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鎮原村的路途並不順利。

當天夜裏,下起了瓢盆大雨,而他們沒有找到落腳的地方。

地麵泥濘,馬車的輪子陷入了淤泥之中,出不來了。

“程穆,我下去推一下。”

二小子替文秀蓋上被子之後,率先下了馬車。

他和小廝走到後麵,想要把馬車推出來。

可兩人的力氣根本不夠大,一點用都沒有。

見狀,程穆也來到了他們身邊,陪著他們一起。

小廝見狀,急忙開口阻止:“公子,這種事我來就好了,你怎麽能做這種事情呢?”

“不要在意這些細節了,當務之急是把馬車推出來,找個可以避雨的地方。”

見他堅持,小廝不在多說什麽。

雨真的太大了,三人被淋成了落湯雞,眼睛裏灌滿了雨水,看不清楚路。

多一個人多一份力,在他們三人的努力下,馬車總算是除了淤泥。

可此時的三人已經變成了泥人。

一向風度翩翩的程穆變得十分狼狽,滿身都是泥,就連臉上也有不少。

束發的發帶不知道去了哪裏,發冠也歪了,失去了以往的風度。

馬車出來之後,三人坐在前麵趕車。

看到這樣的程穆,二小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以前,他總覺得程穆這人有點虛偽,每時每刻都端著,身上總是一塵不染,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可今天看到他和他們一樣做事,一樣狼狽之後,他對程穆這人越發認可了。

“笑什麽?”

程穆很不喜歡自己現在這幅模樣,可是沒辦法,隻能皺著眉將就。

可就算是這樣,他還是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發冠,企圖把它弄得正一點。

誰知道他搗鼓半天,發冠反而直接送了掉下來。

一頭青絲散落在身後,程穆懊惱極了,還想再繼續與頭發奮戰。

最後是二小子看不下去了,伸手拿過他的發冠,忍著笑意道:“你別動,我來幫你吧。”

想到一個大男人動自己的頭發,程穆有些受不了,直接拒絕。

“不行,我自己來就行了。”

“囉嗦,現在都什麽時候了,還講究什麽,我不幫你的話,你要多久才能整理好自己的頭發?”

程穆沉默了。

平時他的頭發都是小廝弄的,他很少自己動手,真讓他去做的話,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

一看他這樣,二小子就知道不行,不由分說幫他弄好了頭發。

雖然不如小廝弄的,但比程穆自己弄的好多了。

前進了許久之後,三人總算是找到了一個山洞,急忙進去避雨。

山洞像是給平時趕路的路人準備的,裏麵有一些鍋瓦瓢盆。

小廝生了火之後,開始給他們燒水。

程穆受不了自己身上的髒汙,拿了幹淨的衣服來換。

二小子倒是無所謂,坐在火堆旁烤著自己的衣服。

他沒有程穆那麽講究,出門還要帶幾套換洗的衣服。

這一夜,他們在山洞中熬了過去,下半夜的時候,文秀的身體又變得滾燙起來,兩人隻能來回抱著她,用水給她降溫,一直折騰到大天亮。

雨停了,他們隨意吃了點東西之後,在次上路。

這一次,兩人太困了,蜷縮在車廂裏麵睡了過去。

一路上走走停停,在第三天早晨,他們總算是來到了鎮原村,兩人相視一笑,皆是鬆了一口氣。

鎮原村的人似乎經常見到外地人,他們剛入村,就有人開口道:“又是來找胡神醫求醫的?”

程穆抱拳一笑道:“在下程穆,有朋友病重,危在旦夕,想請神醫出手相助,還請大哥告訴我們,神醫在什麽地方。”

“哎,小夥子,你們來了也沒用的,胡神醫不會出手救人的。”

大漢見程穆彬彬有禮,對他多了幾分好感,忍不住開口勸他。

像他們這樣來求醫的外地人,實在是太多了,但是能讓神醫出手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與其在這裏浪費時間,還不如早點為病人準備後事。

“還請大哥指點我們方向,都已經來到了這裏,不管結果如何,總要努力試一試的。”

大漢搖了搖頭,卻也沒有阻止。

畢竟每個人來這裏的時候,都是懷著這種心思的,他們現在還沒有碰壁,自然是不會相信別人說的話的。

“這裏往前走,一直走到一座山崖下,胡神醫就住在哪裏。”

“小夥子,這胡神醫輕易是不會出手的,所以你們好自為之吧。”

“多謝大哥。”

馬車在次朝著大漢指引的方向出發。

他們當然知道胡神醫不會輕易出手救人,但為了讓文秀活下去,他們必須要去嚐試一番。

車廂裏,兩人麵麵相覷,一時之間,誰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來緩解眼前的尷尬。

“程穆,我們分工一下吧。”

“?”

