畢業擔心起來。

掛掉阿極的電話,葉晨睿打給了施恩,沒多久她便在校園內找到了四處閑逛的施恩。

葉晨睿帶著施恩去他們係的校辦公室找到他們班的輔導員辦了必要的手續後,又帶著她把學校逛了一圈,介紹了些常要去的建築物,最後施恩說肚子餓了,葉晨睿帶她去沁園食堂吃飯了。那兒的鐵板燒很好吃,而且不貴。

學校的宿舍沒有空床位了,阿極幫施恩在外麵的小區裏租了間小公寓。

吃完午飯,施恩讓葉晨睿去幫她收拾東西,葉晨睿才發現阿極給施恩租的那套公寓就在夏息家隔壁。

施恩指著夏息的公寓門對葉晨睿說:“陳天極說他朋友住這,他特意給我租在這裏,讓我有事找不到他的話,就找那個人。我這人不愛麻煩陌生人,想了下,找那人幫忙,還不如晨睿你搬過來跟我一起住呢?”

聽到施恩這麽說,葉晨睿激動地立馬搖頭拒絕。

“我還是別了吧,宿舍住的挺方便的。”

葉晨睿覺得既然已經決定遠離夏息他們的圈子了,還是不要住太近了。

施恩探尋地看了葉晨睿一眼,努了努嘴不再強求地說了聲:“好吧。”

幫施恩整理完房間,都快下午四點了,午飯吃的較早,這會兒葉晨睿跟施恩都餓了。施恩問葉晨睿要不要去校外的墮落街逛下,她坐車過來的時候,發現那條街好長,有好多吃的,想去那玩玩。

葉晨睿來這學校也快大半個學期了,到小街玩的次數屈指可數,主要是平素都一個人,也沒多少玩樂的心思。這會被施恩充滿好奇的樣子所感染,她點點頭,答應了。

兩個人從小區出來,步行十幾分鍾才走到小街。沒來過這裏的施恩,對所有東西都感到新奇,她一路逛一路買吃的跟小玩意塞自己那碩大的背包裏,最後塞不下了又全塞葉晨睿懷裏。

葉晨睿默默地跟著她,無奈地笑著。

來回走了一遍,腳底有些累,施恩拉著葉晨睿到了一家川菜館吃川菜。

葉晨睿其實不大能吃辣,但是施恩很愛吃,買燒烤串跟涼粉時,她都一再要求老板多放辣,恨不得把所有東西都浸在辣椒粉裏才滿意。

想起施恩的那些悲酸往事,為了盡量讓她開心,葉晨睿不露聲色地跟著施恩走進了餐館,入座後由著她點了好幾個光聽名字就覺得辣的菜。

最終還是沒撐得下去,菜端上後吃了沒幾口,葉晨睿便忍不住地淚臉滿麵。

施恩不停地給葉晨睿遞水,拍著她肩膀,很是愧疚地說:“晨睿,你不會吃辣你說啊,幹嗎都順著我,快別吃了,我再叫幾個不辣的菜。”

葉晨睿抓著施恩的手,搖頭:“還是不要了,菜很多了,兩個人吃不完,再叫就浪費了……”

賺點錢不容易……還是別浪費了……

沒等葉晨睿把話說完,施恩把手從葉晨睿的背上移開,豪氣地拍著自己的胸脯說:“沒事,姐姐我有錢!”

葉晨睿欲哭無淚地望著她,心想:施恩啊,你的錢也還是阿極的錢吧。

但是施恩卻像知道葉晨睿想法似的,突然朝她湊過臉來,倔強地說:“晨睿,吃飯的錢我自己還是有的。”

葉晨睿抿了抿嘴,“嗯”了聲對施恩笑笑。

又吃了會,葉晨睿總感覺有人一直在盯著她們看,施恩也感覺到了,她敏銳地指著右手邊那桌在吃飯的男生們,跟葉晨睿咬耳朵:“晨睿,你有沒有發現那個帶眼鏡的男生一直在偷看你?你認識他嗎?”

葉晨睿順著她的手指,偷偷地朝那看了眼,正好撞見那男生的目光。那男生立刻低下了頭,清俊的臉色微微地泛紅。

葉晨睿朝施恩搖了搖頭,說:“不認識。”

施恩咂了咂嘴巴,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幾步走到那桌,雙手環胸,下巴微揚,表情冷傲地向那桌人質問道:“你們誰啊?吃飯就吃飯,幹嗎老偷看我們!怎麽沒見過美女啊!”

