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片山上多是楓樹,這個時候已經到了仲秋,山上的樹葉大半都被染紅了,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風景極好。
可是此時坐在山頂上的父子兩人都沒有心情去看那邊的風景,兩個人的注意力都不遠處矮一些的山頂上,那裏一黑一白一男一女,兩個人正不死不休似的纏鬥在一起。
哪怕隔了這麽遠,也能看到兩個人此時交手的處處險惡之處。
太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緊了,一雙眼睛根本不敢錯開。
他後悔了,為什麽要告訴顧錦圓這個消息,他應該聽從裴硯的話,將這個消息瞞下來。
眼看著那聞闋的長刀揮過顧錦圓的麵頰,太子差一點兒腿軟,呼吸急促起來。
看著她堪堪避過那一刀,倒像是自己忽然從鬼門關被拉了回來。
裕豐帝倒像是十分冷靜的樣子,手裏甚至還端著方才黃公公給他的一杯茶。
隻有看到他捏著茶盞的手那般用力的樣子,才知道實際上他同樣不平靜。
“你的先生似乎也很關注一場戰鬥。”
裕豐帝的聲音涼涼地從頭頂上傳來,太子沒有理會他,甚至都沒有分一點兒眼神給另一頭的裴硯。
兩個人在打鬥,三個人在緊張。
裴硯的眼睛半點兒也不敢離開那頭的兩個人。
他看到了顧錦圓身上的衣服出現破洞,看到她肩膀上的傷口,可是他仍舊沒有動。
裴硯清楚,對於顧錦圓來說,那個人很重要。
他與趙三哥的認識其實算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可是這個人卻影響了他的一生。
到這個時候,裴硯甚至心裏想,上天將他安排到人世間走一趟,或許就是為了改變一些人的命運。
比如顧錦圓,比如他,又比如,此時正站在上麵同樣關注著這一場戰鬥的某個人。
聞闋已經不年輕了,四十多歲的年紀,臉上布滿了歲月的痕跡,給人一種滄桑的感覺。
但是他一點兒都沒有輕視眼前的這個小姑娘。
實際上此時小姑娘的所有應對都超過了他的認知,這不該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該有的戰鬥經曆和靈敏反應。
聞闋心裏存了試探之意,可是他越試探越覺得疑惑,越覺得奇怪。
眼看著對方似乎已經是強弩之末,聞闋作為一個武林高手,在這個時候竟然有了幾分惜才之意。
“你到底是誰?”
然而沒有人回答他,顧錦圓的一雙眼睛隻在對方的身上,身體所有的感官隻感受著對方的招式和變化。
她似乎感覺不到自己身上的傷痛,感覺不到此時生命的流逝,她隻知道戰鬥,腦子裏就隻有一件事情,打倒眼前的這個人。
然後聞闋驚訝地發現,眼前的這個小姑娘與他從前遇到過的任何一個對手都不一樣,她似乎是在不斷地成長,在戰場上成長。
聞闋的眼睛陡然間睜大了,他想起了一個人。
顧錦圓卻沒有給他任何多思考的機會,一招拖刀上馬回旋式,明明手裏是一杆長槍,卻生生給她使出了刀劍齊飛的感覺。
槍風陣陣,劍光瑩瑩,聞闋無奈地歎了口氣,“你很古怪,而且我覺得你很熟悉,但是……今日你必須死在這裏,這是我的使命也是你的宿命。”
說完他心神歸攏,拿出自己的絕招,豈料長劍才出,背後風聲忽至,聞闋立刻回頭,隻當是誰在背後偷偷協助顧錦圓。
待看到那一道銀光,及銀光後麵拖著的細小的銀線時,他才知道自己中計了。然而已經晚了,在數十道槍風中找到了最真實的那一道,堪堪避開,卻沒有避開隱藏在槍風中的另一支峨眉刺。
峨眉刺裹挾著強勁的力道,穿胸而過,顧錦圓直接收攏兩支峨眉刺後麵的銀線,然後一躍而起,直接到了聞闋的後麵,銀線便牢牢地縛住了他的脖梗。
勝負已分,生死已定。
顧錦圓就在聞闋的背後,她用銀線將他往自己身上勒,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你不但殺了我三哥,我爹也是你殺的是不是?!”