程穆看著二小子,不明白他說的分工,是什麽意思。

“到了胡神醫哪裏之後,你就負責照顧秀秀,其它的事情交給我來做。”

“我知道你是大戶人家的公子哥,性格高傲,若是被人羞辱的話,一定會非常痛苦的。”

“但我不一樣,我從小沒有了父母,什麽樣的苦我都吃過,尊嚴對我來說,無足輕重,所以神醫怎麽羞辱我,我都承受得起。”

“所以我們就這麽說好了,你負責照顧秀秀,我負責求神醫出手。”

這一路上相處,他對程穆的好感提升了不少,所以也願意為他考慮一下。

而且要是他們兩人都被神醫羞辱了,那他們這一波就虧大發了。

總之,他們要救文秀,但也不能讓神醫為所欲為的羞辱他們,總要有一個人是堂堂正正站著的。

“這些事情,我也是可以去做的。”

“你和我不一樣,你有自己的家族,你要為家族考慮,而我不需要,我隻要為秀秀考慮就行,所以這一次,就聽我的吧。”

程穆想到自己的家族,無奈的歎了一口氣,點頭答應了二小子的提議。

二小子說得不錯,他不是自己一個人,沒辦法任性,他要考慮的不隻是自己一個人,還有他背後的整個家族。

有些時候,人在麵對選擇時,會變得為難起來。

很快,他們就到了胡神醫的生活的山穀。

這裏就像是世外桃源,四周環水,而胡神醫的竹屋就位於正中央。

和他們一樣來求醫的人很多,大家都圍在外麵,不敢靠近半步,生怕會得罪胡神醫。

看到他們過來,那些人紛紛交頭接耳的議論起來。

“你們看,又有新人過來了,可是根本沒用啊,胡神醫是不會出手救人的。”

“是啊,我都在這裏待了三天了,胡神醫依舊是不同意,所以我準備回去給我娘準備後事了。”

這裏的人,誰都是守了好幾天的,可沒有一個人成功。

胡神醫經常會在院子裏做事情,卻從來不用正眼看他們一眼。

兩人聽到了四周的議論聲,但他們的決心沒有受到任何的影響。

兩人走了過去之後,站在水域這一邊,齊刷刷的跪了下去。

“求神醫救人。”

說完之後,兩人磕了一個頭,隨後就跪在哪裏不願意起來。

“公子!”

小廝見程穆毫不猶豫的跪了下去,震驚得腿一軟,,差點也跟著跪下去了。

“公子你先起來,你這樣,我回去怎麽給老爺夫人交代?”

要是讓老爺夫人知道公子在外麵給別人下跪,非剝了他的皮不可。

“元成,不用擔心,我這是為了救人,父母能明白我的用心良苦的。”

他的父母都是善良之輩,別說今天他是為了自己的愛人下跪求醫,就是為了一個陌生這麽做,父母也不會生氣的。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是好事,父母能夠理解他的。

“可是……”

“別可是了,你回去守著阿秀就行,別讓她的病情嚴重了。”

元成沒辦法阻止他,歎了一口氣之後,回到了馬車上守著。

二小子轉頭看了一眼程穆,在次對他高看了一眼。

他沒想到程穆這樣的公子哥,竟然真的能毫不猶豫的下跪,看來,他是真的很愛文秀。

“你讓我刮目相看,你和我以前認識的那些公子哥,都不一樣。”

“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而且我是為了自己喜歡的姑娘,若是連這麽點小事都做不到,那我有什麽資格說喜歡她?”

