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地勢開闊,那次和薑戎修一起到過的小河邊,薛綰記得並不怎麽真切,兜兜轉轉大半天,終於在日落時分找到了那一片長滿了血紅色婆羅刹的河岸。

她蹲在草地上,拿過早就準備好的冰桶開始收集藥草。

這次離開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她想盡可能多地給蕭晨武準備好藥,即便不能把他體內的毒素根治,但至少可以暫時壓製。

白色的裙裾散在火紅的河岸上,映襯著不遠處河流平靜的波濤,一切安靜地像一幅畫。

琥珀守在馬車旁邊,無聊地甩著馬鞭自娛自樂。

忙活了大半個時辰,薛綰正要起身放鬆一下疲憊的腰身,卻聽見身後有一個人叫道:“綰綰。”

她並沒有回頭,那聲音卻越走越近了。

“綰綰,你還要躲我到什麽時候?”薑戎修緩步上前,站在薛綰身後,明明那個心心念念的人兒就觸手可及,但他隻是站著,不走遠,也不靠近。

“我知道是你,你沒有死,對不對?”薑戎修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常見的欣喜。

薛綰僵在原地,仍舊用蒼老的聲音道:“老身見過王爺。”

她低垂著眼眸,不敢去看他,用低垂在眼前的白紗遮住自己的視線,她想逃,用最快的速度離開這裏。

可是很快,那白紗也消失不見了。

薑戎修掀開了她頭上的麵紗,見到那張熟悉的臉,手中的鬥笠無聲滑落。

他一把抓住薛綰的胳膊,喜道:“是你,綰綰,我就知道是你。”

靜靜地等著薑戎修說完,薛綰才緩緩抬起頭,用一種陌生的眼神看著他,冷冷問道:“是我又怎麽樣呢?”

薑戎修沉默了,對啊,他高興的是他心心念念的那個人還活著,可是她這樣苦心積慮捏造一個身份回來,這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綰綰,你真的要走嗎?”明知道薛綰的答案,薑戎修還是忍不住問道。

胳膊被捏的生疼,薛綰掙脫了他的束縛,淡淡笑道:“我們兩個的緣分已經盡了,你就當那天晚上我已經被火燒死了。這樣在外人麵前,也好有個說辭。”

古代男尊女卑,從裏隻有丈夫嫌棄妻子休妻這一說,妻子主動提出和離,會讓丈夫臉上無光。更何況薑戎修這樣一個金尊玉貴的王爺,頂著被妻子拋棄的名頭還不如喪妻。

這句話說出口,薛綰心底也冷冰冰的,不知怎的,眼淚竟然不聽話地在眼眶裏打轉。

可是薛綰是不會哭的,至少不是為了一個男人。

薑戎修正要再次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神情失落,道:“綰綰,你是要休了為夫嗎?”

薑戎修已是滿臉的委屈,但這句話從他一個大男人的嘴裏說出來,就莫名地帶著幾分喜劇效果。

薛綰趁機把眼淚逼了回去,笑道:“我說了,是和離,從此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們兩個,再無瓜葛。”

薛綰轉身要走,袖口卻被人拉住了,薑戎修滿麵地看著她,道:“綰綰,真的不能再和好了嗎?從前,都是我錯了。”

薛綰沒有回頭,她一遍遍提醒自己當天晚上在柴房發生的事情。如果不是薑戎修誤信了曲素素把她關在柴房,她就不會被迷煙迷倒,也不會險些喪命。

在刀尖上討生活習慣了,薛綰對自己這條小命寶貝地緊,她不允許任何人輕易威脅到自己的性命,哪怕以所謂的愛的名義。

薑戎修卻是動了真情,見薛綰不說話,正要追上去,但他胸口一痛,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掌心,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紅色。

“你怎麽了?”薛綰忙扶住他,一臉的驚慌失措。

“沒事,淤血罷了,前幾天有人夜襲軍營,受了點小傷。”薑戎修雲淡風輕地道,結果薛綰遞過來的手帕,把血漬輕輕擦淨。

薛綰皺著眉頭,開始一本正經地責備起來,生氣道:“堂堂南蕭的戰神就這麽點本事嗎?連自己的身體都照顧不好,還怎麽打仗。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

薑戎修老老實實地坐在薛綰身邊,突然伸出手,一把摟著了她,把她按在自己胸前,道:“綰綰,其實那天我從來沒懷疑過你,隻是軍中有不少人是曲家的舊部。如果我不在這件事情上表明態度,不能服眾。”

“放開我!”薛綰掙紮了一下,薑戎修卻隻是抱得更緊了。

“你聽我說完,”薑戎修繼續道,“我早就覺得曲素素形跡可疑,當年她父親曲清河的死也十分蹊蹺。我懷疑,這次北辰的人對南蕭的情形這麽熟悉,也和曲清河有關。”

薑戎修的意思,是想要放長線釣大魚。

薛綰勉強接受了這個說法,拍著薑戎修的胸膛,哼道:“那又怎樣,你知不知道曲素素那把火差點把我燒死。”

“我知道,我什麽都知道。”薑戎修麵露愧色,“那天晚上我已經讓人對柴房加強了守衛,可是我怎麽都沒有想到,曲素素她會這麽心狠手辣,居然敢做出這種事情。”

薛綰把頭埋在薑戎修的胸膛裏,不說話了。

“綰綰?”薑戎修低下頭,下巴抵著薛綰的腦袋,“我知道是我錯了,求王妃再給我一個機會,我一定好好彌補。”

“恩……”薛綰偷偷一笑,埋頭在他懷裏。

“綰綰?”薑戎修見薛綰已經閉上了眼睛,以為她睡著了,輕輕搖了搖頭。

一覺醒來天已經黑了,薑戎修在河岸一塊石頭附近點了一堆篝火,正對著篝火烤肉。

西北行軍很多人都這樣,馬褡子裏麵常常裝上一塊醃好的牛肉或者羊肉,行軍途中如果沒什麽吃的,就拿火熱一熱直接來吃。

薛綰伸了一個懶腰,懶洋洋地走到他身邊,看著篝火下他清俊的麵容出神。

薑戎修毫不客氣地手一伸把人樓倒了自己懷裏,板著臉道:“這回兒,本王看你往哪裏跑!”

薛綰隨心所欲地勾住了薑戎修的脖子,纖細的手指點著他的鼻子尖,嗔道:“你要是再敢惹我生氣,我不僅跑的遠遠的,而且絕對不會放過你。”

“不會,本王保證不會。”薑戎修把薛綰抱得更緊了,臉頰貼著她的臉頰,沉浸在失而複得的喜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