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已經有了幾分暖意。
薛綰正閑閑地歪在軟榻上看書,卻見小貴子急急忙忙跑了過來,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道:“娘娘,您快去看看吧,皇上今天上朝的時候發了好大的火,這會兒把自己關在禦書房裏麵,誰都不肯見。”
“怎麽了?”薛綰放下手裏的書卷,耐心地聽著。
自從登基以來,薑戎修對著朝臣們發火,這倒是有點頭一遭。
小貴子正要說什麽,方嬤嬤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平時你的眼力見都哪裏去了,還不趕緊下去!”
“怎麽了?讓他說。”薛綰坐正了身子,好整以暇地看著小貴子。
小貴子自知道惹了大禍,但是薛綰這樣子逼問,隻好硬著頭皮道:“今天早朝,幾位大臣聯名上書……他們說……”
“說什麽?”
小貴子身子一抖,戰戰兢兢道:“他們說皇後與皇上成親三年了,連個小皇子也沒生下,我們南蕭怕是……怕是後繼無人……”
“你胡說什麽!”琥珀上前一步,恨不得把小貴子的嘴巴堵上,“皇上正值壯年,皇後和皇上的好日子在後頭呢,小皇子還不是想有就有。”
小貴子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方嬤嬤衝著他揮了揮手,“還不趕緊下去,什麽事都來這裏說!”
小貴子走後,方嬤嬤也是一聲歎氣,“娘娘,當初要不是為了給皇上換血傷了身體,這小皇子恐怕早就有了。”
“隻希望皇上,還念著這份恩情才好。”
“嬤嬤這是什麽意思?”薛綰驚愕地抬頭,“有沒有孩子都是緣分,皇上來的日子也不少,沒有孩子,我能有什麽辦法,這生孩子可是兩個人的事情。”
方嬤嬤一聲長歎,“娘娘,老奴說一句不該說的話,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如今皇上已經貴為天子,她身邊也有不少妃子。隻怕……”
說道後麵,方嬤嬤隻剩下歎氣了。
薛綰扭頭看著盯著身旁泛黃的書卷,一陣出神。
當晚,薑戎修並沒有來。
薛綰在院子裏閑閑地曬太陽,琉璃驚喜地盯著花圃道:“娘娘,這還不到三月,奴婢瞅著花圃裏麵這塊泥地已經有些範青了呢。”
薛綰探過身子去,這次想到三月很快就要到了。
算算日子,陸清恬肚子裏的孩子也快要出生了。
“琥珀,走,去禦書房。”薛綰扭頭道,帶著琥珀和琉璃往禦書房而去。
禦書房門前站著一麵熟的公公,見薛綰過來,他立即迎上來,道:“皇後娘娘稍後片刻,皇上在裏麵談事情呢,說了誰也不能打擾。”
“跟誰談?大下午的,不應該在看奏折嗎?”薛綰挑眉道,也不管那公公如何說的,徑直朝著禦書房台階上走了上去。
守門的公公歎了口氣,卻也不敢上前阻攔。
剛走近禦書房,門突然一陣,緊接著便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
“朕說過,後宮的事情是朕的家務事,若有人再敢議論,重罰!”薑戎修手死死地按在書案上,額頭青筋跳起,一雙怒目一一掃過地上跪著的幾位大臣。
“皇上,事關我南蕭國運興衰,就算拚上這條性命,臣也要說。”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臣磕了一個頭,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
“皇上,後宮安定則天下安定,皇上應該雨露均沾,早日為南蕭皇族開枝散葉。”這次跪下去的,是宋海寧。
“求皇上為南蕭的將來考慮,鴻嘉帝子嗣眾多,且都在京城,哪一個都虎視眈眈地盯著這皇位啊!”
“連你也要拿這樁事來說事嗎?”薑戎修幾乎是在咆哮。
他最不情願的,是薛綰因為此事受到牽連。
地上烏壓壓跪了一片大臣,眾人齊聲道:“求皇上早日為我南蕭開枝散葉,穩固朝局。”
禦書房外,薛綰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這時候進去,隻會讓薑戎修更加為難。
這些個大臣們,與其說是在關心南蕭的朝局,倒不如說是想著為自己的將來打算。這些個進宮的妃子,隻要哪一個先生下兒子,必然會成為眾人扶持的對象。
而她的母家,也會因此獲得無上的榮光。
這樣簡單直白的利益關係,如今就這樣擺在這裏,薛綰反倒是有些無從下手。
她默默轉過身去,朝著鳳鳴宮走過去。
當晚,大臣們在禦書房外長跪不起。
薑戎修一直閉門不見,但大臣們僵持了幾天,幾人被抬了回去,朝堂上愈發不安穩了。
終於,當晚,薑戎修歇在了淩霄殿。
薛綰正對著燭火發呆,見方嬤嬤進來耷拉著一張臉,瞬間明白了什麽。
“小事罷了。”薛綰拿起桌子上的酒壺一通猛灌,紅著眼睛,看那隨風搖曳的燭火。
她曾經想過很多和薑戎修的未來,如今他總算是登上了皇位,不用再擔心朝堂上那些個無所謂的排擠了,可是她怎麽也沒想到,會遇到這種尷尬的局麵。
說到底,是她這個皇後無能,連一個孩子都給不了他。
“娘娘,別喝了,酒喝多了傷身體。”方嬤嬤奪過薛綰手裏的酒壺,也是滿臉的不忍。
薛綰一翻身從軟榻上站了起來,朝著外麵走去。“不許跟著。”
她一路走著,竟然不知不覺中來到了淩霄殿門前。
殿門外掛著一盞紅色的打燈籠,侍奉薑戎修的太監,就規規矩矩地站在門外。
想到自己的丈夫如今就在別人**快活,薛綰心痛如刀絞。
她擦幹臉上的淚水,跌跌撞撞地朝著禦花園走過去。
“居然喝酒也不叫我,不仗義。”雲光就那麽橫在了路中央,“來我這裏吧,好酒管夠。”
“好。”薛綰爽快地答應道,雲光也算是她的老熟人了,很多話不能和琥珀或者方嬤嬤說的,卻可以對他說。
反正,他這人沒什麽正形,聽了也不會亂說。
一壇子桂花釀下肚,滿屋子都是桂花的香氣。
薛綰側臥在軟榻上,醉眼朦朧。
雲光看著她迷迷糊糊的模樣,啞然失笑,“鼻涕蟲,什麽時候連你也長這麽大了?”
“竟出落成一個大姑娘了。”後麵這句,他壓低了聲音,被他的笑聲掩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