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毅身體蜷縮在一起，握著手機的右手劇烈顫抖，險些拿不穩。
熟睡中被吵醒的陸佳多少有些脾氣不好，“說話！”
“陸佳……”僅這兩個字，就耗盡了程毅全部力氣，他聽著陸佳均勻的呼吸，將近**的身子才漸漸安穩下來。
繞是陸佳再神經大條，也聽出他話裏的不對勁，那壓抑著崩潰的情緒，使陸佳有些憂慮的追問，“程毅，你怎麽了？”
突如其來的關心讓程毅更加控製不住的落淚，他不想表現的太懦弱，手握成拳頭咬在嘴裏，一點一點把眼淚憋回去。
他搖搖頭，待眼角濕潤殷紅稍稍褪去，剛要開口，便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男音，“誰啊？大半夜的還睡不睡覺？”
程毅頓時怔住，又聽到陸佳不耐煩的衝著那人喊，“滾去一邊！”
等那邊的人怏怏地走開，陸佳才調整好語氣又對著程毅問，“你怎麽了？你在哪？”
“我……我沒事！”程毅慌忙掛斷電話，陸佳察覺出他的異常，再撥打過去的時候，他的電話已經關機。
次日在學校，陸佳準備去問問程毅發生了什麽事，以至於他會大半夜的給自己打電話，又莫名其妙掛斷。
可是以往那個準時出現在座位上的身影，今天始終沒有來。
接下來，連續一周程毅都沒有來學校，同學們對這個重新歸位年級第一的學霸議論紛紛。
有人說他重新考了第一飄起來了，也有說他又頹廢的，最終一周後，程毅打破輿論猜疑，染回黑發，摘下耳環，洗掉紋身，以一種純潔幹淨的氣質回歸到校園。
最為突出的，便是他衣袖上刺眼的黑色臂章。
這一天，陸佳見他幾次從劉紅辦公室出來，神情漠然到令陸佳突然覺得有些不認識，好像哪裏變了又說不上來。
傍晚放學，陸佳跟在程毅後麵回到他那個破舊的小區，程毅也知道她跟在後麵，既不製止，也不追究。
秋意正濃，剛下過小雨的地麵上濕答答一片，陸佳把電動車停好，打了個噴嚏。
同樣沒撐傘，淋著小雨回家的程毅轉頭看了她一眼，語調波瀾不驚的問，“有事嗎？”
陸佳走近他，程毅的頭發因濕水而一縷一縷的貼在臉上，樣子滑稽卻又有種破碎的美感。
她的目光注視在程毅袖子上，緩緩開口，“你戴的這是？”
“奶奶去世了。”程毅說的很平靜，陸佳不確定他有沒有從失去親人的悲傷中走出來。
在看到他胳膊上的黑紗時，陸佳就隱隱有種猜測，得到驗證後她的心情更加沉重。
“怎麽這麽突然？”
程毅背對著她，“上樓說吧！”
陸佳跟著來到樓上，進了屋打開燈，客廳桌子上擺放著程奶奶的遺照。
灰色照片上的人笑得慈悅安詳，陸佳心頭有些傷感，多麽好的奶奶啊！
她走上前，對著照片深深三鞠躬，隨後才把心裏的疑惑問出來，“是那天夜裏給我打電話走的嗎？”
“嗯。”程毅倒了杯熱水給她，接著淡然回複她上樓之前的問題，“那天晚上下樓梯不小心摔下去，沒搶救過來。”
“晚上她是要去哪？”陸佳吹一吹熱水問道。
程毅抬頭意味不明的看了陸佳一下，然後搖搖頭，“不知道，她突然下樓的。”
“那天夜裏，你應該告訴我的。”陸佳帶著埋怨，又有些後悔自己當時沒有及時趕過來。
程毅盯著她，她臉上的遺憾騙不了人，陡然想起奶奶那天說過的，如果白天告訴陸佳，陸佳一定會來。
他當時還以為是奶奶莫名的自信，如今看來，是奶奶比他更看懂陸佳。
陸佳爺爺奶奶去世的早，從小沒有享受過隔代的關愛，在程奶奶這裏每次來都把她當親孫女疼，所以陸佳是真心喜歡這個奶奶。
要說後悔，程毅比她更甚，這一星期裏，他曾無數次內疚自己的失責，沒有看護好奶奶。
而此刻他又多了一項自責，如果按照奶奶那天說的去做，告訴陸佳，那麽那天晚上，奶奶會不會就不下樓……
程毅閉上眼不敢深想，這種“如果”折磨他的心力交瘁。
他的痛楚陸佳看在眼裏，有些懊惱自己剛才的莽撞，明明他才是最受傷的人。
她想安慰又不知如何開口，“你想哭就哭出來，在我麵前不需要強裝。”
可陸佳不知道的是，程毅的眼淚早就在那天夜裏流幹，他倏地睜開眼，眸中已一片清亮。
“沒事的，都過去了，你餓不餓？我去給你煮個麵。”