施恩說這句話的時候,周圍其他人都在看著,旁邊還有人在偷笑。

葉晨睿感到臉頰在不停地發燙。

施恩還在那邊跟那群男生嘮嗑,一副“你不給我好好解釋,我跟你沒完”的架勢。

桌上的男生都在戲謔地看著那個戴眼鏡的男生,那男生在施恩的逼問下,滿麵羞紅地站起身來,朝葉晨睿坐著的位子走了過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葉晨睿投射了過去。

葉晨睿不知道那人想幹嗎,全身的神經悉數緊繃起來,困惑地看著他。

男生在葉晨睿的眼前站定,臉上滿是青春的痕跡,伸手,彎腰,羞澀地微笑:“我是劉旋風,葉同學,我喜歡你。”

07

那是葉晨睿收到的第一場告白,她腦子裏一片空白,腦海裏拚命地搜尋著有關那男生的所有景象,但是徒然,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

可是那男生卻說:“葉同學,我們見過的,還記得那次嗎,我不小心撞倒了你,還沒來得及送你去醫院,你就跑掉了。之後在學校裏,我又見過你幾次,但是都不好意思跟你打招呼,今天終於有勇氣跟你說這些話,我喜歡你,葉晨睿,你能告訴我你的答複嗎?”

男生靦腆地笑著,旁邊響起圍觀的人起哄的聲音。

不明真相的施恩也跟著他們一同起哄,拍手鼓掌喊著:“晨睿,快回答他啊,晨睿!”

葉晨睿耳朵裏嗡嗡地響著,大腦無法正常運轉,她雙手緊張地攥成拳頭,目光望向了遠方。

於是,在視線焦點處,她看到了卞都。

卞都站在餐館的門口,準備推門而入,身旁站著的長發女孩葉晨睿還有幾分印象,就上次在醫院裏給卞都買驢肉火燒的那個女孩。

女孩的聲音很脆,問卞都:“卞都,你怎麽不進去?”

卞都乜了女孩一眼,又冷漠地瞥了葉晨睿一下,鬆開放在門把上的手,轉身走了,女孩緊跟了過去。

似乎除了葉晨睿,誰也沒注意到卞都曾來過,大家都在等著葉晨睿回複那男生的告白。

不知道誰吹了聲口哨,餐廳裏播放器舒緩的音樂來,在同學的慫恿下,站在葉晨睿身前的男生突然單膝跪在了地上,再度向葉晨睿表白。

葉晨睿的臉更加發燙了,比起羞澀,她更多的是感到尷尬,困窘,無所適從。

她不習慣應對這種場麵,所以迫切地想要逃離。葉晨睿捂著耳朵,沒有回答那男生的話,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就要朝外跑。

男生突然伸手拽住葉晨睿的手,一臉的受傷與懇求。

葉晨睿想掙紮,可是力氣敵不過男孩,根本無法掙開手。

葉晨睿近乎求救般地望向施恩。

可施恩卻誤會了她的意思,以為葉晨睿是在害羞,還在一旁給她打氣,說:“晨睿,不用害羞的,被人喜歡又不是壞事!答不答應就一句話,別讓人家小哥等急了!”

葉晨睿感到疲憊,施恩根本不懂她的心。

她怎麽可能答應那個人的告白呢,她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那個人是……

“砰!”

餐館的門開了又被重重地甩開,卞都去而複返地站在門口,像座冰雕般滿身寒氣地出現在葉晨睿的眼前,垂著眼,定定地望著她被那男生握著的手臂。

仿佛一場冷風暴突襲了過來,葉晨睿覺得刺骨寒冷,感覺不到一絲溫暖,望著卞都的眼裏是無奈與痛楚。

卞都看了幾秒後,突然嗤笑出聲,抬眼緊盯著葉晨睿,眼裏是控訴,是斥責,是憤恨。

“葉晨睿,你好樣的!”他說。

葉晨睿望著卞都,不等她開口解釋,下一秒,卞都像颶風一般走到了她的麵前,將她從別人的手裏拽到了他的懷裏,不管她願不願意,直接將她拽出了餐館。

卞都將葉晨睿拉到附近空曠的空地上,後才鬆開手,一臉不爽地教訓她:“葉晨睿,你啞巴啊!嘴巴長著要來幹嘛的!不喜歡那個人就說啊!被拉著手不會掙開嗎!要是他抱你,你也任由他抱嗎!你怎麽就這麽蠢呢!”

