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湛溪猛地抬頭看向鄭琉玥,英挺的眉梢皺起,顯然對於她的接受十分意外。
鄭琉玥兩隻手依然撐在桌子上,一雙美目一眨不眨地盯著宋湛溪,微微一笑道:“暻明,咱們也認識這麽久了,我是什麽性子你還不知道嗎?你要是仔細想想,就不該用這個法子逼我退縮。”
她從來不會知難而退。相反的,她會迎難而上。
越是具有挑戰性的人和事,她越喜歡。
尤其是宋湛溪。
從認識他開始,他身上表現出來的那種強大的韌性,就吸引了她。
她特別敬佩宋湛溪,敬佩他的能力,也敬佩他的意誌力。
她從小跟著父親混跡在軍營中,對意誌力強大的人,天生有種好感。
她慕強。
想到這裏,鄭琉玥揚了揚唇角:“暻明,說實話,你第一次去北地的時候,我並未多看你一眼。即便你是個外表非常優異的男人,但是也無法吸引到我。真正開始注意你,是你九死一生從那個地方逃出來之後。”
她一邊說著,一邊緩緩朝著宋湛溪走近,站在他跟前,擋住了一側地燈的燭光。
陰影打在他臉上,映出晦暗不明的光影。他的表情深重而晦莫,叫人看不清。
“我以為你必死無疑,沒想到你竟然活了下來,你的忍耐力和意誌力,是我所見過的人裏最強的。”鄭琉玥微微彎下腰,拉近和他之間的距離,“暻明,你和周儀的確有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去。可是我們也有啊,我曾衣不解帶地照顧了你半年,這不也是我們不為人知的過去嗎?”
她素手握住宋湛溪的衣襟,將他朝著自己的方向拉近,然後身子一動,慢慢坐在了他腿上。
她兩隻手鬆開,繞過他的脖頸,十指在他頸後交織,牢牢地扣了起來。
她的聲音放輕,變得輕而啞,像是有無形的小鉤子,幾乎勾得人心神**漾。
“你和周儀不合適,和我才合適。暻明,我們心中都有宏圖大業,我們在一起,才能更好做出一番事業。想想你曾經見過的畫麵,餓殍遍野,民不聊生,戰火用無休止,逃亡不曾停歇。你不是一直都想改變這些嗎?”
她的聲音可以惑人心神。宋湛溪被她帶著,不自覺地就想到了她曾經看到的那些畫麵。
那是他回京後不久,便接到了皇兄的密旨,派他秘密前往北地,增援北地和戎狄的戰事。
他第一次見到戰場。
大地不是土黃色,而是深紅色。泥土上覆蓋著一層層晶亮的凝固的血,陽光灑在上邊,折出刺眼的光芒,耀得他睜不開眼。
遍地都是斷指殘骸,不知道是誰的丈夫、誰的子孫、誰的父親,命殞於大齊北邊遼闊荒涼的土地上,性命和姓名一並失去。
而他站在血海屍堆中,顯得是那樣的渺小微弱。
他那時想,這裏的太陽可真紅啊,怎麽以前,就沒見過這麽紅的太陽呢?
“暻明,旁人都是指望不住的,你隻能靠你自己。”鄭琉玥的聲音像是緩緩的溪流,潺潺流淌,一刻不曾停歇,“你想掙軍功,不分晝夜地上陣殺敵,卻落入了戎狄的圈套,被他們俘虜。整整一年啊,你過的是什麽日子?皇上有派人去救你嗎?沒有,任你在戎狄人手裏自生自滅。”
宋湛溪的頭開始痛,那段他最不願意回想的黑暗歲月在他腦海中湧現,各種折磨、虐待、毆打交織在一起,充斥著他最不像人的那段歲月。
“你是靠自己逃出來的,也是靠自己活下來的。暻明,除了你自己,你指望不上任何人。所以你要不斷變得強大,隻有你變得足夠強大,你才能實現你的雄心壯誌。暻明,你要知道,你誌不在男女之情,而在山河萬裏。”
鄭琉玥緩緩開合的唇幾乎貼到他冰涼的耳廓,在他耳邊,輕聲道:“周儀不適合你,你隻有和我在一起,才能實現你的宏圖偉業。”
周儀這兩個字,像是一道閃電,將漆黑清寂的長夜劈開一道口子,將他從混沌清明的痛苦回憶中剝離了出來。
驟然清醒。
他倏然站起了身,而坐在他腿上的鄭琉玥因為他忽然的動作一個趔趄。不過她眼疾手快地扒住了桌子,才沒讓自己狼狽地跌倒在地。
宋湛溪繞過她,風一般地離開了青雲閣。
望著他的背影,鄭琉玥不由得皺起眉頭。
這還是第一次,她的催眠失效。
不過很快,她又釋然,對方是宋湛溪,也就不奇怪了。
意誌力和定力那麽強大的人,也難怪。
鄭琉玥揚了揚唇角,低低“嘖”了一聲。
怎麽辦,更欣賞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