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薑令月陪著姬元澤做完了所有的事情,更甚至,陪著他一起坐上了龍椅。
在響亮的鞭炮聲之中結束了整個過程。
姬元澤起身去禦書房的時候,薑令月還瞧見姬元楓站在風雪之中,一身粗布麻衣,落魄無比。
初見時,陽光明媚,少年活潑似白兔,那時候,薑令月如履薄冰,不敢走錯半步。
如今,風雪飄零,薑令月卻站在了西陵最高的位置,俯視眾生,而當日的少年,已經如螻蟻。
薑令月沒有多看他一眼,沒有和他有眼神的交流,跟著姬元澤往禦書房走。
倒是姬言澈,他慢慢走到了姬元楓的麵前:“咳咳,你回來的剛剛好,陛下有許多的要務要處理,守靈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這無疑是殺人誅心,將姬元楓緊緊踩到了泥土之中。
他握緊了拳頭,一字一句地說道:“是呀,朝中的事情,盤根錯節,陛下常年打仗,處理起來非常麻煩,希望他一路順遂。”
“這個你放心,我會手把手教他,讓他成為最好的皇帝,千古留名。”姬言澈笑了一聲。
姬元楓臉色一白,轉身便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姬言澈盯著姬元楓的背影,眼中冷意越發強勁,殺意迸發了出來,直到姬元楓消失不見,他才在夜簫奕的攙扶下往禦書房走去。
新帝已經登基了,字號永安,其他的交接工作,進行的井然有序,欽天監的速度也很快,很快選到了三日後下葬的日子。
姬言澈將自己所有的事情,全都交到了姬元澤的手上,甚至,托付了幾位支持姬言澈的重臣照顧好姬元澤,他這樣,就像是一個給姬元澤鋪路的父親一樣。
事物交接,葬禮準備,十分繁忙,大概是那封罪己詔的原因,靈堂冷冷清清,隻有姬元楓一個人跪在這裏守靈。
夜色濃鬱,昏黃的燭火照應著漆黑的棺材,一圈圈白花透著幾分詭異的感覺。
他打直了脊梁,將一張一張的紙丟到裏麵,他喃喃自語地開口:“如果你不左右搖擺,要拋棄他就拋棄他,要選擇我就選擇我,怎麽會這樣孤零零的躺在這裏,你看外麵多熱鬧,你聽,多吵啊,沒有一個熱鬧是屬於你的。”
姬元楓的眼神很冷,沒有絲毫的感情可言,對於他來說,他這一生,和他的母親都很悲慘,活的都很不容易,他們能走到今天的地步,都是靠他踩著淩冽的風雪一步一步的走過來的。
可昭寧帝真的太不堅定,太容易搖擺了,毀了他的光明大道。
姬元楓冷笑了一聲,回眸望向了咆哮的風雪:“父皇,我是不會放棄的!明日,我會讓你看到,這個西陵,到底是誰的天下!您在天有靈疼愛兒子一次,保佑兒子心想事成吧!”
大雪連下了三日,按照昭寧帝的遺願,在白岩山上直接挖了一個坑,下葬的儀仗是親王的製度。
劈裏啪啦!
鞭炮聲響了起來。
軍隊護送著,浩浩****的隊伍延綿了二裏地。
一路上,家家戶戶都設了路祭,祭奠昭寧帝。
姬元楓披麻戴孝捧著香爐,一步一步往前,寒風吹著他的臉頰,吹動著他鬢邊的發,他抬眸望著自己麵前四人抬的轎子,眼中寫滿了不甘心,他雙手死死扣緊的香爐,瞧著那頂轎子越來越接近城門口,那雙含恨的眼眸,在這個時候,變得興奮了起來。
隻要姬元澤和薑令月走出去。
隻要他們出去……
“咳咳,陛下,等一下。”姬言澈忽然開口。
姬元澤的轎子停了下來,他微微探頭看向了姬言澈:“九皇叔?”