喜歡是一種付出,一種奉獻,若是連這點精神都沒有,還不如趁早放棄,不要耽誤人家姑娘。

其他求醫的人見兩人一過來就直接下跪,心中忍不住冷嘲熱諷起來。

來求醫的人多了,什麽方式大家都是嚐試過的,兩人所做的事情,很久之前,就已經被人做過了。

隻是很可惜,他們失敗了,並沒有成功。

其中一個年級較大的中年人走過來,拍了拍兩人的肩膀,沉聲道:“沒用的,起來吧,以前也有人這麽做過,但是神醫連看都沒有多看他們一眼。”

他是看兩人年輕,不忍心看他們做無用功。

程穆對著他淺淺一笑:“多謝先生提醒,不過我們還是想試試,如果不能成功,我們的親人就會永久的離開我們了。”

見他們這麽固執,中年男人歎了一口氣:“來這裏的人,誰不是為了自己命不久矣的家人,朋友而來的?”

不過他沒有繼續勸說下去,他們想要怎麽做就怎麽做吧,至少努力過後,就算是失敗了,以後也不會那麽後悔。

兩人跪下去之後,一直沒有起來。

一開始的時候,還算是遊刃有餘,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兩人感覺膝蓋麻木,酸痛得厲害。

可他們硬是一聲不吭的繼續跪著。

幾個時辰過去了,一開始看他們笑話的人,逐漸開始佩服他們的勇氣,忍耐力。

天黑了,周圍的人在次失望而歸。

到了最後,隻有他們兩人還跪在小院之中。

“程穆,你說我們若是失敗了,那該怎麽辦?”

“不會失敗的,總有辦法能打動神醫,讓他出手救治阿秀的。”

程穆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這件事上。

他們不能失敗,一旦失敗了,就是用文秀的命來作為代價。

天越來越黑,兩人一口飯沒吃,一口水沒喝,就那麽跪著。

最終,小院裏有一個穿著素樸的童子從橋上走了過來,站在了他們兩人麵前。

“你們還不放棄嗎?師父他不會輕易出手救人的,其他人都走了,你們還跪在這裏做什麽?”

看到童子,兩人眼睛頓時量了一下。

“我們想求神醫救一個很重要的人。”

“比生命還重要嗎?”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對方,認真的點了點頭。

童子抓了抓腦袋,一臉疑惑道:“可是怎麽會有人比自己的生命還要重要呢?”

童子是真的想不明白這個問題。

“罷了,我是來告訴你們的,師父不會救人,你們回去吧,我看你們從午時就已經跪在這裏了,在跪下去,膝蓋就得廢了。”

“不行,我們要求神醫出手救人,隻要神醫肯出手,不管什麽代價,我們都願意接受。”

“哎,你們這兩個人,還真是固執。”

童子眼睛十分明亮,他是第一次見到有人這麽堅持,跪了這麽久。

以前,也有人這麽跪下去,本來師父都心軟了,要出手相助了,誰知對方受不了,站起來罵罵咧咧就走了。

那次師父就被氣著了,更加不待見這些上門求醫的人。

童子見兩人堅持,又覺得程穆長得好看,對他很有好感,所以回頭看了一眼,見師父沒在外麵,這才小心翼翼的湊到程穆身邊。

“我師父這人脾氣是有點怪,但是他很心軟的,既然你們堅持,那就好好跪下去,一定不要半途而廢。”

說完之後,也不管兩人是不是明白自己說的話,蹦蹦跳跳的就離開了。

在他離開後,兩人在次對視了一眼,皆是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希望。

有童子這番話,他們倆就是跪到天荒地老,也會堅持下去的。

這幾天的天也真是奇怪,時不時的就來一場大雨,讓人防不勝防。

“又下雨了啊。”

二小子抬手,任由雨水從他手中滑落。

這段時間,他和雨水真的是太有緣了。

可是他真的一點都不喜歡下雨。

下雨容易讓他想起文秀。

這一切的發生,就是從那晚的大雨開始的,那是他最後悔的一個晚上。

他一直在想,若是哪天文秀沒有去找他,是不是就會有不同的結局?

就算文秀有心病,可隻要在給程穆一點時間,他一定可以幫文秀治好心病的。

說來說去,都是他的錯,他沒有好好珍惜文秀,讓她受傷後,又強行闖入她的生活。

如果這一切都是他的報應,他可以用全部去交換,那是永墜阿鼻地獄,他也無怨無悔。

“是啊,下雨了呢,明天應該又是一個好天氣。”

程穆不知道二小子在感歎什麽,他隻是想到自己那天推車時的狼狽,就莫名的不喜歡下雨天。

不過今天他還得再狼狽一次了,隻為求神醫大發慈悲,出手救治文秀。

雨越下越大,兩人凍得瑟瑟發抖,特別是膝蓋疼得厲害,像是失去了知覺一般。

“程穆你知道嗎?我一直很後悔,秀秀是哪天出來找我,才會生病的,那晚的雨,也像今天這樣大。”

那天晚上他有多高興,今日就有多痛苦。

如果文秀和他在一起注定會痛苦,他心甘情願放手,把文秀交到能帶給她幸福的人手中。

“?”

