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長公主從正殿出來,已是華燈初上。

為了太後的七十大壽,闔宮內外皆是一片燈火通明,襯著朱甍碧瓦,宛如琉璃仙境。

一陣秋風吹來,長公主不由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覺得很冷,從表層冷到了骨子裏,讓她牙關都在嘎嘣作響。

宋湛溪一見到長公主出來,疾步過來,急忙問道:“皇姐,問出周儀的下落了嗎?”

長公主怔怔地看著這個皇弟,他精致絕倫的麵容上明明白白寫著擔憂。見多了他清冷自持的樣子,從未見過他如今這般,焦急難受。

莫名的,長公主就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那是在他回京的洗塵宴上,她看著這個風骨卓絕的皇弟,他矜貴俊雅,宛如天人。

那時候她想,果然是皇室的苗子,哪怕從小在行宮裏長大,那也是天人之姿。

而現在,她竟然希望,他不是皇室中人。

姻緣,是尋常人最易得的東西。卻也是高門子弟的枷鎖,多少人的姻緣被利用算計,成為了犧牲品。

看著長公主盈眶而出的眼淚,宋湛溪意識到了什麽,身體不由自主地輕輕晃了晃。

長公主閉了閉眼睛,輕聲道:“她走了。母後說,她是自己要走的。”

“不可能!”宋湛溪搖頭,冷聲反駁道,“她不會走的。”

“她的確走了。”長公主擦幹眼淚,平靜道,“她知道了你要娶阿玥,便離開了。暻明,你和她相識多年,但你真的清楚她內心到底是怎麽想的嗎?你知道她到底喜不喜歡你?她真的甘願做你的妾室?”

長公主每說出一個字,宋湛溪的神情就晦暗一分。

他眼中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逐漸破碎,五官繃得緊而淩厲,身上的沉獰之氣越來越濃。

長公主繼續道:“暻明,你們的確有過去,但是她不是沒有背叛過你。她曾經背棄了你,現在又心甘情願地呆在你身邊,你不覺得蹊蹺嗎?”

“別說了……”

“你破壞了她的大婚,辱她為妾,她就真的不恨你嗎?你知道報複一個人最好的方式是什麽嗎?不是愛答不理,而是對你百般熱情討好,然後再揮揮手離開你,讓你念念不忘……”

“你別說了!”宋湛溪驟然一聲怒喝,打斷了長公主的話。

他抬手指著長公主,厲聲道:“我與她如何,是我們自己的事情,不需要外人多嘴。”

話落,他甩袖便朝著正殿裏邊闖去。

宮人們攔著他,卻聽裏邊傳來了太後的聲音:“放他進來。”

宋湛溪宛如一陣風般,刮到了太後麵前。

太後點了個水煙袋,正一下一下,不徐不緩地吸著。

宋湛溪狠狠咬了咬後槽牙,一字一頓:“您為什麽一定要逼走她?”

“方才平康沒有與你說嗎?不是哀家逼她走的。”太後悠悠道,“哀家說話的語調確實不太好,她怕死,哀家還沒說什麽重話她便提出要走,讓哀家饒她一命。哀家也不想與那孩子為難,便成全了她的心意。 ”

“您以為她走了我便會娶鄭琉玥了嗎?”宋湛溪冷眼看著太後,“不可能。”

“皇帝的賜婚聖旨已下,接下來便會昭告天下。你若是抗旨,那便是滔天大罪,暻明,因為一個女人,你難道不想要你這條命了?”

宋湛溪一聲嗤笑,正欲開口,卻聽太後又道:“暻明,你還記得你的初心嗎?”

宋湛溪眼波微凝。

“你還記得你為什麽要去刑部嗎?”太後的目光變得幽遠,“那個時候,皇帝本想讓你去的是吏部,是你自己主動提出要去刑部。你說現在天下太平,邊境秋毫無犯,國已安,家也要安。你要聽百姓們的冤枉委屈,替他們肅清明朗,讓他們闔家安寧。”

“你和右相是莫逆之交。你說右相一手帶出來一個奉公不阿的都察院,肅清朝堂查核百官,正了朝野上下的風氣,那你也要帶出一個清廉親民的刑部,讓大齊子民有冤可訴,有清可白。你在刑部夙興夜寐勤勉自勵,哀家都看在眼裏。”

永康宮內安靜得出奇,便顯得太後的字字句句有振聾發聵的效果。檀香縈繞在鼻端,明明是溫暖醇厚的,卻讓宋湛溪覺得苦,從鼻端苦到了心裏。

“我的初心,我一刻不曾忘記。”宋湛溪垂眸,就連一直挺著的肩膀都頹然垮下,“但是您為什麽一定要將這些,和周儀聯係在一起呢?”

“因為她不合適。”太後道,“暻明,你是明大義的人,你當知道,周儀的身家背景導致她無法為你提供任何助力,但是阿玥可以,襄國公府可以。襄國公府的兵權可以使你穩固於朝堂之上,讓你不再是一個勢單力薄的弱勢親王,你可以在刑部大刀闊斧地幹,不必畏首畏尾,不必顧及那些牽連的權勢。暻明,走捷徑不是錯。”

永康宮內燈火葳蕤,陰風吹入,搖曳著燈光,宋湛溪漂亮的桃花眼中卻映不出燈光,空寂落寞。

“回去吧,好好準備你和阿玥的大婚。”太後道,“哀家已經問過禮部,臘月初一就是好日子,就定在那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