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夫人能回獅子吼 成公子重慶鳳毛新
恨事難悉數,歎琪花瑤樹,風欺霜妒。為德未蒙福,問蒼蒼果報,何多詿誤。盱衡今古,論理須教無負。看女媧煉石,文成五色,盡堪相補。
右調《瑞鶴仙》
從來妻妾和順,母子團圓,是天下最難得的事,人家既有正妻,何故又娶側室?《漢書》上解說得好,說道:“所以廣嗣重祖也。”可見有了兒子的,恐其嗣不廣,還要置個偏房,何況未有兒子的,憂在無後,安能禁他納寵?最怪世上有等嫉妒的婦人,苦苦不許丈夫蓄妾,不論有子無子,總隻不肯通融。及至滅不過公論,勉強娶了妾,生了子,或害其子,並害其母,如呂氏殺戚夫人故事,千古傷心;又或留其子而棄其母,如朱壽昌生母為正夫人所棄,直待兒子做了官,方才尋得回來。紅顏薄命,不幸為人侍妾,卻受這般苦楚。又有一等賢德的婦人,行了好心,未得好報,如鄧伯道夫婦棄子抱侄,何等肚腸,後來到底無兒,一棄不能複得,正不知蒼蒼什麽意思。如今待在下說一個能悔過的呂氏,不見殺的戚姬,未嚐無兒的鄧伯道,不必尋母的朱壽昌,與眾官一聽。
話說嘉靖年間,景州有個舉人,姓樊名植,字衍宗,祖代讀書,家聲不薄。平日結交得一個好朋友,姓成名美,字義高,與他同榜同鄉,幼時又係同學,最相契厚。那成美的夫人和氏,美而且賢,隻生一子,年方三歲。她道自己子息稀少,常勸丈夫納寵,廣延宗嗣。倒是成美道:“既已有子,何必置妾?”因此推托不肯。那樊植卻年過三旬,未有子嗣,妻仇氏性既凶悍,生又生得醜陋。你道她怎生模樣?
眉粗不似柳葉,口闊難比櫻桃。裙覆金蓮,橫量原是三寸,袖籠玉筍,輪開卻有十條。貌對花而輒羞,也算羞花之貌;容見月而欲閉,也稱閉月之容。夜叉母仰麵觀天,亦能使雁驚而落;羅刹女臨池看水,亦能使魚懼而沉。引鏡自憐,憐我獨為鬼魅相;逢人見惜,惜她枉做婦人身。
論起仇氏這般醜陋,合該於丈夫麵上通融些。不知天下唯醜婦的嫉妒,比美婦的嫉妒更加一倍。她道自家貌醜,不消美妾豔婢方可奪我之寵,隻略似人形的便能使夫君分情割愛,所以防閑丈夫愈加要緊。有篇文字單道妒婦的可笑處:
猜嫌成性,菳嫉為心。巫山不容第二峰,豈堪十二並列;蘭房占定三生石,誰雲三五在東。念佛隻念獅子吼佛,竊謂釋迦許我如斯;誦詩若誦螽斯羽詩,便道周婆決不為此。客至待茶,聽堂上所言何言,倘或勸納尊寵,就要打將出來;人來請酒,問席間有妓無妓,苟知坐列紅妝,斷然不肯放去。壚前偶過,認殺和仆婦調情;廊下閑行,早疑共丫鬟私語。稱讚書中賢媛,登時毀裂書章;豔羨畫上美人,立刻焚燒畫像。醒來忽虛半枕,呼之說是撒尿,忙起驗溺器之冷熱;午後見進小房,詢之如雲如廁,定須查淨桶之有無。縱令俊仆也難容,唯恐龍陽邀嬖幸;隻有夢魂防不得,還愁神女會襄王。
樊植見她這般光景,無可奈何。一來是貧時相守的夫妻,讓慣了她;二來自己是衣冠中人,怕閨中鬧吵,傳將出去壞了體麵,所以隻得忍耐,時常對著成美欷嗟歎。見了成家這三歲的年侄,便抱置膝上撫弄,歎謂成美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弟為妒婦所製,竟做了祖宗罪人矣。”成美道:“年兄無子,豈可不早娶側室。 若年嫂不容,待小弟教老荊去勸她便了。”原來樊、成兩家因年通至誼,內眷們互相往來,迭為賓主。自此和氏見了仇氏,每用好言勸諫,說道:“宗嗣要緊,娶得偏房,養了兒子,不過借她肚皮,大娘原是你做。”仇氏初時搖得頭落地不肯,後來吃她苦勸不過,才統口道:“若要娶妾,須依我一件事。”和氏問是哪一件,仇氏道:“不許他娶美貌的,但粗蠢的便罷,隻要度種。”和氏道:“這個使得。”