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上,斑比遇到了法琳娜,她憂傷地看著他,而且非常害羞。她溫柔地說道:“我現在非常孤獨。”

斑比有點猶豫地答道:“我也很孤獨。”

法琳娜傷心地問道:“為什麽你不再和我在一起了?”

看到曾經快樂而活潑的法琳娜如此嚴肅而又低落,斑比不覺一陣心痛。

他回答:“我想一個人待著。”

盡管他很想把話說得婉轉些,但是聽起來還是很冷酷,連他自己都感覺到了。

法琳娜望著他,溫柔地問道:“你還愛我嗎?”

斑比還是原來的一副語氣:“我不知道。”

她一言不發地從他身邊走開了,留下他一個人,這天清晨,他獨自一人走出森林。乳白色的薄霧從草原上升起來,烏鴉和喜鵲還在睡覺。他站在草原邊緣的大橡樹下,小心地觀察著,呼吸著純淨、毫無異味的早晨的空氣。這種空氣潮濕、新鮮,是露水、草木還有濕潤的樹林的味道。斑比大口呼吸著,立刻覺得靈魂獲得了釋放,他高興地走進薄霧籠罩的草原。

突然,一個雷鳴般的聲音爆響起來,斑比覺得被什麽撞擊了一下,一個踉蹌。恐怖感驅使他跳回到灌木叢中,沒命地奔跑。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根本無法思考,隻不停地跑啊跑。他的心中充滿了恐懼,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猛然間,他感到一種刺骨的疼痛,簡直無法忍受。他感到有股熱乎乎的東西流過了他的左腿,像疼痛處有一條細長的、灼熱的線一樣的東西在折磨著他。後來,斑比不得不停止奔跑,放慢了腳步,然後他發現自己在一瘸一拐地走路,最後,他慢慢地倒了下來。

隻要在這裏躺下來休息一會兒,那會是多麽舒服的一件事啊。

老鹿王站在他身邊,輕輕地推著他的肩膀:“起來,斑比!起來!”

斑比想告訴他:“我辦不到。”

但是,老鹿王不斷地說道:“站起來!站起來!”

他的聲音很有說服力,而且非常溫柔,斑比無法拒絕,連劇痛也暫時停息了。

老鹿王又匆忙而焦急地說道:“站起來!你必須離開這裏,我的孩子!”

斑比一下子站了起來。

老鹿王呼吸深沉,果斷地說道:“做得好!現在跟我走,一定要緊跟著我。”

老鹿王在前麵敏捷地走著,斑比緊跟在他後麵,但是斑比有一種強烈的願望想倒在地上,躺著休息一會兒。老鹿王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於是不停地跟他講話:

“現在你必須忍受一切痛苦,不要想著躺下,這種想法本身就會讓你疲倦的。你必須得拯救自己,你明白嗎,斑比?拯救自己。否則你就完了。隻要記住人類在後麵追趕你,你明白嗎,斑比?而且‘他’還會毫不憐憫地殺死你。來吧,緊緊跟著我,你很快就會好的,你一定會好的。”

斑比沒有力量去思考了。他每走一步,那種刺骨的痛就會撕扯著他,簡直讓他喘不過氣來,他的意識無時無刻不為這種痛苦所占據。那種痛苦使得他的肩膀異常灼熱,簡直要把他燒焦了。

老鹿王繞了一個大圈子,這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忍受著痛苦與虛弱,斑比驚訝地發現,他們再次經過了大橡樹。老鹿王停下來,聞了聞地麵,然後低聲說道:

“‘他’還在這裏,這是‘他’的味道,那是‘他’的獵犬的味道。過來,快點走!”

他們接著又跑起來。不一會兒,老鹿王又停下來,說道:“看,這是你剛才躺過的地方。”

斑比低頭看見那裏的草木都被壓倒了,一大攤血滲入地麵,那是他自己的血。

老鹿王小心翼翼地嗅聞著四周,說道:“他們來過這裏,‘他’和‘他’的獵犬。快走吧!”