程穆不明白二小子表達的是什麽,隻是安靜的聽著他的訴說,聽著他的愧疚,他的後悔。

他真的覺得這種做法很沒意思,就像是懦夫的行為。

男子大丈夫,頂天立地的存在,若是連個女人的幸福都給不了,那的確是沒有本事的。

不過他沒有用自己的標準去約束二小子,因為他們走的路,生活的環境是不一樣的,所以性格方麵也會有很大的差異。

車廂裏,元成看著大雨中的公子,十分心疼,最終還是選擇帶了油紙傘走過去。

擋住程穆頭上的雨,元成開口道:“求人的方法有很多種,不要用這種折磨自己的方法好嗎?”

“公子,若是文姑娘現在是清醒的,看到你們為了她如此折騰自己,那該有多傷心,多難過?”

提起文秀,兩個男人心中都是一痛。

特別是二小子,原以為把心中的愧疚說出來之後會好受一點,不曾想,卻是更難受了。

“元成,你回去吧,我們現在沒有時間想更好的辦法了,隻能用最低級的這種辦法。”

程穆當然知道還有其他辦法求神醫,但是文秀的生命等不了那麽久。

“哎~”

見自己說不通他們,元成隻好回去。

希望神醫能看在他們真的誠心的份上,同意救人。

雨漸漸停了,兩人濕漉漉的跪在那裏,十分狼狽。

神醫房間裏的燈就未曾點亮過,這讓他們明白,一整夜,神醫都沒有看過他們一眼。

可這一切是他們自願去做的,所以也沒有誰心生怨恨。

天邊漸漸有了光線撒下來,甚至就像程穆說的那樣,會有一個好天氣,有朝霞從天邊緩慢爬了上來。

天很美,可他們兩人已經快要堅持不下去了,這一路上舟車勞頓,就沒有好好休息過,又跪了一整晚,還被淋了雨,兩人都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

“程穆,你感覺怎麽樣了?”

“有點頭暈,好難受,你呢?”

“我也一樣,你說我們倆會不會一天一夜就堅持不下去了?”

二小子一臉鬱悶,為自己的身體素質感到不滿意。

程穆則是同樣的心裏,他平時身體很好的,就是這兩天沒休息好,才會受到了巨大的影響。

他真的快要堅持不住了,神醫若是再不出來,他就要暈了。

就在他們苦苦堅持的時候,神醫的房門打開了,隨後,童子蹦蹦跳跳的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見到兩人濕漉漉的跪在哪裏,一臉的驚訝。

他似乎沒想到這兩人真的能堅持一晚上。

他動了惻隱之心,回到房間裏,拉著神醫的手撒嬌道:“師父,你就幫幫他們吧,這兩人都跪了一晚上了。”

“你看昨晚雨那麽大,他們都沒有挪動過半分,看樣子是誠心來求醫的,你就幫幫他們好不好?”

“怎麽,童童又心軟了?”

童子點了點頭。

“你別忘了,曾經就是有人來求醫,你心軟了,才會給對方傷害你的機會,你現在還要犯同樣的錯誤嗎?”

其實神醫也不是一開始就這麽冷漠的,曾經的他也是心地善良,盡心盡力的替別人醫治。

直到有一次,有一家人帶著一個隻剩半口氣的病人來找他,他當時就說了救不了,對方不依不饒,後來,更是因為病人死亡而怪罪與他,擄走了童童,差點害死他。

從那以後,他就收起了善良,不會給別人利用自己善良來加害自己身邊人的機會。

畢竟人心險惡,隔著一層皮,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楚。

“師父,他們和那些人不一樣,童童相信他們不是壞人,你就幫幫他們吧,他們看起來真的太可憐。”

童童搖晃著神醫的手,臉上上寫滿了討好之色。

神醫被他弄得無可奈何,最終隻能答應他。

“那師父就在信你一次,讓他們把病人帶進來吧。”

聞言,童童興奮極了,“吧唧”一口親在神醫側臉上。

“謝謝師父,你真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師父。”

拍完馬屁之後,童童在次蹦蹦跳跳的跑了出去。

這一次,他直接跑到了程穆麵前,開心道:“師父說了,讓你們把病人帶進去。”

“我可是為了幫你們說了很多好話的,你以後記得欠我一個人情,知道嗎?”