便把這口風教丈夫回複樊植,樊植道:“多蒙年兄、年嫂費心,但欲產佳兒,必求淑女,還須有才有貌的方可娶。”成美道:“年兄所言亦是。小弟倒有個好頭腦,作成了兄罷。”樊植道:“有什好頭腦?”成美道:“老荊前日欲為小弟納寵,親自看中一個小人家的女子,姓倪小字羽娘,舉止端莊,儀容俊雅,又頗知書識字。老荊十分讚賞,已議定財禮二百金。隻因小弟意中不願娶妾,故遲遲未聘。如今年兄去聘了她罷。”樊植大喜,便瞞了仇氏,私自將銀二百兩付與成美。成美與夫人商議,央媒擇吉,聘定了倪羽娘。樊植在仇氏麵前隻說得身價二十兩,都是成年嫂主張的。
到了吉期,迎娶羽娘過門。仇氏見她生得美貌,心中大怒道:“我隻許討粗蠢的,如何討這妖妖嬈嬈引漢子的東西?”欲待發作,因礙著和氏麵皮,暗想道:“我今不容丈夫近她的身,教他眼飽肚中饑便了。”於是假意優容,日裏也許她與丈夫同桌而食,夜間卻不許丈夫進她房,弄得樊植心癢難熬,隻博得個眉來眼去,無計可施。又常對著成美嗟歎,成美詢知其故,歎道:“若如此有名無實,雖小星羅列,安能有弄璋之慶乎?”便將此事與和氏說知。和氏想了一回,定下了個計策,對成美道:“隻須如此如此。”此時正是暮春天氣,花光明媚,成美發個帖兒,請樊植於明日郊外踏春。和氏一麵差兩個女使去請仇氏並新娘到家園看花。仇氏因從前往來慣的,更不疑惑,便帶了羽娘如期赴席。和氏接著,相見過,即邀入後園飲宴。卻預先對付下有力好酒,把仇氏冷一杯,熱一杯,灌得大醉,看看坐身不住,和氏命丫鬟扶她到臥房安歇。一麵喚輿夫急送羽娘歸家。正是:
隻為貪杯赴席,醉後疏虞有失。
平時謹慎巡邏,此夜關防不密。
且說樊植是日來赴成美之約,成美暗將和氏所定之計說與知道,樊植歡喜稱謝。成美拉著同去郊外閑行,成家從人已先向一個空闊幽雅之處鋪下絨單,排到酒肴伺候。二人席地而坐,相對共飲。正飲間,隻見一個少年頭戴大帽,身穿短衣,騎一匹駿馬,往來馳騁,手持彈弓,望空彈鵲。樊植見了,心中暗祝道:“我若能生子,此鵲應弦而落。”才祝罷,早見一隻鵲兒為彈所中,連彈子落在他身邊。樊植大喜,不覺撫掌喝采。那少年聽得喝采,在馬上高叫道:“二位見我彈鵲,何足為奇。你看遠遠地有雙雕飛至。待我連發二矢,與二位看。”說畢,張弓搭箭,回身反射。這邊成美心中也暗祝道:“我兩人來年會試,若得一齊中式,當使雙雕並落。”祝罷,果見那少年連發二箭,雙雕一齊落下。成美大喜,便與樊植俱立起身來,向那少年拱手道:“壯士果然好箭,不識可邀同飲乎?”那少年滾鞍下馬,大笑道:“既蒙雅意,何辭一醉。”二人遜他上首坐定,連舉大觥送他。少年略不謙讓,接連飲了十數觥,就起身作別。二人問道:“壯士高姓大名?”少年笑道:“二公不必多問,小可叫做無名氏。”說罷,上馬加鞭,飛也似去了。正是:
來不參兮去不辭,英雄蹤跡少人知。
君家欲問名和姓,別後相逢會有時。
二人見少年去了,相謂道:“這人蹤跡非常,不知何處來的壯五?”因大家訴說方才暗祝之事,各各歡喜。又飲了一回,直至紅日沉西,方才吩咐家人收了酒席,信步入城。成美別了樊植,自回家中,去書房歇宿。樊植回家,已知仇氏被留,羽娘獨歸,滿身歡喜。乘著酒興,竟到羽娘房中了其心願,說不盡此夜恩情。正是:
小鳥歡深比翼,旁枝喜慶並頭。影裏情人,此夜方才著手;畫中愛寵,今宵乃得沾身。向也嫫母同衾,幾為抹殺風流興;茲者西施伴宿,直欲醉是溫柔鄉。初時半推半就,免不得柳怯花驚;後來漸熟漸親,說不盡香溫玉軟。回兵轉戰,為惜此一刻千金;裹甲重來,直弄到五更三點。
兩人歡娛了一夜。
