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很簡單,遺體告別會上,程毅和薑寧都來了,直到現在他們都不敢相信,前些日子還一起參加運動會的閆星河,竟然說沒就沒了。
逝者已逝,所有矛盾煙消雲散。
一個黑色的身影矗立在遺像旁,幽沉的眼眸注視著躺在中央猶如沉睡的人。
在一陣默哀中,陸佳的麵容越加冰寒,孤冷的氣息,仿佛是滋生在沉沉暗夜裏。
程毅默默走到她跟前,清澈的眼神裏是對過往的釋懷,“你還好嗎?”
陸佳眉間一直帶著的稀疏寡淡,在看到他的一刻化為烏有,取而代之的是疲憊卻含有欣慰的淺笑,“我沒事,星河走的時候沒有痛苦和遺憾。”
謝亮也緊跟著過來,一雙單薄的細長鳳眼略微上挑,帶著些埋怨,“這就是你這段時間跟他在一起的原因?陸佳,你應該告訴我們的,至少,不用自己承受。”
陸佳沉默的點點頭,閆星河的死,也讓她看透一些事,人生太短,身邊的人必須好好珍惜,沒必要糾結的事不需要糾結,活在當下最重要。
想清楚這一點,儀式結束後,她主動拉住程毅的手,追上已經走遠的薑寧。
“高考加油!”
聽到這句話,薑寧和洪源源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立馬反應過來,這是陸佳和解的意思。
薑寧笑了笑,眼睛裏像裝著無數顆星星點點,生動雀躍,“嗯,加油!”
往事皆雲煙,一行人並肩大步走,無畏無懼,翻過昨天,迎來接下來的高考。
炎熱的天氣在考試這天變為瀝瀝淅淅的小雨,緩解了考生們幾日來的焦慮。
陸佳和程毅在背誦完最後一篇文言文後,相視一笑,拿著準考證各自奔赴考場。
經過兩天的奮戰,有人悲喜有人歡,陸佳看的開,認為拚盡了最大努力就好,喊上一群人,做東給謝亮送行。
天下無不散宴席,盡管謝亮再不舍,也被父母一早安排了去國外。
席間,薑寧主動找謝亮碰杯,談起往事,話語中帶有淺淺醺人的酒氣,“高二分文理的時候,是老師們編排的班級,和我無關,但是我也確實沒必要為了這事去找我叔。”
這件事一直是橫在兩人之間的一根刺,薑寧向來清貴端方,自是不屑解釋,今天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也是打開了心結。
謝亮咧開嘴角,笑的沒心肝,“薑寧啊,虧你這麽聰明,怎麽盡想著防我呢?”
“你還是不夠了解陸佳,她是個針對性很強的人,把你放在什麽位置你就是什麽位置,所以我們兩個從一開始就被她安排好了,而那個人……”
他降低尾音,視線快速瞥一眼正在被陸佳強拉著劃拳的程毅,“也是我們比不了的。”
薑寧舉著酒杯的手一緊,不漏聲色的低頭抿一小口,黑水晶似的幽深眸子,於短短一霎折射過明了光色。
他竟還不如謝亮清醒自知!
茅塞頓開,他自嘲地搖頭輕笑,再抬頭時,又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如水。
“你們兩個偷說什麽呢?嘀咕了半天。”陸佳快把沒沾過酒的程毅灌醉了,騰出空來追問。
薑寧微微傾身,優雅從容地向她舉杯,“說一起祝你得償所願,心想事成。”
“謝亮就要走了,我現在想的,就是身邊不要再少人了。”陸佳唇角泛起一抹模糊笑意,於暖暖燈光下,略顯廖寞。
她忘記了,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一直活躍氣氛的洪源源,也暮地陷入深思,隨後聲音沉悶道,“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們,下個月我要去當兵了。”
程毅帶著三分醉意問道,“不是才剛考完嗎?成績還沒出來。”
“反正我也考不上好大學,能和你們一起參與高考,體驗過這種刺激就行了。”
他故意大大咧咧的說著,分別的氣氛愈加濃烈。
“進部隊不錯,好好給你改造一下。”都要走了,謝亮還不忘損他。
洪源源走過去輕輕一拳捶在他胸前,“會不會用詞,什麽叫改造?”
房間裏又熱鬧起來,最後,陸佳看著每個人在一一告別,忽然有些苦悶,借口抽煙逃了出來。
走廊外,一個高大的身影倏然從身後貼近,陸佳回過頭,看到帶些醉意的謝亮。
他閉眼休憩,大長腿有一下沒一下的踢著大理石地磚,恍如一隻慵懶的狐狸晃著尾巴。
陸佳看著,心頭驟然一緊,這個從小陪著自己長大的男孩,真的要離開了。
“謝亮,能不走嗎?”
話一出口,陸佳自己先怔住,隨後她自作聰明的換了一種說法,“我是說,可以晚些再走嗎?”
謝亮心中苦笑,這個挽留他等的太久,來得卻太晚。
“機票都訂好了,你說呢?”謝亮睜開狹長的雙眼,說的雲淡風輕。
“可以退啊!”
謝亮勾唇一笑,過分陰柔的臉讓他顯得有些妖媚,“陸佳,我們認識多久了?”
被這麽一問,陸佳陷入沉思,有多久了呢?
久到讓她早就習慣了他的存在,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分開。
“十五年,五千四百七十五天。”
謝亮替她答出來。
陸佳瞪大眼睛,沒想到他會記得這麽清。
謝亮又笑,笑的略帶苦澀,“你看,都這麽久了,也沒讓你對我產生什麽不該有的心思。”
所以他還留在這裏做什麽?
陸佳可能永遠不會知道,謝亮是做了多大的決心選擇離開。
陸佳呆呆地望他,不敢置信道,“謝亮……?”
“幸好,我也沒對你有什麽想法。”話音一轉,他用玩笑的方式蓋過剛才的尷尬,看到陸佳明顯鬆了一口氣後,心髒像被硬錘狠狠砸上,血淋淋的疼。
陸佳沒看出來,看到的隻是他的毫無眷戀,頗有些抱怨,“哎,以後少了一個能說話的人。”
“你不是還有程毅嗎?”
“那能一樣嗎?”
謝亮眼眸不易察覺的亮了一下,佯裝鎮定問,“怎麽不一樣?”
談起程毅,陸佳的話音帶些俏皮,“他得聽好聽的話。”
換言之,難聽的,不中聽的話,他謝亮都得像垃圾桶一樣接著唄!
“陸佳,都要走了,不能好好說句話嗎?”謝亮假裝生氣的轉過身。
陸佳扳過他的肩膀,正對著他,“一路順風,落地給我報個平安,就不去機場送你了,我怕我會忍不住把你拽下飛機。”
“好,別去送了,免得被安檢抓走。”謝亮一本正經的盯著陸佳,眼含笑意。
這個暑假格外漫長,或者說已經不是暑假。
日子按部就班的過著,程毅照常是每天兼職,陸佳有時候去上班的地方找他,偶爾也和薑寧小聚。
謝亮出國後,洪源源沒多久便去了外地當兵,陸佳和程毅如願考進Z大,薑寧雖沒有和他們考同一所大學,但好在也是一個城市。
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陸佳和程毅想叫上薑寧一起慶祝,可平日裏第一時間就接起電話的人,今天怎麽也聯係不上。
這太不像薑寧的作風,他如果漏接了電話,一定會馬上回過來,可等了一天也沒有,陸佳眼皮跳的厲害,倏地有種不好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