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都沉默了。

周儀沒想到宋湛溪竟然會問這個。

那件事情發生後,他直接生氣,連話都不想和她多說。他隻是因為她將他認成陳敬賢而生氣,並沒有問她為什麽會將他認成陳敬賢。

她以為他一直都不會問了,沒想到現在問出了口。

看來陶南青的話提醒了他,他察覺到了她那天的不對勁,料想她必然也是想到了什麽不好的回憶。

可是她怎麽說呢?老娘上輩子被關在向春樓裏,差點死在裏邊,天天盼著陳敬賢能來救她,以至於一見到向春樓,她就繃不住了,完全不記得自己後來做過什麽,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將他認成陳敬賢。

這話說出來宋湛溪會信?

說不定他還會把臉笑歪,嘲諷她連上輩子這種鬼話都編得出來。

但是周儀又找不到其它的合適理由來解釋,於是嚐試著道:“宋湛溪,我要是告訴你,我曾經被關進過向春樓那個暗樓裏,天天盼著陳敬賢來救我,你信嗎?”

宋湛溪靜默無言地看著她。

周儀十分緊張地回視著他,一顆心噗通噗通跳個不停。

這是她第一次,將自己這麽大的秘密說出來,告訴他。

片刻,聽他問:“什麽時候?”

他和她認識以來,對她的行蹤了如指掌。即便他曾經落入戎狄之手過了一年暗無天日的日子,逃出來後,他也再恢複意識後的第一時間想辦法了解到了她的近況。

她從未有過什麽時候被關入過向春樓裏。

周儀沉默一瞬,然後說:“上輩子。”

這下,宋湛溪也沉默了。

二人對視著,周儀努力讓自己眼中的真誠去化解宋湛溪眼中的荒謬。

片刻,他“噗”的一聲笑了出來,笑得肩膀抖動,樂不可支。

“周儀,你即便不想回答,也不必拿這種鬼話來糊弄本王。”

周儀:“……”

看,她就知道是這樣。

“你呢?”周儀不想和他在自己的話題上繼續扯下去,“你又想到了什麽?”

“想到了你拋棄我的那段日子,你移情別戀,對我百般嫌棄、惡語相向。”宋湛溪堂而皇之地說。

周儀立刻搬著屁股下邊的凳子退到了三丈開外。

“所以你是和我算賬來了?”周儀瞪著他,“宋湛溪,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了,你不至於吧?”

話說完,她又覺得不太合適,畢竟她的確做過傷害他的事情。

而且宋湛溪剛才的反應不是裝的,他是真的難受。

她曾經帶給他的傷害這麽大?

周儀撓了撓頭,又搬著小板凳坐了回去。

她伸出一隻手:“那我讓你打好了,你多生氣,你就打我多少下,我不喊疼,你也別和自己生悶氣,不然遭罪的還是你自己。”

她的手白嫩纖細,十分好看。

她的皮膚嬌,輕輕一捏就會有紅痕,他哪裏舍得打她。

宋湛溪握住了她的手,用力一拽,周儀從小板凳上離開,撲進了他懷裏。

她怕壓到他讓他不舒服,就要起來,宋湛溪卻扣著她的後腰,吐出兩個字:“別動。”

周儀立刻沒動了。

能感受到他的下頜撣在她的發頂,他雙臂緊緊環抱著她的身體。

“我控製不住我自己。”他悶悶地說,“控製不住和你生氣,卻又控製不住對你心軟。別人都說我心冷脾氣硬,我覺得我是所有的心軟好脾氣都在你這裏了,就沒有多餘的給別人了。”

他對她都快沒有原則了。

分明他是那樣高傲的一個人,連與別人比較都不屑於,竟然連她將他認成他最討厭的陳敬賢都能忍受。

看見她送來的魚湯,他就心軟了一片。

鄭琉玥讓他回想起那麽不好的事情,他幾乎深陷於夢魘無法自拔,可是一聽到她的名字,他就醒了。

鄭琉玥說,以前也是這樣的。

他從那個地方被折磨得不成人樣地逃出來,奄奄一息地在襄國公府養傷,鄭琉玥說,他一直念叨著一個名字:周儀。

所以在他很多次撐不下去的時候,鄭琉玥都會在他耳邊說:“想想你的周儀,你要舍她而去嗎?”

他就靠著這麽一聲一聲的“周儀”,從鬼門關爬了回來。

她不光是他晦暗童年中的光束,也是他的救命稻草。

是他所有時候的第一選擇。

但是他不是,她的第一選擇陳敬賢。即便陪在她身邊的是他,她也可以將他認成陳敬賢。

多諷刺。

可是沒辦法。

正如今晚被喚起那段不堪的歲月後,他的第一反應,就是來找她。

一如當初,他從鬼門關回來,身體還沒完全養好,便從北地匆匆回京。然後用以他性命博得的軍功,給她父親換了個一品太師的官職。

他答應她的事情,永遠都會做到。

而他對她,永遠心軟。

永遠是他先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