哪知樂極悲生,明日仇氏趕將回來,查問丫鬟們,丫鬟不敢隱瞞,都說相公昨夜在二娘房裏歇的。仇氏聽了,心頭一把無名火直衝三千丈,與樊植大鬧,又辱罵羽娘,準準鬧亂了四五日,樊植吞聲忍耐。此自,仇氏把羽娘封禁密室,隻從關洞中遞送飲食,就如監禁一般。連日裏也不許她與丈夫見麵。和氏知了這消息,欲待去勸他,哪知仇氏連和氏也怪了,和氏不好再來。仇氏又哪裏肯再向成家去。正是:
將酒勸人,並非好意。
識破機關,一肚惡氣。
羽娘被她封禁房中,幾及兩月,漸漸眉低眼慢,惡心嘔吐,已是有了身孕。樊植聞知,好不歡喜。仇氏卻愈加惱怒。光陰迅速,不覺秋盡冬來,倏忽臘殘春至。樊植免不得要同成美入京會試,卻念羽娘懷孕,放心不下。因與成美商議,要將此事托付年嫂,說道:“小妾若得年嫂維持,幸或生男,使樊門宗嗣不絕,感恩非淺。”成美把這話傳與和氏,和氏使侍兒出來回言道:“既蒙伯伯見托,這事全在我身上,不須掛念。”樊植再三稱謝。過了一日,收拾行裝,同成美上京去了。那仇氏一等丈夫去後,便令家人喚媒婆來,要起發羽娘出去。羽娘哭哭啼啼,要死要活,仇氏哪裏管她。主意已定,沒人敢勸。這邊和氏也竟不來管閑事。
忽一日,有個媒婆引著個老嫗到樊家來,說道:“城外村中有個財主,為因無子,他大娘欲為娶妾,聞說宅上二娘要出嫁,特令這老嫗來相看。他們正要討個熟肚,若是二娘現今懷孕,不妨娶過門去,等分娩滿月之後成親也罷。”仇氏巴不得羽娘早去,便一口應允。引老姬到羽娘房前,開了封鎖,與她相看了。議下財禮五十兩,即日交足,約定次日便來迎娶。此時羽娘事在危急,想道:“如何成家的和夫人不來救我,莫非她還不知道?罷了,我今拚一死罷!”卻又轉一念道:“我今懷孕在身,是樊家一點骨血,若便自盡,可不負了相公。且到那人家分娩之後,或男或女,將來托與和夫人,然後尋死未遲。”算計已定,至次日黃昏,迎親的已到,媒婆撮擁羽娘上轎。
羽娘痛哭一場,拜別了仇氏,升輿而行。約莫行出了城門,又走了多時,到一個門前歇定,媒婆請新人下轎,羽娘下了轎,隨著媒婆進得門來,滿堂燈燭輝煌,並沒一個男人在彼,隻見兩個女使提著紗燈,引羽娘到一所臥房裏坐定。少頃,外邊傳說大娘來了,羽娘定眼看那大娘,不是別人,卻就是成家的和夫人。見了羽娘,便攜著她手笑道:“你休煩惱,這是我定下的計策。我料你大娘勸化不轉,故設此計。此間是我家新置下的別宅,你但住不妨。”羽娘方省悟,跪謝道:“夫人如此用心,真是重生父母了。”和氏忙扶起道:“你相公出門時,曾把你托付於我。我豈有不用心之理?今日之事,隻有我家的人知道,你們樊家上下諸人都被我瞞過,沒一個曉得。你隻寬心在此調養身子,等候分娩便了。”自此和氏自撥女使伏侍羽娘。到得十月滿足,產下一個孩兒,且自生得頭端麵正,和氏大喜。
到滿月之時,恰好北京報錄入報到,樊植、成美都中了進士,正應了前日彈鵲射雕之祝。兩個殿試俱在二甲。時遇朝廷有恩典,新科進士加級選官,成美選了兵部員外,樊植選了揚州大守。這裏仇氏見丈夫中了,便遣人到京迎候。家人一到,樊植即問羽娘安否,曾分娩未,家人不敢回言。樊植驚疑道:“莫非產了個女麽?”家人道:“不是。”樊植又道:“莫非有產難麽?”家人道:“也不是,這事小人不好說得。”樊植再三盤問,家人方把仇氏逼賣的事說了。樊植氣得暴躁如雷,把頭上紗帽都摜落地上,喝罵家人:“你何不苦諫主母?”家人稟道:“成老爺的夫人也不敢來勸,諒奴輩怎勸得住?”樊植懊恨道:“成年嫂好不濟事,我這般托付她,如何容我家悍婦如此胡行,竟不相勸?”當下恨著一口氣,連成美也不去別他,亦不等揚州接官的人來,竟自輕騎赴任。將仇氏差來的家人打了二十板,喝罵道:“傳與你主母說,我誓於此生不到家中相見了!”家人抱頭鼠竄而去。
正是:
本為夫妻反目,卻教奴仆代板。
聊借家人之臀,極當妒婦之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