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周儀再次問他:“你會經常這樣難受嗎?”
“不會。”宋湛溪回答,“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那段黑暗的日子,他在刻意忘記,從不曾提起。今日被鄭琉玥喚醒,是個意外。
剛從戎狄逃出來後那段時間,他的確經常夢魘,經常被那段可怕的日子折磨痛苦不堪。但是後來,他努力讓自己忙起來,忙的通宵達旦宵衣旰食,也便沒有時間再去回想以前了。
回京之後,一切慢慢的也就好了。京中的人不知道他曾去過北地帶兵打仗,更不知道他曾被俘虜了一年。他們隻道是明王終於大病初愈,不再閉門不出,得皇上器重,入職刑部,成為了皇上的肱骨之臣。
那段暗無天日的時光,就和他的玄冰劍一起,徹底留在了戎狄。
當時他拖著尚未痊愈的身體從北地匆匆趕回,給她父親周靖求了官職,然後就想,見她一麵。
在他劫後餘生的時候,見她一麵。
隻是沒有見到。
因為她不願意見他。
而今天,他見到了。
她為他擔驚受怕,對他關心不已。他甚至開始想,就算她將他當成了陳敬賢……
也行。
良久,感受到他在自己後背上一下一下輕拍的動作停下了,周儀才慢慢抬起頭。
他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已經睡著了。
離得這麽近,周儀可以看清他緊閉雙眼時根根分明的睫毛,在燭光的映襯下,在他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卻沒能完全阻擋他眼下肌膚的淡淡青黑色。
想想這段時間,他的確很累。
周儀慢慢從他身上起來,從**將被子拿下來,輕輕給他搭在身上。
他躺在床榻上,軟塌臨窗,會稍微冷一點點,於是周儀將火盆挪到了軟塌邊不遠處。
香草很快就端著煎好的安神藥進來了,周儀立刻給她比了一個“噓”的手勢,香草心領神會地點點頭,一言不發地將手中的藥碗放在了桌上,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藥,是沒有什麽喝的必要了。本來這藥就是陶南青怕他睡不著才開的,他現在睡得很好。
周儀重新坐在小板凳上,看著睡覺的宋湛溪。
她從來不知道,就這麽看著他睡覺,都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可能是因為他太好看了,玉做的人一樣,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就是一副賞心悅目的畫卷。
她悄悄將手從棉被下邊伸了進去,握住他的手。
“怎麽怎麽涼?”周儀小聲嘟囔,“火明明很旺啊,烤得我都快流汗了。”
即便這麽說,她還是往火爐裏又丟了幾塊紅羅炭。
她一直握著宋湛溪的手,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手一點點回溫變暖,竟然讓她有種小有成就的感覺。
宋湛溪這覺睡得很沉很沉,還做了好幾個奇怪的夢。
不光夢見了自己落入戎狄之手備受折磨的那段日子,他還夢見了周儀。
很奇怪,他竟然夢見了向春樓的那個暗樓。
房間裏內擠著數不清的女子,她們全都傷痕累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她們拖著殘破的身體痛苦呻吟,哀嚎不止,一個房間宛如修羅地獄。
站著的人手中拿著或棍棒或鞭子,罵罵咧咧:“不管是不是自願來的,反正能來向春樓都是你們的福氣!好好接客,好好聽豔娘的安排,以後一輩子吃香的喝辣的,榮華富貴享受不盡!不聽話,受苦的就是你們自己!勸你們都識相點!想通的就跟我出來,拾掇好了出去接客!”
有幾名女子實在受不住這非人的折磨,手腳並用地朝著前方爬去,說話的女人讓一邊的男人們抬她們走。
那女人團著鞭子,走到了房間的角落裏,踢了踢那個蜷縮在陰影裏的人。
“想好了沒?想要你的那位爺可是通天的人物,給他當外室可比給一般人當媳婦過得好多了!我勸你別再反抗了,想好了就起來,咱們今天晚上就送你過去。”
躺在地上的人冷笑間咳了兩聲,啞聲道:“你們有本事就弄死我!你們逼良為娼、喪盡天良,你們所有人都不得好死,死了也要下地獄入油鍋,來世都當畜生!”
“小賤人,還有力氣罵人!”女人大怒,高高得揚起手中的鞭子,就朝著下方打了去。
鞭子割裂衣衫、割破皮肉,在空氣中虎虎生風,一下一下打得讓人心驚膽戰。
挨打的人疼痛不已,在地上打滾。也就在打滾的間隙,宋湛溪看見了她的臉。
是周儀,竟然是周儀!
她形銷骨立,傷痕累累。那雙狐狸眼依然有神明湛,帶著不服軟的倔,死死瞪著那毆打她的女子,像一匹凶狠的狼。
他瘋狂地製止那個毆打她的人,可是沒人能聽到他的聲音。
女人打得累了才離開,而周儀伏在地上,已經剩下了輕微的起伏。
她右臉貼著冰涼的地麵,眼神直直地看著前方,唇角一動,吐出一片血沫。
宋湛溪蹲在她跟前,想觸碰她,可是這隻是個夢,他碰不到。
她蒼白的唇翕動,有氣音發出。他湊近她,聽見她支離破碎的幾個字:“陳敬賢,你怎麽還不來救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