本來心裏也沒覺得那麽委屈,這會被卞都罵了,葉晨睿竟然覺得特別難受起來。眼淚一下子湧上了眼眶,她低著頭不想被卞都看見,不然他肯定又要罵她軟弱了。

最後她隻是無聲地掙紮著,想將手從卞都的掌心裏掙脫出來。

葉晨睿沒想到她這樣的小動作徹底惹怒了卞都,她越是想抽開手,他越是攥的緊,最後她放棄地掙紮,抬起紅通通的雙眼,淚眼模糊地望著卞都,小聲地抽噎說:“你說的被拉著手要掙開……”

卞都眼裏的傷痕頓時暴露無遺,他猛地鬆開了葉晨睿的手,對著她嗬笑著,說:“葉晨睿,你怎麽就看不明白呢!你怎麽就一點都看不出來呢!”

卞都他,老說這種讓人聽不懂的話。

可是,她又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她怎麽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葉晨睿難受地問卞都:“卞都,你到底想讓我明白什麽,我不知道,你可以說給我聽啊!你每次都罵我笨我傻,可是你從來不告訴我你在想什麽。”

卞都看著葉晨睿,目光深諳地問:“你確定你想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麽?”

葉晨睿突然感到害怕起來,想要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不願去聽卞都接下去要說的話,就怕他一說出口,什麽都無法回頭了。

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圖,卞都搶先抓住了葉晨睿的手,不給她任何躲避的機會,逼近身來,咬牙切齒地說:“葉晨睿,如果我說,我喜歡你呢。”

“從來就沒有秦一璐,我喜歡的人一直是你,你怎麽辦?”卞都用力地攥著葉晨睿的手說道。

葉晨睿睜大著眼睛,近乎驚恐地望著他,不敢相信自己都聽到了什麽。

卞都說,他喜歡她。

就像秦一璐說過的那樣,他說他一直喜歡的人是她。

但是……怎麽會……

“好,你都知道了,那麽,現在,該你回答我了。”卞都放開葉晨睿的手,一臉陰鷙地站在一旁,表情冷酷地逼著她做選擇。

“夏息跟我,你選哪個?”

他竟然問她,他跟夏息,她選哪一個?

為什麽要讓她選?無論是他,還是夏息,葉晨睿都不敢奢望。他們都是人之驕子,她是卑微雜草,她有什麽資格選。

葉晨睿望著卞都,搖頭退後。

她不選,選擇權從來就不在她這裏。

夏息喜歡秦一璐,所以不管她怎麽選,她跟夏息都是不可能的。

至於卞都……嗬……那是卞都啊……那個她連仰望都需要很大勇氣的人,她怎敢奢望……怎麽敢……

卞都卻不放過葉晨睿,由不得她繼續往後退去,幾步上前將她拽進了他的懷裏。

葉晨睿想開口呼救,剛張開嘴,唇瓣就被卞都堵住了,極淡的草木氣息瞬間將她包裹住,那是卞都的味道。不管葉晨睿怎麽拚命掙紮,伸手捶打他的脊背,卞都就是不放手。

他用力地啃噬著她的嘴唇,仿佛要把她拆了吞進腹中才罷休。

葉晨睿的眼淚奪眶而出,一滴滴掉在卞都的肩膀上。

“晨睿,無論你的選擇是什麽,這是我的選擇!我的!生日時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拿你當擋箭牌,那是真的,我用心的,鼓足了勇氣,掙紮了許久,遲來的告白。”

“葉晨睿,以後你隻能是我的!”

卞都,依舊是那個霸道的卞都,任性地說著他想說的話,做著他想做的事,從來不在乎任何人怎麽想。

後來,回首往事時,葉晨睿還記得,她一生聽過的最動情的話,來自於卞都,聽過的最傷人的話,亦是來自於卞都。

卞都是她的不可求,她的無力反抗,她的執迷不悟,她的萬劫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