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輕快地流過蘆葦和垂柳。斑比一個人在水邊散步,現在他總是喜歡一個人待著。經常會來到這裏,因為,幾乎沒有什麽路通向這個地方,所以他在這裏不必擔心碰見熟人。這正是他想要的。他的思想變得嚴肅起來,他的心也變得沉重了,可是他並沒有意識到這種變化,隻是毫無目的地回憶著從前的事情,使得他的整個人生似乎變得黑暗了。

他總是會在岸邊一站就是幾小時,欣賞周圍美麗的風景。他最喜歡觀看那些鴨子一起戲水。他們不停地互相說著話,友好而又嚴肅。那是幾隻母鴨,每個身後都跟著一群小鴨子。母鴨不停地教著小家夥遊泳,而小家夥也總是很快就學會了。有時候母鴨會發出警告,那些小鴨子就會飛快地向四周散開,毫無聲息。

不久,母鴨就會短促地叫一聲,於是小鴨子們會立刻飛快地聚集到她的身邊。隨後,他們很快就會組建起小型艦隊,在水麵上安靜地航行。斑比驚訝地看著這一切。當母鴨再次發出警告時,斑比詢問其中一隻母鴨:“發生了什麽情況?我剛才仔細看了半天,但是什麽也沒有看到。”

母鴨回答:“什麽事也沒有。”

有時候小鴨子也會發出警告信號,他們會立刻像箭一般散開,然後又出現在岸邊,就是斑比所站的地方。

小家夥也重複道:“什麽事也沒有。”

小鴨子學著母鴨的樣子甩了甩尾巴上的水,然後小心地把翅膀收起來,接著又去玩水了。斑比認為這些鴨子非常警惕,他們觀察事物的能力比自己強多了。他喜歡和這些鴨子交談,他們從不說廢話,喜歡談論廣闊的天空和遠處的田野。

有一次,斑比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在眼前一晃而過,像一道火紅的閃電擦著河岸而去,那是翠鳥。斑比驚訝極了,希望可以靠近一點,看看這位奇異的陌生朋友。於是,斑比大聲叫他。

水蒲葦鶯躲在叢叢蘆葦中對斑比說道:“別白費勁了,他永遠也不會理你的。”

斑比朝著四周的蘆葦叢問道:“你在哪兒?”

水蒲葦鶯大笑起來,又飛到了斑比附近:“我在這裏,那種古怪的動物從不和任何人交談。你叫他也是白費勁。”

斑比說:“他真漂亮。”

“但是很壞。”水蒲葦鶯又飛到了另一個地方反駁道。

斑比問道:“為什麽你認為他很壞?”

水蒲葦鶯答道:“他根本不在意任何事任何人。不管發生什麽事情,他從不和別人說話,對別人的問候也從不表示感謝。危險來臨時,他從來不會向人提出警告。反正到現在為止,他從來沒有和一個活的動物說過一句話。”

斑比說道:“可憐的……”

水蒲葦鶯在水上叫道:“我簡直無法理解,為什麽有人喜歡長時間地待在同一個地方。”

接著他又在遠處加了一句:“待在同一個地方太久真是令人生厭,而且這樣很危險。”

然後,水蒲葦鶯又在另一個地方快樂地叫起來:“如果你想保持新鮮,你得持續不斷地移動。”

草叢中傳來一陣輕微的沙沙聲,驚動了斑比,他立刻朝四周看去,隻見灌木叢中有一道紅光一閃而過,隨即消失在蘆葦叢中。與此同時,一股濃烈而熱乎乎的氣味撲進了他的鼻孔。原來是狐狸溜過來了。

斑比剛要抬腿跺腳,大聲警告,蘆葦已沙沙作響,狐狸從蘆葦叢中跳了出來。河麵濺起一片浪花,一隻鴨子絕望地尖叫起來。斑比聽到鴨子扇動翅膀的聲音,隻見她雪白的身體在樹葉間一閃而過,使勁揮動翅膀撲打著狐狸的臉,就一動不動了。

狐狸叼著鴨子走出了蘆葦叢沒過多久,鴨子的脖子無力地耷拉著,翅膀偶爾抽搐一下,但是狐狸毫不在意。他斜著眼看了看斑比,目光充滿了諷刺,然後大搖大擺地走進了灌木叢中。斑比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幾隻老鴨子早已揮動翅膀驚慌失措地飛走了。水蒲葦鶯大叫著發出警告。那些年幼的鴨子此刻成了孤兒,他們在蘆葦叢中,輕輕地哭泣。翠鳥在岸邊飛翔著。

小鴨子哭喊道:“請告訴我們,求求你,你看到我們的媽媽了嗎?”

翠鳥冷漠地回答道:“她跟我有什麽關係?”

斑比轉身離開了這裏,他四處遊**,經過一片山毛櫸樹林,穿過一片榛樹叢,來到那個深溝的邊緣。他在四周徘徊,希望能夠遇到老鹿王。自從戈博死後,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老鹿王了。

終於,斑比遠遠地瞥見了老鹿王,於是立刻向他跑了過去。他倆默默地走了一會兒,然後老鹿王問道:“那麽,他們還像從前那樣談論他嗎?”