陸佳本想說不用，又不忍拂了他眼中的期待，最後點點頭默許。程毅轉身走進廚房，不一會兒，就端著兩碗香噴噴的麵條出來。
陸佳坐下嚐了一口，鹹淡剛好，最頂端的荷包蛋還冒著層層熱氣。
她莞爾一笑表揚，“你這廚藝又有長進。”
這是兩個人分手後，第一次心平氣和的對麵而坐，程毅壓下心中感慨，挑起一口麵條往嘴裏送。
吃完飯，陸佳看到他嘴角的湯漬，手微抬起他的下巴，像兩人當初戀愛時一樣，幫他用紙巾擦了擦。
程毅眼睛停頓了一瞬，看向她的目光帶上些許異樣與複雜，她臉上帶笑的時候，總是令他的心底有種奇怪的觸動，太想把她占為己有。
但是不能，他們已經分手了不是嗎？
或者說陸佳單方麵把他給甩了，那何必還要施舍給他這片刻的溫存？
這樣隻會讓他幻想更多。
他站起身，收拾著碗筷，微蹙眉心，壓下心底的痛意冷聲說，“不要再給我這樣虛無縹緲的希望。”
說完，他有些落荒而逃的走到廚房，拿起擦子刷碗，忽略掉心中的渴望。
他就知道，在陸佳麵前，隻要她一個小小的動作，就能讓自己失了分寸。
被晾在一邊的陸佳更是一臉懵，她隻是幫他擦一下嘴而已啊？
算了，他不願意就不做好了，陸佳倚在廚房門框，看著裏麵忙碌的少年。
洗潔精揉出來的泡沫晶瑩剔透，印襯在他手上說不出的好看，廚房雖然不大卻被他整理的井井有條，好一個純良又帶有煙火氣息的少年。
有一瞬間陸佳會想，這樣在一起一輩子也不錯，安穩度日。
可她眼下還不能。
她走過去，手指蘸一下泡沫抿在程毅臉上，程毅剛想讓她別鬧，陸佳就從後麵毫無預警的抱住他。
程毅背脊僵住，感受到陸佳緊貼的溫度，眼神一緊，動也不敢動。
他甚至不敢開口，怕驚擾了這個來之不易的夢境，他已經分不清這會兒的現狀，如果是夢，就讓他在裏麵永遠不要醒來。
“你知道嗎？你很完美，就是有一個缺點。”陸佳調皮的在他背後蹭了蹭臉。
程毅僵硬著身子問道，“什麽缺點？”
“缺點我。”
她話裏的意思程毅不敢深想，手上刷碗的動作加快，等他收拾完一切，陸佳還沒有放手的意思。
“想去租套房子。”陸佳突然說。
程毅耐著性子問，“你在家住的好好的，出去租什麽房子？”
“你的心房，可以嗎？”陸佳從他身後探出頭。
程毅眼中驀地躥上一縷怒火，她這樣三番四次戲弄自己究竟什麽意思？
他解開陸佳環抱在腰間的手，“怎麽，新男朋友玩膩了，又想回來玩我嗎？”
“你是這麽想的？”
程毅猛地轉過身，正對著她，雙手扶在她的肩膀，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冰冷，“那我該怎麽想？”
“想你現在是可憐我還是同情我？也許又是你無聊的消遣呢，陸佳？”他沉著臉，等著那人的解釋。
“都不是。”陸佳低頭黯然歎了一口氣，“對不起，給了你這樣的錯覺，其實我……其實……”
程毅扶在她肩膀的手不自覺加緊，眼神暗藏波湧，等著她說下去。
“唉，算了，你就當我是心血**吧！”想了想，陸佳還是放棄解釋，她不能再把他拉下水。
程毅垂下胳膊，悄然握緊手心，嘴角夾著自嘲的冷笑，一步步退後。
早就應該知道是這樣的結果，有什麽可難過的？
他走出廚房，若無其事的從書包裏掏書，翻了很久卻不知該拿出哪本，眼神越加涼寒。
看見程毅臉上隱隱的倦乏，陸佳抬手阻止了他翻弄書包的動作，聲音溫軟，“你這幾天辛苦，今天也不早了，早點休息睡吧，書可以明天再看。”
程毅不說話，卻順從的停下動作，眸光微顫。
“那我先回去了。”陸佳背上書包往門外走。
程毅忽然回過神叫住她，“等一下！”他去臥室拿了件外套遞給她。
“用不著，我一會兒就到家了。”陸佳訕笑著擺手拒絕。
程毅也不收回，手固執的舉在半空。
陸佳擰了擰眉頭，隨後好笑的接過，“好吧，那謝了！”
她套上寬大的外衣，“噔噔噔”往樓下跑，剛出單元門口，就被一陣寒風擊了回來。
陸佳攏了攏衣服，慶幸剛才程毅的執著，不然這麽晚自己騎車回去肯定凍透。
她解鎖，上車，一氣嗬成，直至走了很遠，立在窗口的人才收回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