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果然拉著諭卿走到城隍廟前,隻見廟門首戲台邊擁著許多人在那裏看演神戲,聽得有人說道:“好賭的都來看看這本戲文。”諭卿便對宿習道:“我們且看一看去。”兩個立住了腳,仰頭觀看。鑼聲響處,見戲台上扮出一個金盔金甲的神道,口中說道:“生前替天行道,一心歸順朝廷,上帝憐我忠義,死後得為神明。我乃梁山泊宋公明是也。可恨近來一班賭錢光棍,把俺們四十個弟兄圖畫在紙牌上耍子,往往弄得人家子弟家破人亡,身命不保。俺今已差鬼使去拘拿那創造紙牌與開賭哄人的來,押送陰司問罪,此時想就到也。”說罷,鑼聲又響,扮出兩個鬼使,押著兩個犯人,長枷鐵索,項插招旗。旗上一書“造牌賊犯”,一書“開賭賊犯”,鬼使將二人推至宋公明麵前,稟道:“犯人當麵。”那宋公明大聲喝罵:“你這兩個賊徒,聽我道來。”便唱道:

  俺是大宋忠良,肯助你這醃攢勾當?你把人家子弟來壞了,怎將俺名兒汙在你紙上?俺如今送你到陰司嗬,好去聽閻王閻王的發放。

  唱畢,向裏麵叫道:“兄弟黑旋風哪裏?快替我押這兩個賊徒到酆都去。”道言未了,一棒鑼聲,扮出一個黑旋風李逵來,手持雙斧,看著那兩個犯人笑道:“你認得我三十士麽?先教你吃我一斧!”說罷,把兩個人一斧一個砍下場去。黑旋風亦即跳舞而下。宋公明念兩句落場詩道:“善惡到頭終有報,隻爭來早與來遲。”台下看的人都喝采道:“好戲!”諭卿對宿習道:“聞說這本新戲是一個鄉紳做的,因他公子好賭,故作此以警之。”宿習點頭嗟歎,尋思道:“賭錢的既受人罵,又受天譴。既受官刑,又受鬼責。不但為好人所擯絕,並為強盜所不容。”一發深自懊悔。走到城隍神座前,不覺淚如雨下,哭拜道:“宿習不幸為賭所誤,今發願改過自新。若再蹈前轍,神明殛之!”諭卿見他設過了誓,即與同回家中,取出白銀三十兩,交付宿習收訖。

  次日,便設席餞行,就請那常州朋友閔仁宇來一同飲酒,告以宿習欲附舟同行之意,並求他凡事指教,仁宇領諾。席散之後,宿習拜辭起身,與仁宇同至常州。仁宇教他將銀去都置買了燈草,等得同伴貨物齊備,便開船望湖廣一路進發。也是宿習命運合當通泰,到了湖廣,恰值那專販燈草的客船偶失了火,燈草欠缺,其價頓長,一倍賣了數倍。且喜宿習出門利市,連本利己有百餘金,就在湖廣置買了石膏,回到蕪湖地方,又值那些販石膏的船都遭了風,隻有宿習的客船先到,湊在巧裏,又多賣了幾倍價錢。此時宿習已有二三百金在手,便寫書一封,將原借本銀加利一倍,托相知客伴寄歸送還曲諭卿,一麵打點就在蕪湖置貨。適有一山東客人帶得紅花數包,因船漏浸濕,情願減價發賣。宿習便買了他的,借客店歇下,逐包打開曬浪,不想每包裏邊各有白銀一百兩。原來這紅花不是那客人自己的,是偷取他丈人的。他丈人也在外經商,因路上攜帶銀兩恐露人眼目,故藏放貨物內,不期翁婿不睦,被女婿偷賣貨物,卻把銀子白白地送與宿習了。當下宿習平空得了千餘金,不勝之喜。更置別貨,再到湖廣、襄陽等處,又獲厚利。正要再置貨回來,卻遇販藥材的客人販到許多藥材,正在發賣,卻因家中報他妻子死了,急欲回去,要緊脫貨,宿習便盡數買了他的。不想是年鄖陽一路有奸民倡立無為教,聚眾作亂,十分猖撅,朝廷差兵部侍郎鍾秉公督師征剿,兵至襄陽,軍中疫病盛行,急需藥物,藥價騰貴,宿習又一倍賣了幾倍。此時本利共三四千金,比初販燈草時大不同了。正是:

  丈人會行醫,女婿善賣藥。

  賭錢便賭完,做客卻做著。

  看官聽說:人情最是勢利,初時小本經紀,同伴客商哪個看他在眼?今見他腰纏已富,便都來奉承他。閔仁宇也道他會做生意,且又本份,甚是敬重。那接客的行家,把宿習當做個大客商相待,時常請酒。一日設酌舟中,請宿習飲宴,宿習同著閔仁宇並眾夥伴一齊赴席。席間有個侑酒的妓女,乃常州人,姓潘名翠娥,頗有姿色。同伴諸人都趕著她歡呼暢飲,隻有閔仁宇見了這妓女卻愀然不樂,那妓女看了仁宇也覺有羞澀之意。

  仁宇略坐了片刻,逃席先回。宿習心中疑怪,席散回寓,便向仁宇叩問其故。仁宇歎道:“不好說得,那妓女乃我姨娘之女,與我是中表兄妹。因我表妹丈鮑士器酷好賭錢,借幾百兩客債來賭輸了,計無所出,隻得瞞著丈母來賣妻完債。後來我姨娘聞知,雖曾告官把女婿治罪,卻尋不見女兒下落。不期今日在此相見,故爾傷心。”宿習聽說,惻然改容道:“既係令表妹,老兄何不替她贖了身,送還令母姨,使她母女重逢。”仁宇道:“若要替她贖身,定須一二百金。 我本錢不多,做不得這件好事。”宿習慨然道:“我多蒙老兄挈帶同行,僥幸賺得這些利錢。如今這件事待我替兄做了何如?”仁宇拱手稱謝道:“若得如此,真是莫大功德。”宿習教仁宇去訪問翠娥身價多少,仁宇回報說原價二百兩,宿習便將二百兩白銀交付仁宇,隨即喚鴇兒、龜子到來,說知就裏,把銀交割停當,領出翠娥。當下翠娥感泣拜謝,自不必說。宿習又將銀三十兩付仁宇做盤纏,教他把翠娥送回常州,“所有貨物未脫卸者,我自替你料理。”仁宇感激不盡,即日領了翠娥,拜謝起身。雇下一隻船,收拾後艙與翠娥住了,自己隻在前艙安歇。

  行了兩日,將近黃州地麵,隻見一隻大官船,後麵有二三十隻兵船隨著,橫江而來。官船上人大叫:“來船攏開!”仁宇便教艄公把船泊住,讓他過去。隻見大船艙口坐著一個官人,用手指著仁宇的船說道:“目今寇盜猖撅,往來客船都要盤誥,恐夾帶火藥軍器,這船裏不知可有什夾帶麽?”仁宇聽說,便走出船頭回複道:“我們是載女眷回去的,並沒什夾帶。”正說間,隻見那人立起身來叫道:“這不是我閔家表舅麽?”仁宇定睛仔細看時,那官人不是別人,原來就是鮑士器。當下士器忙請仁宇過船相見,施禮敘坐。仁宇問道:“恭喜妹丈,幾時做了官了?”士器道:“一言難盡。自恨向時無賴,為嶽母所訟,問了湖廣黃州衛充軍。幸得我自幼熟嫻弓馬,遭遇這裏兵道老爺常振新愛我武藝,將我改名鮑虎,署為百長,不多時就升了守備。今因他與督師的鍾兵部是同年,特薦我到彼處軍前效用。不想在此得遇表舅。”仁宇道:“妹丈昔年坎坷,今幸得一身榮貴,未識已曾更娶夫人否?”鮑虎揮淚道:“說哪裏話。當初是我不肖,不能保其妻子,思之痛心,今已立誓終身不再娶了。”仁宇道:“今日若還尋見我表妹,可重為夫婦麽?”鮑虎道:“雖我負累了她,豈忍嫌棄?但今不知流落何方,安得重為夫婦?”說罷,揮淚不止。仁宇笑道:“表妹隻在此間不遠,好教妹丈相會。”鮑虎驚問:“在哪裏?”仁宇乃將翠娥墮落風塵,幸虧宿習贖身,教我親送回鄉的話一一說了。鮑虎悲喜交集,隨即走過船來,與翠娥相見,夫婦抱頭大哭。正是:

  無端拆散同林鳥,何意重還合浦珠。

  當下鮑虎接取翠娥過了船,連仁宇也請來官船上住了,打發來船先回襄陽,自己隨後也便到襄陽城中,且不去投見鍾兵部,先同著仁宇到宿習寓所拜謝,將銀二百兩奉還。宿習見了鮑虎,聽他敘述中情,不覺有感於中,潸然淚下道:“足下累了尊嫂,尚有夫妻相見之日,如不肖累了拙荊,已更無相見之日矣!今不肖亦願終身不娶,以報拙荊於地下。”鮑虎詢問緣由,宿習也把自己心事說與知道。兩個同病相憐,說得投機,便結拜為兄弟。

  正是:

  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惜斷腸人。

次日,鮑虎辭別宿習,往鍾兵部軍前投謁。鍾公因是同年常兵備所薦,又見鮑虎身材雄壯,武藝熟嫻,心中歡喜,便用為帳前親隨將校,甚見信用。鮑虎得暇便來宿習寓所探望。此時軍中疫癘未息,急欲得川芎、蒼術等藥辟邪療病,恰好宿習還有這幾件藥材剩下,當日便把來盡付鮑虎,教他施與軍士。鮑虎因即入見鍾公,將宿習施藥軍中,並前日贖他妻子之事細細稟知,鍾公道:“布衣中有此義士,當加旌擢以風厲天下。”便令鮑虎傳喚宿習到來相見。 那時宿習真是福至心靈,見了鍾公,舉止從容,應對敏捷,鍾公大悅,即命為軍前監計同知,換去客商打扮,儼然冠帶榮身。正是:

  我本無心求仕進,誰知富貴逼人來。

  宿習得此機遇,平白地做了官,因即自改名宿變,改號豹文,取君子豹變之意。

  過了一日,軍中疫氣漸平,鍾公商議進兵征討。先命宿變往近屬各府州縣催趲糧草濟用。是年,本省德安府雲夢縣饑荒,錢糧不給,宿變催糧到縣,正值縣官主任,本縣新到一個縣丞署印。那縣丞正苦縣中饑荒,錢糧無辦,不能應濟軍需,卻聞有監計同知到縣催糧,心中甚是惶急。慌忙穿了素服,來至城外館驛中迎接,見了宿變,行屬禮相見。宿變看那縣丞時,不是別人,原來就是曲諭卿。他因吏員考滿,選授雲夢縣丞,權署縣印,那時隻道催糧同知喚做宿變,怎知宿變就是宿習?當下望著宿變隻顧跪拜,宿變連忙趨下座來,跪地扶起道:“恩人,你認得我宿習麽?”諭卿仔細定睛看了一看,不覺又驚又喜。宿變便與並馬入城,直進私衙中,敘禮而坐。諭卿詢問做官之由,宿變將前事細述了一遍。諭卿以手加額道:“今日才不負令嶽一片苦心矣。”宿變道:“嶽父已棄置不肖,若非恩人提拔,安有今日?”諭卿道:“大人誤矣。當日府前送飯,家中留歇,並出外經商時贈銀作本,皆出自令嶽之意,卑職不過從中效勞而已。

