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排火把將這黑夜照得亮如白晝,羽林軍的銀甲在火把的照耀下熠熠生輝,侍衛們肅然的麵龐十足冷然,毫無表情。
周儀站在羽林軍的最前邊,犀利的眼波緊緊盯著玫娘驚慌失措的麵龐。
玫娘心跳仿佛都漏了一拍,大腦在頃刻間一片空白,思維瞬間全部放空,之前的所有安排、所有想法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對啊,不該是這樣啊。
不是已經全都布置好、打算好了嗎?不是已經確定這個府邸裏沒有閑雜人等了嗎?不是已經萬無一失了嗎?為什麽……為什麽還會有人在這裏出現?
玫娘下意識就要跑,卻被周儀一把拽住。
周儀拽著玫娘的鬥篷,用力一按,將她按在了一邊的柱子上。
“跑什麽?”周儀揚起一邊眉梢,冷然問道,“現在知道害怕了?想跑了?你能跑到哪去?”
“你……你們到底想做什麽?”玫娘哆嗦著唇角,斷斷續續地問。
麵前的這個女子,臉還是數日前她見到的那張臉,可是神態、氣質、給人的感覺,卻和之前截然不同。
她前些日子看起來柔柔弱弱,單純無害,就像是一隻不諳世事的小白狐狸。但是現在的她,高貴冷傲,精明狡黠,仿佛任何偽裝在她麵前都無所遁形。
玫娘被她滿含威壓的眼神給震懾到,莫名有些心虛。
是啊,她還能跑到哪裏去呢?她們明顯……就是落入明王的圈套了啊!
不管他們的安排是多麽的縝密精細,可還是低人一等。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她從向春樓帶來的那些人已經被羽林軍們嚴嚴實實地圍了起來。
羽林軍們手裏拿著鋒利的兵器,在火把的照耀下散發著冷然的森光,像是惡鬼那可以取人性命的森森爪牙。
玫娘張口便要叫,卻被周儀一把捂住了嘴。
“叫什麽?”周儀冷嗤一聲,“恒親王都滾回京城了,連江都自身難保了,還指望著誰能來救你們?”
說罷,玫娘被周儀狠狠一甩,一個踉蹌,栽倒在地。
後邊有個年輕女子驚呼一聲“玫娘”,立刻跑上前來,撲在玫娘身邊扶住她。
火把搖曳的光打在這名年輕女子臉上,清晰地映照出了她的五官,以及她右臉頰處一塊拇指大小的胎記。
看清這個女人的五官以及她臉上的胎記,周儀猛得一怔。
潮水般的記憶頃刻間湧現上來,帶著那些非人的痛苦和折磨,幾乎要將人淹沒。
周儀出現了一瞬間的恍惚,下一刻,她忽然一把將玫娘身邊的年輕女子提了起來,咬牙切齒地叫出她的名字:“薑豔?”
年輕女子登時一驚,疑惑問道:“你認識我?”
周儀喉間發出一聲怪異的嘶笑。
認識,她當然認識。
前世,周家滅門後,她被陳敬賢扔到青樓。那個時候**管製她的女子,就是薑豔。
隻是那個時候,她已經是青樓裏有頭有臉的人物,被人們稱為“豔娘”。
那個時候的薑豔多狠啊,手段一絕,青樓裏就沒有她管不服的姑娘。
因為凡是不服的,都被她折磨死了。
因為她不願接客,薑豔就用帶著倒刺的鞭子抽打她,然後給她澆上辣椒水。用兩指厚的板子打她下半身,臀腿裏邊幾乎潰爛,外皮卻完好無損。
恒親王去看過她兩次,薑豔猜出了恒親王的意圖,變本加厲地**她。恒親王喜歡女子的纖纖玉指,薑豔就命人拔掉了她的十個指甲,然後在甲肉上刺花。
折磨是什麽時候停止的呢?是她從樓上跳下去,摔了個半死。薑豔不想讓她真的死掉,暫停了對她的管教。
她不是那個青樓中的個例,那個青樓裏被折磨的姑娘,太多了。比她慘的,數不勝數。
一陣寒風拂過,周儀從記憶中驀然回神,怔怔地環視了一圈四周。