程穆原本昏昏欲睡,聽到這句話之中,睜大了眼睛,隨後露出了興奮的笑容。

“多謝小公子幫助,我叫程穆,以後有什麽地方需要用上我,盡管吩咐。”

童童故作老成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學著師父的語氣開口道:“我也是看你誠心,這才幫你的,趕緊把病人帶過來吧,等下師父反悔了就麻煩了。”

“是。”

從頭到尾,二小子都被童童直接忽視了,這讓他有些鬱悶。

用童童的話來說,就是二小子不夠好看,入不了他的眼。

不過聽到能救文秀了,他就高興,其它的都不在意了。

兩人興奮得想要站起來。

可一動,兩人同時皺起了眉頭,倒吸一口冷氣。

“程穆,你沒事吧?”

見程穆剛起來又跪了下去,童童急忙過去扶著他。

他小小的身軀支撐著程穆,差點被他帶著一起摔倒在地。

“我沒事,就是跪的時間長了,腿有些不受控製了,我緩一下就好。”

程穆不愧是習武之人,適應了一下之後,就能勉強站起來,然後跌跌撞撞的往馬車走去。

他走路踉踉蹌蹌的,但是眼神卻非常的堅定。

童童看著他的眼裏,大大的眼睛裏寫滿了好奇與疑惑。

他現在很好奇那是個什麽樣的病人,才會讓程穆做到這種程度。

“公子。”

小廝想伸手去扶程穆,不過被他拒絕了。

車廂內,文秀睡得很安穩,除了沒有醒過來之外,看起來和常人無疑。

程穆摔了一下,直接倒在了她的身側。

伸手摸了摸她略有溫度的臉,程穆笑了起來。

“阿秀,神醫同意救你了,你放心,要不了多久,你就能痊愈了。”

說完之後,他伸手把文秀抱了起來,跌跌撞撞的下了馬車。

他走路不是很穩,雙腿一直在顫抖著。

可是他抱著文秀的雙手是穩健的,哪怕是他現在摔倒了,也不會傷到文秀半分。

“公子,我來吧。”

見他這樣,小廝就想接過文秀。

可是被他拒絕了。

“沒關係,我可以的。”

文秀隻有在他懷裏,他才放心。

來到小橋邊上,才看到二小子顫顫巍巍的爬了起來。

“秀秀沒事吧?”

程穆搖了搖頭,抱著文秀往神醫的屋子走去。

二小子站都站不穩,最後還是小廝扶著他一起進去。

神醫看起來有六十多歲,背微微有些佝僂著,但是身手比較矯健,氣血雄厚,身體非常好。

他一頭白發,但臉上卻沒有什麽皺紋,看樣子是保養得很好,給人一種鶴發童顏的感覺。

神醫是冷漠的,看到他們進來後,冰冷:“把病人放在**吧。”

“是。”

在神醫麵前,程穆幾人乖得像是小孩子。

他們實在是不敢惹怒神醫,生怕他一氣之下耍小性子,不給文秀治病就麻煩了。

放下文秀後,程穆站在一旁,等著神醫來個文秀看病。

神醫先是把手洗幹淨,這才走了過來。

給文秀把脈,又看了她的眼睛,嘴巴。

整個過程中,誰也不好開口說話,甚至就連呼吸都下意識的放得很輕,生怕打擾到他。

見神醫放開手,二小子忍不住道:“神醫,她怎麽樣了?”

神醫搖了搖頭,無奈道:“心病太重,心病不除,難以活下來。”

兩人臉色大變,在次跪了下去。

“求神醫一定要救救她。”

若是連神醫也救不了她,那麽她就真的沒救了。

“你們先起來吧。”

說實話,神醫也感動他們二人的重情重義的,為了文秀,在一路跋山涉水不說,還在他門前跪了那麽久。

可文秀的病,不是普通症狀,要治好,並不容易。

“她現在風寒侵入骨髓,已經是很難治療了,除非能得到山月黃,用它做藥引,可治好她的風寒,至於這病,我這邊的辦法隻有一個,那就是失去一部分記憶。”

“每個人都會下意識的逃避讓自己痛苦的事情,想要病人醒來,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失憶,這一點,你們能接受嗎?”