聞闋這輩子殺過的人太多了,他如何能記得起來。
顧錦圓冷笑道:“你不認得我這張臉,難道連我這杆槍也不認識了麽?!”
聞闋聞言陡然間瞪大了眼睛,喉嚨因為已經被割斷了一半,卻還是發出來難聽的吱呀聲,“你……你是……”
“下去賠罪吧!”
顧錦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聞闋的頭顱便落在了她的腳邊。
她整個人也脫力下滑,然後就落在了裴硯的懷裏。
顧錦圓有些疲憊地看向他,“我沒有辦法,清遠侯死了,他也會死,但是不讓他死在我手裏,我這輩子都不會安心。”
“我知道。”
裴硯細細地替她將峨眉刺收了起來,然後一腳踢開了聞闋的頭顱,然後看著她道:“走吧!總要有個交代。”
裕豐帝看著他們兩個人一步一步地走了上來,臉色難看得如同寒冬的大雪將至。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顧錦圓的身上,一直等到她走到自己的麵前,“你有可能會告訴我,你是誰嗎?”
顧錦圓同樣認真地看著他,“其實確實應該早些說,我如今的身份,確切的說,應該是……裴夫人?”
顧錦圓說完看向一旁的裴硯。
裴硯當即便帶著顧錦圓一起跪下了,“請陛下降罪,臣夫婦二人在中州遇險時,兩情相悅,因當時認為必死無疑,所以在殿下的見證下,成了親,當時永寧侯世子也在場,隻是阿圓如今還在宮裏,不大方便公開,才一直隱瞞沒有告訴陛下。”
裕豐帝如何也沒有想到自己等到的竟然是這麽一個答案,“你說什麽?!裴書辭!”
裴硯低著頭,“陛下,臣一生循規蹈矩,但這一次,著實是情難自禁。”
懷疑再多也沒有用,今日太子雖裕豐帝出城祭拜祖宗是所有百姓都知道的事兒,慧妃和貴妃都沒了,那兩個小的如今失去了一切,能不能在宮裏活下去都不知道。
裕豐帝沒有了別的選擇,更何況……
顧錦圓看了一眼此時他手裏端著的茶,他也沒有時間了。
裕豐帝不知道的是,自小陪在他身邊的黃公公,就是當年老鎮國公替他選的,那會兒老鎮國公是可憐他這個在宮裏沒有勢力的皇子,也沒想到,這顆棋子這麽多年之後,才是真正發揮作用的時候。
裴硯與顧錦圓的婚事,三書六禮齊備,還有太子和永寧侯世子的見證,更有青州裴家的允許,哪怕是裕豐帝也沒有任何話可以說。
他看著麵前的三個人,忽然發現似乎,他才是那個一直不曾從三年前的夢魘中清醒過來的人。
“你……”裕豐帝看著顧錦圓,似乎有許多話想說,可是麵對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終究是一個字兒也說不出來。
祭祖回京之後,太子在朝堂上的底氣越發足了,雖然才不過剛剛過十歲的少年,然而對於所有的朝堂政事,都極有見解。
加上入冬之後,裕豐帝的身體便漸漸地不大行了,這理政的大事兒,便落在了太子的頭上,所幸還有裴首輔輔佐,大啟倒是十分暗了祥和地進入了新年。
第二年,太子宮裏的掌宮姑姑齊姑姑,便因立了大功便敕封為夫人,並嫁與裴首輔為妻,就連太子都專門上門祝賀,並口呼“師娘”,一時令人羨豔萬分。
大啟裕豐十六年,裕豐帝駕崩,太子繼位,時年十五歲,然已有明君之相。
青州裴氏家主同年過世,裴首輔請求丁憂一年,帝不許,固請,終許半年之期。
裴首輔攜妻於其首輔任上首次歸鄉。
馬車轔轔,顧錦圓頗有些氣惱,“這小子如今也不行,半年夠什麽用呢!我連半個大啟都走不完。”
裴硯好笑道:“再過半年,孩子也快出生了,你也走不動了,且如今這個樣子,能請到半年的假就不錯了,莫要抱怨了。”
前頭的春芽和墨池相視一笑,異口同聲道:“老爺夫人,咱們現在去哪兒?”
“江南!看花兒去!”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