周圍躺在地上的那些姑娘們,有的被生生打斷了雙腿,有的被剜去了雙眼,有的臉上被刺了字,有的胸前拴著鐵鏈,而鐵鏈已經與她們胸前的皮肉長在了一起。
有的病重咳嗽,有的渾身生瘡,有的麵部潰爛,有的奄奄一息……
他們一個個的都被折磨得不成人樣,空氣中彌漫著她們的呻吟哭喊、痛苦哀嚎。
周儀神情恍惚,她一時間無法分清這是現在,還是前世。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前世她身邊的那些女子,也都是被折磨成這樣的。
她的目光緩緩聚焦,落在了抱在一起的玫娘和薑豔臉上。
薑豔的臉尚且青澀,沒有前世那麽成熟狠辣。但是就是她,以後會成為玫娘的接班人,成為無數女子的噩夢、她的噩夢。
周儀抬手拔出一名羽林軍腰間的佩劍,在薑豔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抹了她的脖子。
這殺意來得太快,快到薑豔臨死前都不明白,這位漂亮美豔的女子為什麽會叫出自己的名字,為什麽看著自己的眼神有這麽深的恨意。
她一直負責**向春樓暗樓中的姑娘們,從未在人前露過麵,目前向春樓中知道她名字的,隻有玫娘。
這位姑娘到底是怎麽知道的?
周圍姑娘們的哀嚎聲和哭喊聲全都停止了,所有人都被麵前這一幕給嚇壞了。
她們眼睜睜地看著周儀抹了薑豔的脖子,趁她還有氣的時候,將她的十根手指盡數斬斷,然後將她的四肢、腦袋、身體,大卸八塊。
一劍一劍,她做得是那麽的幹脆利落,那麽的毫不留情,恨不得將薑豔剁成肉泥。
玫娘身上全都是薑豔的血,即便她心狠手辣,也被麵前這一幕嚇到失了聲。
宋湛溪見狀,走上前來,握著了周儀冰涼的手腕:“周儀,可以了。”
周儀掙開他,依舊強硬地砍向地上那一灘已經看不出人樣的東西。
宋湛溪一把扔掉了周儀手中的劍,攬著她的肩膀:“周儀,你看著我!”
周儀的眼神空洞而沒有焦距,更沒有看宋湛溪。不過她像是被他的聲音喚醒,驀得掙開了他,拔腿朝著府門口跑去。
宋湛溪毫不猶豫地跟上,見她在門口上了一名侍衛的馬,他在門口的石獅子上借力,坐在了周儀後邊。
他握著韁繩,將周儀圈在懷中,看著她的側臉:“周儀,你怎麽了?你要去哪裏?”
她唇角翕動,宋湛溪側耳俯身過去,好不容易才聽她說的是“向春樓”。
宋湛溪打馬朝著向春樓而去。
向春樓現在已經被羽林軍看管了起來,周儀下馬後,拽著門口一位侍衛便問:“在哪裏?”
侍衛不明所以。
後邊的宋湛溪補充道:“那個暗樓,在哪裏?”
侍衛立刻帶著二人過去。
暗樓說到底不是一個樓,而是一個地下的密室,好幾層,相當大。
在周儀邁入這個地方的那一瞬間,她就認了出來。
是這裏。
是她前世被關押的地方。
暗無天日、密不透風的,人間煉獄。
她絕大多數時間被關在這裏,很少時間才能去外邊的樓。向春樓現在的樓和前世她記憶中的樓不一樣,但是這個暗樓,卻一模一樣。
原來就是這裏,原來就是向春樓。
陰風陣陣,周儀很冷。她環著雙臂,緩緩蹲下,縮成一團。
耳邊充斥和打罵教訓、痛苦哀嚎、尖叫求饒,無休止地在她腦海中循環,幾乎要將她撕裂。
她開始發抖,劇烈顫抖。
宋湛溪緩緩蹲下,輕輕擁著她:“周儀,你到底怎麽了?”
周儀慢慢抬起頭,渙散的目光看向宋湛溪,仿佛根本不認識他是誰。
宋湛溪眉頭一蹙,正欲說話,卻聽她道:
“陳敬賢,你來了?我等了這麽久,你總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