“我送出去就是了,朝中事務繁忙,你先回去吧。”姬言澈咳嗽了幾聲說道。
姬元楓一聽瞳孔微微一縮,雙手一點一點收緊,他低著頭,顫抖著身子,強掩蓋住了自己心中的情緒。
頌王不滿地開口:“陛下,先帝雖然有一封罪己詔,可您到底是他的兒子,怎麽能不去送送他?若是陛下對待自己的父親都如此薄涼,那又怎麽能善待大臣!”
他的言語非常的犀利,似乎像是為了挑撥姬元澤他們的君臣關係一般。
於情於理,姬元澤都應該出去。
姬言澈眯起了眼睛掃視了一眼頌王:“咳咳咳,本王為皇帝的九皇叔,本王命令他回去,他若是不回去,就是目無尊卑,違抗長輩的命令!如今陛下雖然登基,但是本王仍有先皇遺詔,輔佐陛下,此乃本王之意,與陛下無關。”
這句話倒是將眾人堵得鴉雀無聲,怎麽說呢,姬言澈的脾氣,他們是了解的,是一個說一不二的人,他說什麽就是什麽,旁人不允許反駁的!
姬言澈嗬斥了一聲:“陛下還站在這裏做什麽?快回去。”
姬元澤抬眸看了一眼姬言澈,他知道,自己是新帝登基,不少人盯著他呢,藩王親王都在這裏,還有一個姬元楓,城外不知道有多少危險等著他。
姬言澈是深謀遠慮,隻要姬元澤不出這個大門,就算是刀山火海,也無法傷害到他分毫!
姬元澤沉默了一下,狹長的眸子在周圍那一雙雙審視的目光之中掃過,麵色陰鬱。
姬言澈壓低了幾分聲音,就像是兩個人的稀鬆平常的聊天,甚至帶了幾分歎息:“好了,你連皇叔的話,也不聽了嗎?”
姬元澤雖然不放心他,但是看他懇切的樣子,確實沒法拒絕,沒辦法,他隻能認真的看向姬言澈,隨後點了點頭:“是,朕帶著皇後回去。”
姬言澈這才鬆了一口氣,虛弱的笑了笑。
“陛下……”
“皇叔……”
“陛下剛剛登基,很多事情一定要多聽大臣意見,其中不乏有真心對待西陵的赤誠之士,軍中事物,陛下早有經驗,日後……”他忽然頓了頓:“人老了,話也多了,陛下盛名,這些事情,已經不需要臣來叮囑了。”
說完,他似乎自嘲的笑了笑,深深的看了姬元澤一眼,咳嗽了一聲說道:“出發。”
兩個隊伍錯開,姬元楓抱著香爐繼續往前,姬元澤和薑令月坐著轎子往後。
風掀起簾子的時候,姬元楓恰好看見了薑令月的側臉,她淡施粉黛,一身素衣,頭上以素白的珠花作為點綴,即便是悼念的打扮也比當年華麗多了。
隻是薑令月連眼角都沒有給姬元楓,便跟著姬元澤一起離開了。
物是。
人非。
隊伍越走越遠,姬元楓才緩緩收回了目光,他打直了脊梁,在哀樂聲之中走出了城。
姬言澈瞧了一眼姬元楓,薄唇掀起了幾分冷意,他沒有開口,跟著隊伍一去出門去了。
風霜飄零在白岩山頂,狂風呼嘯著如同雷聲,這裏是都城郊外最冷的地方,與皇陵遙遙相望,遠遠看去,能看到那一座座華麗的墓碑。
眾人直接在地上挖了個坑,將昭寧帝的棺槨放了進去。
黃土一點一點掩蓋著漆黑的棺材,紙錢飛舞了漫天。
姬言澈的視線被風雪模糊了幾分,他想起幼年的時候,昭寧帝是給他最多溫暖也是他最信任的兄長。
可這些兄長苦心謀劃了許多年,為了那高高在上的位置,最後,竟然埋在了這荒無人煙的地方,所以,這些年的謀劃,謀劃的眾叛親離,值得麽?
姬言澈知道,這個問題,他再也聽不到回答了。
但,有個目的和昭寧帝一模一樣的人,或許會讓姬言澈找到答案。
他的目光落在了姬元楓的身上,他跪在地上,打直了脊梁,眼中隱約有幾分冷意,如這咆哮的風雪一般,筆直的脊梁之中都帶著某種倔強與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