斑比明白“他”指的是戈博,答道:“我不知道,現在我幾乎總是獨自一人。”

他猶豫了一會兒,又說:“但是我經常想他。”

老鹿王說:“真的嗎,你現在總是單獨一人?”

斑比期待地說:“是的。”

但是老鹿王沒有說什麽。他們繼續向前走去,突然老鹿王停了下來,問道:“你難道沒聽到什麽嗎?”

斑比仔細傾聽,但是他什麽也沒有聽見。

老鹿王叫道:“過來!”

老鹿王匆忙向前走去,斑比緊跟在他身後。老鹿王再次停了下來,問道:“你還是什麽都沒有聽到?”

現在,斑比聽到了一種沙沙聲,但是他不明白這是什麽聲音。它聽起來像樹枝斷裂的聲音,而且持續不斷,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遲鈍地、不規則地擊打地麵。

斑比嚇得想逃跑,但是老鹿王對他說:“跟我來。”

然後他就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斑比在他身邊大著膽子問道:“這樣難道不危險嗎?”

老鹿王神秘地回答:“這的確非常危險。”

不久,他們就看見前方的樹枝被下麵的什麽東西猛力拉扯,並且劇烈地搖晃著。他們走近一些,發現灌木叢中間有一條小路。好朋友兔子正躺在地上,他使勁地左右掙紮著並且痛苦地扭動著,然後躺著不動,過一會兒又開始抽搐。他每次一掙紮,樹枝就會撲打在他身上。

斑比注意到有一條深色的像繩索一樣的皮帶,從一根樹枝上垂下,正好纏繞在兔子的脖子上。這時,好朋友兔子肯定聽到有誰來了,一下子躥到半空,然後又掉到了地上。他試圖逃走,卻一頭栽進草裏,無奈地掙紮著。

老鹿王命令道:“待著別動。”

然後,他滿懷同情地說道:“放輕鬆點,好朋友兔子。是我,現在別動,安安靜靜地躺好。”

兔子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老鹿王用嘴巴咬住那根樹枝,接著熟練地彎下身體,壓住了樹枝。然後,用自己的蹄子把樹枝踩在地上,最後,他用鹿角使勁一頂,把樹枝拗斷了。

隨後,他鼓勵地對兔子說:“保持安靜,哪怕我會弄疼你。”

他用頭頂住樹枝,又把鹿角的分叉挨近兔子的脖子,緊貼在他耳朵後麵的皮膚上,然後試探了一下,頭往下一點。兔子痛得縮成一團。老鹿王立刻鬆了回去,命令道:“安靜,這可關係到你的性命。”

老鹿王又重新開始,兔子靜靜地躺著,大口喘著氣。斑比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老鹿王再次將鹿角緊貼住兔子的皮膚,慢慢伸進套索。老鹿王幾乎跪在了地上,轉動著脖子,好像在決鬥。他把鹿角更深地伸進套索,終於,套索鬆動了。

兔子又可以呼吸了,恐懼與痛苦立刻一齊襲來,他痛苦地叫道:“啊!”

老鹿王停下來,溫和地責備道:“保持安靜!”

他的嘴靠近兔子的肩膀,鹿角上的分叉又放在兔子的兩耳之間,看起來好像他把兔子分成了兩半。

他溫和地抱怨道:“你怎麽會這麽糊塗,在這個時候叫出聲來?你想把狐狸引來嗎?我猜你不想這樣吧,那麽保持安靜。”

老鹿王繼續努力著,慢慢地、小心又緊張地撥弄著。突然,套索一下子滑開了,兔子掙脫出來,恢複了自由。不過,他一下子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邁出一步,又暈乎乎地坐了下來,然後一蹦一跳地離開了,一開始膽怯地、慢慢地,然後就越跑越快,最後像瘋了一樣跑起來。

斑比看著他的背影,驚訝地叫道:“謝都不謝一聲。”

老鹿王說道:“他隻是被嚇壞了。”

套索躺在地上。斑比輕輕地碰觸了它一下。它“嘎吱”響了一下,把斑比嚇了一跳。那是他在森林裏從來沒有聽到過的聲音。

斑比輕輕地問道:“是人幹的嗎?”

老鹿王點點頭。

接著,他們一言不發地一起向前走去。過了一會兒,老鹿王說道:“當你沿著小路走時千萬要小心,要檢查身旁的樹枝,用鹿角上上下下碰一碰。如果聽到那種嘎吱聲,你就要立刻退回來。我已經好久不走小路了。”

斑比陷入了沉思之中。

“人類不在那裏。”他輕輕地自言自語,非常震驚。

老鹿王回答:“是的,‘他’現在不在森林裏。”

斑比又搖搖頭說:“但是‘他’還是在這裏。”

老鹿王繼續向前走去,他的聲音充滿了痛苦:

“戈博是怎麽跟你說的,他說人類無所不能,而且好得不能再好?”

斑比低聲地說:“人類過去對戈博很好。”

老鹿王停下來,悲傷地問道:“斑比,你相信這一點嗎?”

這是老鹿王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斑比傷心地回答道:“我不知道,我不理解這一切。”

老鹿王緩慢地說道:“我們必須學會生活,而且必須小心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