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儀在秋霜院中對燈獨坐。
已經快到子時了,她卻沒有什麽困意。
香草已經耐不住地被她打發著去休息了。她靜靜地坐在桌前,看著恍惚的燭火。
她像是什麽都沒想,卻又像是在想許多事情。
思緒放空的時候,聽覺就會變得異常的靈敏。
她聽見了腳步聲。
急促、淩亂,朝著秋霜院的方向而來。
她立刻起身去門邊,房門剛剛打開,一個身影就撞了進來。
鼻端瞬間浸滿了玉蘭香氣,周儀便知道是宋湛溪來了。青雲閣經常燃著玉蘭熏香,所以他每次從青雲閣出來,沾染的香氣就會格外濃鬱。
周儀努了努鼻子,意有所指地道:“鄭大美人不是陪著你嗎?你怎麽來我這裏了?”
老半晌沒有聽到宋湛溪的回話,周儀轉過頭去,見他背對著她站在桌邊,一隻手撐著桌麵,垂著腦袋。
“玩什麽深沉?”周儀抬手點了點他的胳膊,“說吧,你來找我有什麽事?”
還是沒有聽到回答。
周儀這下費解了, 歪下腦袋湊近宋湛溪,想麵對麵地調侃他兩句,卻發現他的臉白到不正常。
他睜著眼睛,眼尾是紅的,眼神沒有焦距,睫毛上的水珠快要掉到眼睛裏,他都不眨一下。
周儀現在立刻沒有了開玩笑的心思,直接抓住了他的胳膊,擔憂問道:“宋湛溪,你怎麽了?呀,你怎麽在抖啊?你哪裏不舒服嗎?”
她和鄭琉玥的音色都清亮飛揚,不是尋常女兒家的嬌嬌糯糯,很有分辨度。
宋湛溪微微轉動脖子,目光在她臉上逐漸聚焦。
他的目光很深,帶著想要訴說的千言萬語,似是想和她道盡他這段時間以來的糾葛矛盾,想和她訴說她從不知道的那段黑暗歲月。
然而他弗一開口,就感受到一股酸意從胃裏彌漫上來,他立刻彎腰躬身嘔吐,但是他一天沒吃東西,胃裏空空如也,隻能幹嘔。
周儀這下是真的急了:“宋湛溪,你到底怎麽了?香草,草兒!”
不出片刻,香草急急忙忙跑了進來,一見屋中的場景,頓時也慌了:“小姐,王爺這是怎麽了?”
“快去請陶大夫。”周儀說。
宋湛溪想說不用,但是他說不出來。那股惡心感已經完全麻痹了他的語言功能,在一點點抽離他全身的力氣。
周儀扶著他躺在一邊的軟塌上,又給他倒了水,可是他根本喝不下去。
他大口大口喘著氣,渾身一陣陣地顫栗,看得周儀心驚肉跳。不過好在,他不幹嘔了,平複了些許。
很快,香草帶著陶南青急匆匆地來了。
陶南青一進來,立刻給宋湛溪診脈,診了半天,卻搖頭道:“隻能診出王爺心緒波動情緒起伏,診不出王爺身體有什麽不好。”
“可是他剛才惡心得很厲害, 看起來特別難受。”周儀望著陶南青,“情緒波動會這樣嗎?”
“會的。”陶南青十分篤定地點了點頭,又望了望宋湛溪,才歎息道,“有些人要是想到什麽不好的事情,的確會有惡心嘔吐、頭暈目眩的情況,嚴重的甚至還會暈厥。而這些都不是病況,無法從脈相上看出來。”
“那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避免或者緩解?”周儀又問。
“最直接的辦法,就是不去想那些事情。但是有的時候人是控製不住自己的思緒的,越不想去回憶,越是忍不住回憶。而且要是強行被人喚醒某段回憶,會更難受。”陶南青說著,複又看向宋湛溪,“王爺,您剛剛想到的事情,是不是有人特意向您提起的?您平時,從來都不會去想那些事情,是不是?”
周儀同樣看向宋湛溪,是誰喚起了他的某些記憶?鄭琉玥嗎?
是怎樣痛苦的記憶,會讓他難受至此?
她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忽然覺得宋湛溪離她好遠,遠到他連他的傷痛和苦難都觸碰不到。
宋湛溪現在已經緩了過來,隻是聲音有些疲憊虛弱:“我已經沒事了,勞煩你跑這一趟。”
但是陶南青還是開了個安神寧息的方子,遞給周儀道:“王爺今夜怕是不好入睡了,這個方子或許會有些助益,畢竟王爺明日還有公事,還是要休息的。”
周儀接了過來:“多謝陶大夫。”
她讓香草去跟陶南青抓藥,她則搬了個凳子坐在軟塌邊上,撐著下巴看著宋湛溪。
“你今晚想到了什麽?”她問。
宋湛溪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直接反問:“本王更好奇在山北縣,你把本王認成陳敬賢那次,你想到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