  令嶽當日與卑職往來密劄,今都帶得在此,大人試一寓目,便知端的。”說罷,便取出冉化之許多手書與宿變觀看。宿變看了,仰天大哭道:“我嶽父如此用心,我一向不知。恩深似海,恨無以報。痛念拙荊早逝,不及見我今日悔過。”諭卿道:“好教大人歡喜,尊夫人原不曾死。”宿變驚問道:“明明死了,怎說未死?”諭卿把前情備細說了。宿變回悲作喜,隨即修書一封,差人星夜到冉家去通報。

  諭卿置酒私衙,與宿變把盞。飲酒間,諭卿說道:“目下縣中饑荒,官糧無辦,為之奈何?”宿變道:“欲完官糧,先足民食。民既不足,何以完官?”諭卿遣:“民食缺乏,隻為米價騰貴之故,前日已曾拿兩個高抬米價的懲治了,隻是禁約不住。”宿變道:“尊見差矣。本處乏糧,全賴客米相濟,若禁約增價,客米如何肯來?我今倒有個計較在此。”便自出橐中銀五百兩,教諭卿差人星夜去附近地方收糴客米,比時價倒增幾分。於是客商互相傳說,都道雲夢縣米價最高,販米客人一齊都到本縣來。客米既多,時價頓減。宿變乃盡出橐金,官買客米。令諭卿殺牛置酒,款待眾米商,要他照新減之價更減幾分發糶,一時便收得米糧若幹。將一半賑濟饑民,一半代諭卿解充兵餉,百姓歡聲載道。鍾公如期進兵,多虧宿變各處催趲糧草接濟,士氣飽騰。正是:

  先之以藥,繼之以餌。

  醫國國安,醫民民起。

  商人今作醫人,不愧冉家半子。

  鍾公統率足食之兵,進剿亂賊,勢如破竹。倡立邪教賊首,被鮑虎殺戮。其餘烏合之眾,逃奔不迭的都被生擒活捉。鍾公對宿變道:“所擒賊眾,多有被賊劫擄去誤陷賊中的,應從寬釋。汝可為我細加審究一番,就便發落。”宿變領命,便坐公衙,將所擒賊囚一一細審,隨審隨放。次後審到兩個同鄉人,一個叫薄六,一個叫做堵四,看這二人,麵龐好生廝熟,細看時,記得是前番在捕廳門首所見的盜犯,那薄六便是說被盜扳害的,那堵四便是說誤取盜贓的。宿變問他何故陷入賊黨,二人告道:“小人等當蒙捕廳問罪在獄,適有別犯越牢,小的兩個乘勢逃出獄門,躲離本省。不想遇了賊寇,被他捉去。”宿變道:“當日與你同解捕廳的,還有一個人,卻怎麽了?”兩人道:“那人受刑不過,已斃獄了。”宿變道:“論你兩人私逃出獄之罪,本該處死,姑念同鄉,饒你去罷。”兩個拜謝去了,末後審得一個同鄉人,叫做李大,問他何故從賊,李大道: “為賭輸了錢,連累母親縊死,被父親,告在總捕廳。因懼罪在逃,不想途中遇了亂賊,捉去養馬。”宿變道:“當日哄你去賭錢的,可是張乙麽?”李大道:“正是張乙。”宿變道:“你這廝陷母於死,又背父而逃,是個大逆不孝之子。現今本處捕廳出廣捕拿你,我今當押送你到本處,教你見父親一麵而死,且好與張乙對質,正其誆資害人之罪。”說罷,便起一角公文,差人押送李大到鬆江總捕廳去了。正是:

  天理從來無爽錯,人生何處不相逢。

  宿變審錄賊犯已畢,回複了鍾公。鍾公即日拔寨班師,奏凱還朝。上表報捷,表中備稱宿變與鮑虎功績。宿變又懇求鍾公於敘功款項中,帶入曲諭卿名字。朝廷降旨:升鍾秉公為太子少保兵部尚書,宿變特授兵部郎中之職,鮑虎升為山東濟南府副總兵,曲諭卿實授雲夢縣知縣。

