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夜裏,空氣中傳來秋天落葉的聲音。貓頭鷹在樹枝上發出尖銳刺耳的叫聲,然後他躲在樹葉間等待著別人的反應。
但是,斑比已經透過稀疏的樹葉發現了貓頭鷹,所以他非常平靜。貓頭鷹飛近了一點,叫得也更響一些,然後他又開始等待,可斑比還是什麽也沒說。這下貓頭鷹再也忍不住了,他不高興地問道:“難道你沒有被嚇到嗎?”
斑比答道:“嗯,嚇著了一點兒。”
貓頭鷹用一種被冒犯的語氣說道:“隻有一點兒?你以前總是被嚇壞了。看到你被嚇壞的樣子真是開心,但是因為某種原因,你現在隻被嚇壞了一點兒。”
他生氣地重複道:“隻是一點兒。”
貓頭鷹年紀大了,所以他變得更加愛慕虛榮,而且比以前更加敏感。
斑比本來想告訴他:我以前也沒有被你嚇到過。
但是,他覺得應該把這個秘密藏在心裏。他看到這個老好人站在那兒氣得不行,感到很抱歉。於是,斑比試圖安慰他:“也許這是因為我正在想你。”
貓頭鷹因此又變得高興起來:“什麽?你真的在想我?”
斑比猶豫了一會兒,答道:“是的,我想到你時正好聽到了你的叫聲。否則的話,我當然會像以前一樣被你嚇一跳的。”
貓頭鷹輕聲叫道:“真的?”
斑比不忍心令他掃興,這麽說說又有何妨呢?就讓這個老小孩好好兒樂一樂吧。
他向貓頭鷹保證道:“我真的想你來著,我好高興,剛一想到你,就聽到了你的聲音。”
貓頭鷹把全身的羽毛蓬鬆起來,變成了一個毛茸茸的棕灰色的絨毛球。他非常高興,溫柔地說道:“你真好,還想著我,太好了,我們好久沒有見麵了。”
斑比說:“是很久了。”
貓頭鷹詢問道:“你不再走從前走過的老路了,是嗎?”
斑比慢慢地說:“是的,我不再走從前的老路了。”
貓頭鷹自吹自擂地評論道:“我也比以前更加看透這個世界了。你不能總是待在同一個地方。”
然後,他就等著斑比的回答。可斑比已經走了。如今他掌握的本領幾乎跟老鹿王一樣,可以毫無聲息地突然消失。
貓頭鷹被激怒了,自言自語道:“太不像話了……”
他抖了抖羽毛,把鳥喙深埋在胸前,開始深入地思考人生的哲學問題:
“永遠別想你能夠成為大人物的朋友,他們有時候對你出乎意料地友好,但是有時候他們根本就不會在意你,然後留下你愚蠢地坐著,就像我現在坐在這裏一樣……”
突然,他像一塊石頭一樣落到地上,原來,他發現了一隻老鼠。老鼠在他的爪子下尖叫一聲,就被他撕成了碎片。
他把獵物很快就吞進了肚子裏,比以往要快得多,然後就飛走了。他邊飛邊想:這個斑比跟我有什麽關係?毫無關係。
他開始大聲怒罵,一對鴿子被他吵醒了,他們拍拍翅膀,逃走了。
暴風雨在森林裏肆虐了好幾天,樹枝上最後的幾片樹葉也被刮落得幹幹淨淨,樹木就這樣光禿禿地立在寒風中。
斑比在灰色的黎明中朝家的方向走去,準備和老鹿王一起在山毛櫸樹下的坑裏一起睡覺。突然,一個尖銳的聲音連續不斷地叫著他的名字,他停了下來。一隻鬆鼠飛快地從樹枝上跳了下來,然後坐在他麵前的土地上。
鬆鼠驚訝而又高興地尖叫道:“真的是你嗎?你剛從我身邊走過我就認出你來了,可我還是有點不敢相信……”
斑比問道:“你怎麽跑到這兒來了?”
斑比麵前那張快樂的小臉變得非常焦慮,他開始哭訴道:“美麗的老橡樹沒了,你還記得嗎?真可怕,人類把他砍倒了!”
斑比傷心地低下頭,為那棵輝煌的老樹感到非常難過。
鬆鼠講述道:“當人類砍樹時,住在樹上的每個動物都逃走了,他們看著人類用一個巨大的閃閃發光的牙齒咬著樹幹。橡樹不停地呻吟著,而巨大的牙齒卻在不停地咬著樹幹,那種聲音聽起來可怕極了。不久,那棵可憐又美麗的大樹就倒下了。我們都哭了。”
斑比默默無語。
鬆鼠歎氣道:“是的,人類能夠做任何事情,‘他’是無所不能的。”
他的一雙大眼睛注視著斑比,但是斑比還是一言不發。
鬆鼠接著說道:“現在我們都無家可歸了,我甚至不知道其他的動物去哪裏了,我隻好來到這裏,可是沒有找到像大橡樹那樣的大樹。”
斑比心想:老橡樹,小時候我就認識他。
鬆鼠說道:“真沒想到我遇見了你……”
他的語氣變得高興了:“大家都說你早就死了,當然,也有傳說你還活著。偶爾也會有動物說見過你。但是沒有動物能夠確定這件事,所以我認為這一切都是謠言。”
鬆鼠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因為你再也沒有回來過。”
斑比可以看出他有多麽好奇,而且很想得到一個答案。
斑比還是一言不發,其實他心裏還是隱隱有些牽掛,很想問一下關於法琳娜、恩娜姑姑、羅洛、卡洛斯以及關於他年輕時的夥伴的情況。但是他沒有開口。
鬆鼠依舊坐在他的麵前,仔細端詳著他,忍不住欽佩地叫道:“多麽美的鹿角啊!整個森林裏,沒有人擁有這樣美的鹿角,除了老鹿王以外。”
要是以前,聽到這樣的讚美,斑比肯定會欣喜若狂。而現在,他隻是淡淡地說道:“可能吧。”
鬆鼠使勁地點頭,驚訝地說道:“真的,你的毛色已開始變灰了。”
斑比繼續向前走去。
鬆鼠察覺他們的對話已經結束,於是他躍上枝頭,大聲喊道:“祝你今天快樂,再見,我很高興遇到你。如果我遇到你的那些熟人,我會告訴他們你還活著。他們都會很高興的。”
斑比聽到了鬆鼠的話,心中再次**起來。但是他依然什麽也沒有說。當他還是個孩子時,老鹿王就教過他,你必須獨自生活。後來老鹿王又為他揭示了許多智慧和秘密。但是在他所有的諄諄教導中,這一點才是最重要的:你必須學會獨自生活,如果你想保護自己,如果你理解存在的意義,如果你想獲得智慧,你就不得不獨自生活。
斑比曾經反駁過這一點:“但是,我們現在不是在一起嗎?”
老鹿王迅速回答:“但這是不會長久的。”
這是幾周前發生的事情,現在斑比再次麵臨選擇,他突然記起來,老鹿王一開始對他說的話是多麽正確。那時,斑比還是一個孩子,正在哭著喊媽媽,這時,老鹿王來到他麵前問他:“難道你不能一個人待著嗎?”
斑比繼續朝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