說完,老鹿王朝前慢慢走去,仔細地聞了又聞。斑比看見紅色的血滴在樹葉、草叢中觸目驚心。他想說:我們剛才經過這裏了。但是他說不出話來。

老鹿王看起來似乎很高興:“啊哈,我們現在位於他們的後麵了。”

接著,他又在同樣的路徑上走了一會兒。然後他又出乎意料地開始繞一個新的圈子。斑比跟在他身後蹣跚地走著。他們再次來到那棵大橡樹下,但是從相反的方向。這是第二次經過了這個地方,斑比曾經在這裏倒下過。接著,老鹿王向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不久,老鹿王突然停了下來,把雜草推到一邊,指著幾片剛從泥土中鑽出來、綠油油的小葉片,命令道:“把這個吃下去。”

斑比聽從老鹿王的吩咐,這種草嚐起來很苦,而且聞起來味道很難聞。

過了一會兒,老鹿王問道:“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斑比很快回答:“好多了。”

他突然又能夠說話了,意識變得清晰起來,疲乏感也減輕了。

休息了一會兒,老鹿王命令道:“我們繼續走吧。”

接著,他們繼續朝前走,然後來到一個寬大的深溝前,斑比從來沒有來過這裏。老鹿王跳了下去,斑比試圖跟著他下去,但是要攀上對麵陡峭的斜坡,對這時候的他來說非常艱難。疼痛再次襲來,他摔倒在地上,掙紮著爬起來,晃了晃又趴下了,大口喘著氣。

老鹿王說道:“我沒法幫你,你得自己克服這個困難。”

斑比終於抵達了坡頂,他又感覺到肩膀上那種灼熱的感覺,感到力量又一次開始衰退。

老鹿王說道:“你又開始流血了,但是隻有一點。”

他又低聲加了一句:“現在已無大礙。”

他們緩慢地走過一叢高大的山毛櫸樹,密林裏的地麵柔軟而平坦,走在上麵十分輕鬆。斑比非常渴望躺下來,伸展四肢,不再動彈。他實在走不動了,頭痛欲裂,神經“怦怦”地抖動,而且他開始發燒,這一切都在折磨他。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什麽都感覺不到,隻想休息。

最後,他驚訝地發現,他的生活發生了巨變,他記得自己是怎樣走了一早上,終於得以全身而退。雖然這僅僅是一小時前的事情,但是對他來說好像是很久遠的過去。

他們又走過一片低矮的橡樹林和山茱萸叢,一棵巨大的、空心的山毛櫸樹幹躺在他們麵前,樹幹深埋在灌木叢中,擋住了道路。

這時,老鹿王說道:“我們到了。”

他走近山毛櫸樹幹,斑比跟在他後麵,差一點陷進腳前的一個坑裏。

就在這時,老鹿王說道:“就是這裏,你可以躺在這裏。”

斑比一下子倒下來,再也無法動彈。

在山毛櫸樹的下麵有一個更深的坑,形成了一個小房間。灌木叢濃密地覆蓋在頂端,所以不論是誰都可以躲藏在裏麵。

老鹿王說道:“你在這裏非常安全。”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

斑比躺在溫暖的地上,身上蓋著樹上脫落的樹皮。他聽任自己的傷痛發作、加劇,停滯不前,然後消退、減弱,越來越輕。

有時候,他會爬出去,用虛弱的腿搖搖晃晃地站著,然後走幾步路去尋找食物。現在他開始吃以前從來沒有吃過的食物,那種奇怪的刺鼻味道吸引著他去品嚐。從前,對於他所鄙視的食物,隻要誤食到嘴裏他就會吐出來,而現在他覺得這些都是誘人的美味。雖然他還是不喜歡那些短小、粗糙的幼苗,但會堅持吃下去。他的傷口漸漸愈合了,重新恢複了體力。

他養好了傷。不過,他現在還沒有離開這個藏身之地。他隻在夜晚四處活動一會兒,白天時他就安靜地躺著。當他完全退燒以後,他開始仔細回想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他覺得異常恐懼,簡直無法擺脫這種感覺,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站起來到處跑了。他躺著不動,心情卻很不平靜,他一會兒覺得恐懼,一會兒覺得羞恥,一會兒又覺得驚訝,一會兒又覺得混亂,時而滿心憂傷,時而又滿懷幸福。

老鹿王一直和他待在一起。起初,他日夜待在斑比身邊,後來他時不時地離開一會兒,讓斑比一個人待著。尤其是當他看見斑比陷入沉思時,他就會悄悄地離開,但他總是待在附近。

一天夜裏,電閃雷鳴,暴雨傾盆。黑鸝在樹頂大聲歌唱,山雀在灌木叢中鳴叫,雉雞不時地咯咯咯叫著,啄木鳥欣喜若狂地笑著,鴿子熱烈地唱著情歌。斑比從樹下的坑裏慢慢走了出來,生活多麽美好。老鹿王站在外麵,似乎在期待斑比的到來,隨後他們一起漫步。

此後,斑比再也沒有回到樹下的坑裏,也沒有再回到老鹿王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