  命下之後,宿變即上本告假,馳驛還鄉。一路經過府州縣,各官都往來拜望。不則一日,路經常州,宿變具名帖往拜常州太守。那太守出到賓館與宿變相見,宿變看那太守時,原來就是鬆江總捕同知王法,當下王公便不認得宿變,宿變卻認得是王公。正是:

  今為座上客,昔為階下囚。

  難得今時貴,莫忘昔日羞。

  二人敘禮畢,宿變動問道:“老公祖舊任敝郡,幾時榮升到這裏的?”王公道:“近日初承乏在此。”宿變道:“治弟前在軍中,曾獲逃犯李大,押送台下,未識那時台駕已離任否?”王公道:“此時尚未離任,已將李大問罪,結過張乙一案。不想來到此間,卻又有一宗未結的公案,係是婦人潘氏,告稱伊婿鮑士器,為賭輸官債,賣妻為娼,並告張乙同謀,當初攛掇鮑士器借客債也是張乙,後來攛掇賣妻為娼也是張乙,今鮑士器已經問罪發配,張乙卻在逃未獲。原來這張乙本是常州人,因犯罪逃至鬆江,又在那裏開賭害人,十分可惡。學生前日已行文舊治,吊取他來,斃之杖下了。”宿變點頭稱快。當下別過王公,便到閔仁宇家拜望了一遭。隨後王公到船答拜訖,即開船而行。

  舟行之次,聽得有叫化船上,一個老婆子在那裏叫喚,求討殘羹冷飯。宿變怪她聲音廝熟,推開吊窗看時,認得是開賭的程福之妻,因向日在他家住久,故此認識。原來程福自被王公問徒發驛,在路上便染病死了,妻子孤身無靠,隻得轉嫁他人。誰知又嫁了個不成才的,遂流落做了乞丐。當下宿變喚那婆子來,問知備細,嗟歎不已。正是:

  東邊闕事西邊補,前報差時後報真。

  宿變回到鬆江,便到冉家,見了丈人,哭拜於地道:“小婿不才,荷蒙嶽父費盡苦心,暗地周全,陽為擯絕,幾番激厲,方得成人。此德此恩,天高地厚。”冉化之答拜道:“賢婿前窮後通,始迷終悟,也是你命運合該如此,老夫何力之有?”說罷,請出女兒璧娘來,與女婿相見。二人交拜對位,各訴別後衷曲,再敘夫婦之情。正是:

  既知今是,始悔昨非。前日隻顧手中的宋江、武鬆,那管家裏的金蓮、婆惜;今日忽然謝別了雷橫、史進,不至屈死了秀英、交枝。前日幾為魯智深,險些向五台山皈依長老;今朝喜會紅娘子,不致如小霸王空入羅幃。前一似林衝遠行,不能保其妻子;今何幸秦明歸去,依然會著渾家。若還學那攘臂下車的晉馮婦,捉老虎猶念千生;今既做了素服郊次的秦穆公,順風旗不思紅萬。百老原為短命郎,前日幾被活閻羅送了性命;四門本有都總管,今朝還讓晁天王鎮住妖魔。聖手書生的揮毫,寫不出《哀角》一篇文字;玉臂匠人的篆刻,印不就戒賭一段心腸。裴孔目鐵麵雖嚴,不如曲諭卿的周旋為妙;安道全神醫無對,豈若冉化之的術數尤高。直教立誓撇開八葉去,遂使無心換得五花歸。

  次日,宿變備了禮物,到曲諭卿家拜謝。此時諭卿在任所未歸,宿變再三致謝他家內眷,又將錢鈔犒賞曲家從人。過了一日,閔仁宇來答拜,並拉著初時這幾個同伴客商來賀喜,宿變置酒款待,因說起鮑虎之事,宿變對冉化之道:“嶽父這篇《哀角義》勸醒世人,造福不小,當即付梓,廣為傳布。”化之依言,便刻板發印,各處流傳。