二小子看向了程穆,發現程穆也在看他。

真的要讓文秀失憶嗎?

若是文秀失憶了,是不是就不記得他們了?

不過最終兩人選擇了同意。

和文秀活著比起來,忘記他們又如何,還可以重新認識的。

“神醫,隻要能治好她的病,失憶就失憶吧。”

看著兩人沉重的表情,神醫在次冷漠道:“你們也不用太擔心,不會讓她徹底失憶的,隻是會讓她忘記曾經痛苦的事情。”

二小子心髒一下子就疼痛了起來。

它有些難以呼吸,總覺得心髒下一刻就會停止跳動。

讓文秀痛苦的人是他,所以文秀病愈後,失去的可能是屬於他那部分的記憶。

一想到文秀以後都不認識他,不在記得他,二小子就恨不得去死一次。

昨晚的那些痛苦和文秀忘記自己的痛苦比起來,簡直是不值一提。

“徐漢棠,我們必須救文秀。”

程穆心裏惦記的隻有文秀的安危,至於文秀會忘記誰,他不在意。

在他看來,隻要文秀還活著,他們就有機會重新相遇,相識相知。

“好,神醫,你說的山月黃是什麽東西,生長在什麽地方,我們現在就去取。”

他早就想過要放手了,若是文秀真的忘了他,那就再好不過了。

至少文秀在選擇程穆時,不會有什麽心理負擔,她可以真正的做自己。

“看到後麵那座大山了嗎?山月黃就長在最陡峭的地方,想要取到它,並不容易。”

神醫知道這藥長在什麽地方,可他從來沒想過去摘下來,是因為那種地方去了之後,注定有去無回。

“多謝神醫。”

兩人轉身走了出去。

童童急忙開口道:“程穆,你們先換身衣裳,吃點東西再去吧,就你們現在這副模樣,隻怕還沒到山上,就已經暈過去了。”

童童看起來很關心程穆,又或者說他很喜歡程穆的長相,十分親近。

“好。”

程穆沒有拒絕童童的好意。

他和二小子的確是很虛弱了,現在去的話,隻怕拿不了想要的東西回來。

兩人留下來,在神醫這裏做了一點吃的填飽肚子。

童童為了讓程穆好受一點,還特意去討了膏藥來給兩人貼在膝蓋上。

明明隻是普通的膏藥,貼上去沒多久,兩人就感覺膝蓋哪裏熱熱的,很快就感覺不到疼痛了。

不愧是神醫,這配藥的確是很厲害。

童童親自送兩人去後山,他拉著程穆的手,叮囑道:“那個地方真的很危險,若是真的拿不到就回來吧,我求求師父在想想辦法,一定可以解決這個問題的。”

童童的關心,讓二小子羨慕。

明明都是第一次見麵,為什麽童童這麽喜歡程穆,卻總是對他有淡淡的敵意呢?

“好,謝謝童童,你快回去吧。”

摸了摸童童的腦袋,程穆轉身看著壓迫感十足的大山,眉宇間有了擔憂之色。

神醫和童童接二連三的叮囑他危險,想來這一趟並不容易。

山很筆直,很陡峭,越往上爬,越沒有路,加上兩人膝蓋受了傷,整個過程中非常折磨人。

有多少次,二小子都產生了放棄的念頭,他總覺得自己快要掉下去了。

可是在看到程穆一言不發往前走時,他隻能咬牙跟了上去。

也不知道爬了多少時間,兩人累得衣服都濕透了,回頭看了一下身後,就連神醫的房屋都已經消失了。

他們現在的高度,真的太高了,二小子感覺到了腿軟,甚至產生了心悸的感覺。

“程穆,我有些喘不上氣來了。”

二小子體力不足,癱在一塊大石頭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程穆也很累,不過他的情況要比二小子的好很多。

“這樣吧,你在這裏等我,我上去就好了,也快到了。”

二小子本來跟著他一起去,可休息了一下之後,腿軟得很厲害了,連站起來都做不到。

沒辦法,他隻能讓程穆一個人去。

程穆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雙腿重得厲害,腦袋開始昏沉,每走一步,都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汗水掉在眼睛裏麵,火辣辣的疼。

