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輪到從宮裏出來請周儀的那幾個小黃門不知所措了。
雖說是太後有請,任何人不得違抗太後懿旨,但是平康長公主乃是太後親女,她的安康比什麽都重要。
見這幾個小黃門麵麵相覷,長公主府那人又道:“長公主殿下說了,你們且去和太後回話,等長公主請神醫看完診,會立刻帶著周姑娘去麵見太後。”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幾個小黃門自然不敢再有異議,登時便訥訥應了。
周儀走到隊伍最後邊的一個馬車邊,掀起了車簾。
車內不是別人,正是在呼呼大睡的橋隱神醫。
“外公。”周儀拍了拍橋隱神醫的腿,“別睡了,來活兒了!”
橋隱神醫依然鼾聲如雷。
周儀無語,隻得對長公主府那人道:“便趕這輛車去吧。”
說罷,她跳上了車,坐在了橋隱神醫旁邊。
平康長公主的夫君得封江遠侯,一家人住在安義坊的禦賜侯府裏,從城門口過去,大概需要半個多時辰。
橋隱神醫終於在馬車到了江遠侯府門口的時候,醒了過來。
他臉頰醺紅,眸光清明,可見一路好眠。
他剛撩起簾子看了一眼外邊,便被冷風激得又縮了回來:“這是哪兒啊這是?”
“江遠侯和平康長公主的府邸。”周儀說,“我之前答應過平康長公主,請您幫她的長子看看眼疾。隻是後來我流落在外,耽擱了。現在回京,這不是兌現承諾來了?”
說罷,外邊已經傳來了沈綰清亮的呼喊聲:“周儀,是你來了嗎周儀?”
周儀掀起簾子,沈綰剛好撲了過來。
她三兩下爬上馬車,蹲在車門前仔仔細細盯著周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還真是你。”
周儀下了馬車,沈綰挽住她,滿臉內疚地道:“周儀,實在抱歉,上次太後壽宴的時候我沒看好你,害得你離京這麽長時間。”
那件事情雖然已經過去兩個多月了,可是沈綰一直記在心裏,一直自責內疚。尤其是在事情剛發生後那幾天,她聽說周儀失蹤了,看明王舅舅那麽著急擔憂,她更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周儀那麽久都沒被明王舅舅找回來,沈綰更是絕望,她認為周儀一定凶多吉少了。
然而後來她聽說周儀回來了,還在明王舅舅大婚的時候帶走了他,她欣喜無比。既為她安然無恙而慶幸,又佩服她的勇氣。
她想著等周儀回了京,一定和她好好認個錯。然後昨天晚上,就收到了明王舅舅給母親的傳信,讓她今天找個由頭將周儀叫來,讓她不要被太後叫走。
所以她早早就等在了家門口,想在周儀到來的第一時間和她說話。
周儀可以感受到沈綰的複雜情緒。
沈綰是個被家庭保護得很好的小姑娘,所以養成了一副天真純良的性子。她的什麽情緒都寫在臉上,輕而易舉就能讓人查探出她的內心所想。
“我沒怪你,那件事情又不是你的錯。”周儀道,“而且我當時交代你的話你也全都告訴宋湛溪了,你沒什麽對不起我的。”
“要是我當時沒離開永康宮正殿就好了。”沈綰還是一臉內疚。
“太後要對付我,你母親都幫不了我,更何況你。要是你當時沒離開,太後也會找個由頭將你支開的。”周儀語調隨意,很是輕快,“事情是朝著既定的方向發展的,你改變不了,所以不必用不是你的過錯來庸人自擾。”
“真的嗎?”沈綰眨了眨眼睛,心下微微輕鬆了許多。
母親見她這些日子不開心,也這麽勸過她,不過母親的話和周儀這個當事人說出來的給人的感覺並不一樣。
“你不怪我就好了。”沈綰頓時喜笑顏開,親親密密地挽起周儀,“今天是我這段日子最高興的一天了!”
轉過幾道回廊,到了內院,走在後邊的橋隱神醫忽然狠狠吸了吸鼻子:“好酒!”
周儀也用力吸了吸鼻子,並沒有聞到什麽味道。
沈綰則是驚歎道:“神醫,你的鼻子好靈啊!我哥正在花園的梅樹下挖酒,花園離這裏還有三道拱門呢,您就聞見了?”
"那是,好酒千裏飄香!"橋隱神醫激動地搓搓手,“你哥在哪兒?快帶老子過去。”
“噢噢。”沈綰朝著右邊指了指,“這邊,我帶您去。”
臘月,梅花綻放,清雅無比,整個花園都被梅香浸潤,讓人如置花海之中。
然而侯府花園裏的梅樹並不多,可見是被人仔細栽培照料,才會長勢這樣好。
梅樹下的石桌邊端坐一白衣男子,從拱門處隻能看到他的背影,單薄瘦削,肩線卻流暢,烏發用白色發帶束起,像是一幅清減淡雅的水墨畫。
他正端著酒壇給桌上的四個酒盞斟酒,酒線綿長,穩穩落於酒盞中,不曾灑出一滴。而酒水在杯盞下一分處穩穩停下,恰到好處,少則虧,多則滿。
沈綰喜叫一聲哥哥,白衣男子回過頭來看向他們的方向,勾唇輕笑。
他開口,聲音舒朗而清潤:“有貴客駕臨,溫寒以薄酒相待,請二位賞光品嚐。”
有一瓣紅梅落於他肩側,給這副黑白水墨畫增添了幾分鮮活生動的色彩。在他的目光直視中,周儀緩緩走近。
走得近了,才發現他的眼神雖然清亮,卻沒有焦距,像是廣袤無垠的瀚海,可以容納萬物。
周儀想,他哪裏是眼疾這麽簡單。
他分明就是個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