  宿變與親友們酬酢了幾時,到得假限將滿,攜了妻子,並請丈人一同赴京。路經山東濟南府,正是鮑虎的任所。鮑虎聞宿變到,親自出城迎請他一家老少,都到私衙相敘,就教妻子翠娥,並丈母潘氏出來拜謝。歡宴了幾日,宿變辭別起身,鮑虎親送至三十裏外,灑淚而別。宿變到了京師,那時的京中新推升的禮部尚書便是青浦縣鄉紳鈕義方,他偶從那裏見了這篇《哀角文》,十分稱賞。原來前日那本戒賭的戲文就是鈕義方做的,與化之正有同心。他訪知這篇文字是兵部郎中宿變丈人冉化之所作,又曉得化之現在京師,便發名帖,邀請化之到來相會。敘話間,問起化之原係儒生學醫的,便道:“先生具此美才,豈可老於牖下。”兩個說得投機,治酌留飲,喚出公子鈕伯才來相見。飲至半酣,鈕公對化之道:“賭錢場中不但扯牌,還有擲色,其害更甚。愚意欲再作一篇 《戒擲骰文》,先生高才,乞更一揮毫。”化之欣然允諾。便教取文房四寶過來,走筆立就。其文曰:

  籲嗟乎!賭之多術,其端不一。既有八張,又有六色。

  六色之害,視角甚焉。呼盧呼雉,轉盼蕭然。庶幾宴飲,用佐觴政。自酒而外,用之則病。或雲此戲,從古有之。我思古人,大異今茲。桓溫善算,博則必得。知其用兵,百不失一。問君之智,何如於溫。苟或不及,此好當懲。劉毅慷慨,一擲百萬。敵人塞心,雄豪是患。問君之膽,何如於劉。苟或不及,此好當休。壯哉袁君,脫其破帽。掉臂一呼,人識彥道。問君之技,何如於袁。苟或不及,此好當捐。擲骰子矣,萊公雅量。俯鎮人民,仰安君上。問君之度,何如於萊。苟或不及,此好當裁。我願父兄,戒厥弟子。防閑必嚴,毋習於此。禁之不聽,伊教之疏。何以治之,是在讀書。

  化之寫完,鈕公接來看了,極口稱讚道:“此文與《哀角》一篇並臻絕妙。先生這兩篇妙文,當得兩服妙藥。他人之藥,隻藥身病;先生之藥,能藥心病。忠言苦,能藥人於既病之後;潛消默奪,又能藥人於未病之前。隻看撰文之精,便知用藥之妙。”說罷,即以此文付與公子觀看,教把去立時發刻,與《哀角文》一並行世。當晚鈕公與化之飲酒,盡歡而散。

  次日,便上一疏,特薦儒醫冉道文才可用,奉旨冉道特授為翰林院撰文中書兼太醫院醫官。化之謝了王恩,隨即同著宿變往謝鈕公,自不必說。後來宿變官至卿貳,化之亦加銜部郎,翁婿一門榮貴。女婿未嚐學醫,偏獲藥材之利。丈人已棄儒業,卒收文字之功。正是:

  遇合本非人所料,功名都在不意中。

  看官聽說:人苦不能悔過,若能悔過,定有個出頭日子。那勸人悔過的,造福既大,天自然也以福報他。奉勸世人,須要自知我病,切莫諱疾忌醫;又須善救人病,切莫棄病不治。 〔回末總評〕

  淋淋漓漓,為敗子說法。悲歌耶?痛哭耶?晨鍾耶?棒喝耶?能改過者,善補其闕者也;能勸人改過者,善補人闕者也。自補其闕、與補人之闕,皆所以補天之闕。一《哀》一《戒》,兩篇妙文,便當得一片女媧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