就在他以為自己堅持不住的時候,他終於看到了神醫他們說的草藥。

“阿秀有救了。”

這一刻,程穆露出了笑容,覺得之前所受的苦都是值得的。

不過很快,他就明白神醫他們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了。

山月黃長的地方是一片懸崖峭壁,沒有可以攀爬的地方,也沒有樹木生長。

四周光禿禿的,隻有山月黃安靜的立在正中央,似乎在嘲笑著每一個來到這裏的人。

從山下來到這裏,就已經全是磨難重重了,可到了之後,直接給人致命的打擊,因為這東西,根本取不下來。

程穆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最終看到了上方有一塊凸起的地方,他利用輕功飛了上去。

山月黃到手,可他還沒來得及高興,石頭就滾落了下去,他也跟著一起滾。

他不知道自己滾了多少算,懷裏小心翼翼的護著文秀救命用的藥。

他滾得頭暈眼花,有些想吐,可他不能坐以待斃,必須想辦法自救,否則摔下去之後,必死無疑。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他抓住了一塊凸起的石頭,穩住了身形。

在石頭上休息了許久,程穆這才恢複了點力氣,慢慢往下走。

走到一半,就發現二小子不放心他,上來找他了。

把懷中的東西拿了出來,程穆笑道:“你看,我拿到了。”

說完之後,在二小子震驚的目光中,直接暈了過去。

“程穆。”

二小子急忙接住了他,這時才發現他的後背有一道很長的傷口,正在流血。

簡單給他處理了一下傷口之後,二小子背著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程穆,你堅持住,我們能救秀秀了,所以在她醒過來的時候,要一眼都能看到我們兩個才行。”

一開始,他們是情敵,可現在,因為文秀的緣故,他們又成了患難與共的兄弟。

二小子在跟著程穆這些日子裏,性格方麵有了很大的改變,他變得越來越像程穆。

準確來說,他心裏認可程穆,覺得他很優秀,所以下意識的想讓自己變成他那個模樣的人。

他們是早上離開的,天黑了才衣裳襤褸的回來。

“公子,徐漢棠。”

小廝一直在後山等著,見到他們回來後,急忙跑了過去。

二小子早就體力耗盡,全靠一口氣撐著,此時看到小廝,他就撐不住了。

把山月黃交到小廝手裏,二小子甚至來不及叮囑一下,就直接暈了過去。

沒辦法,小廝隻能把兩人帶回去。

神醫也沒有想到他們真的能把山月黃帶回來,對他們二人產生了欽佩之心。

不僅安排兩人好好休息,還給他們配了最好的藥。

弄好兩人之後,神醫拿著來之不易的山月黃為文秀熬藥。

不愧是程穆差點丟掉性命才拿回來的東西,當晚,文秀喝下藥之後,臉色就變得紅潤了起來。

一直身處噩夢中的文秀,已經不知道在夢境中死了多少次了。

每一次死了之後,她都能活下來,然後又繼續之前的痛苦折磨,她真的快被這種狀態弄瘋了。

“阿秀。”

在她絕望時,一道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她驚訝的站了起來,轉身四處去找。

“程穆,是你嗎?是不是你進入了我的夢裏?”

文秀總覺得自己變成了兩個人,她想出去,而另一個她自己把她困在了這裏,讓她每天體驗那些痛苦。

“程穆,你在哪裏,你是不是來接我的?”

提前裙擺,文秀在院裏跑了起來,四處尋找程穆的身影。

不知何時,天空中有花瓣落了下來,她忍不住停頓下來,看著那些突然出現的花瓣發呆。

很快,她就發現這裏不是自己噩夢的場景,她來到了梨花盛開的林中,而一襲白衣的程穆,身上帶著光,從遠處一步一步的向她走過來。

“阿秀,我來接你。”

來到她麵前,程穆停了下來,臉上掛著笑容。

文秀感覺一陣委屈,直接撲在了他的懷裏痛哭起來。

“你怎麽才來,我好害怕。”

“對不起,我來晚了。”

經曆了那麽久的噩夢,再見到程穆後,文秀覺得整個人的天空都變成了彩色的。

程穆一如既往的好,在夢裏,他帶著文秀到處去玩。

他們去姻緣廟求姻緣,去爬山,去看程穆口中的山川四季,江河湖泊。

四季美景浮現在她眼中時,她卻覺得不及身旁的程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