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儀跟著宋湛溪在宮裏忙了一天。
從這個宮到那個宮,從這位太妃到那位娘娘,從這位貴婦到那位夫人,周儀已經分不清自己一天見到多少張臉了。
應該是上次她在宮裏被太後弄走的事情給宋湛溪帶來了極大的陰影,他今天一整天都和她形影不離,生怕他一個回頭,她不見了。
一直到了晚上,闔宮夜宴的時候。
整個未央宮都是皇親國戚、文武大臣,入眼處,熙熙攘攘的都是人影。耳邊的絲竹管弦之樂合著鼎沸的人聲,連綿不絕,吵得人耳朵都不靈光了。
周儀坐在宋湛溪身邊,捶了捶腿:“總算可以歇歇了。”
宋湛溪給她斟了一杯熱茶,溫和道:“太妃們的兒子大多數都不在了,所以每年都是我去請安問好,這是皇兄給我的任務。”
周儀知道,那些太妃們的兒子,都是晟帝登基的絆腳石,被他給除去了。
“這是你回來了,你沒回來的時候,這任務是誰做的?”
“這就不知道了。”宋湛溪笑著說。
“可是……可是我們今天沒見到你母妃啊。”周儀歎了口氣。
他們今天拜訪了很多宮殿,但是在盈太妃的宮殿外,被攔住了,沒能進去。
宋湛溪麵色微沉,不過語調依然從容:“沒事。”
周儀不由得抬首,看向了上邊。
上首最前排的位置,坐著晟帝,他左手邊是太後,右手邊是當今皇後。
太後今日心情甚好,圓臉上一直都掛著慈祥溫和的笑容。鄭琉玥陪坐在她身側,和她親親熱熱地說話。
太後已經接受鄭琉玥是側妃的這個事實了嗎?周儀想。
也是,她不接受又能怎麽辦呢?反正事情已成定局了。
但是她心裏就一點怨氣都沒有?不說別的,就說她身為堂堂太後,賜婚的懿旨卻被宋湛溪這個小輩駁回,害得她沒了好大的臉麵,她對於這個結果真的能坦然接受?
見周儀出神,宋湛溪望向她:“在想什麽?”
“太後除了罵你一頓,還有沒有對你做別的?”周儀問。
明白她是怕太後因為鄭琉玥的事情刁難他,宋湛溪笑了笑:“沒有啊,除了罵我,她還能做什麽?我在刑部無從挑剔,也沒做過別的混賬事,她能如何?”
“可是這件事到底影響了你們的關係吧。”周儀說,“我記得,你以前是和太後還挺親近的。”
“各取所需罷了。”宋湛溪說,“她讓皇兄召我回來,是為了讓我幫助皇兄。她讓我娶鄭琉玥,也是有她的私心在。現在她覺得我不好拿捏了,想和我疏遠了,也實屬正常。”
說到這裏,他端起麵前的酒杯,盯著裏邊純澈的**,笑了笑:“如非誠心交好的感情,那不要也罷。”
身處於如今這個位置,想奉承他對他好的人,太多了。
他不需要,他隻需要真正對他好的人。
虛假的好,他隻能接受兩個人的——周儀和盈太妃。
一個是他的最愛,一個是別人給不了的母愛。
夜色漸深,酒過三巡,殿中的絲竹管弦之樂愈盛,世家公子小姐們登台獻藝,讓人目不暇接。
不知道哪位大臣忽然提了一句:“聽說明王殿下笛聲精妙,不知道咱們有沒有福氣聽上一曲?”
周儀聞言,也忽然轉過頭看著宋湛溪,眨巴眨巴眼睛。
記得以前在行宮,宋湛溪不看書不練劍的時候,就會吹笛。
他吹得笛子,真的很好聽,她也很久沒聽了。
沒有理會殿中那數不清的聚集向他的目光,他隻是看著周儀:“你想聽嗎?”
“想。”周儀點頭。
“好。”他單手撐著桌麵,悠悠起身,抬手朝後一揚,“笛來。”
墨陽立刻將他的長笛奉上。
長笛在宋湛溪手中打了幾個轉兒,暖玉的笛身在空中劃出幾道殘影。
他慢步走到殿中,靠在一根雕龍殿柱上。
垂首,聲起,婉轉悠揚,空氣在笛聲的纏繞中化為了有形的絲線,提吊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聽覺。
喧囂的未央宮慢慢沉靜了下來,唯有他的笛聲,愈發清晰。
從悠揚婉轉,到大氣磅礴,到蒼涼遼闊,宛如從田間鄉村,到了繁華都城,最後到了鐵馬金戈的戰場。
這首曲子的前半段,周儀聽過,是以前宋湛溪寫的。
中後半段,她就沒聽過了,應該是他後來加的。
他在湘州寫了前半段,是後來回到上安城寫的中段?那後半段呢?他又沒有上過戰場,他怎麽寫出來的這樣壯闊悲涼的曲子?
忽然,笛聲戛然而止,眾人如夢初醒,紛紛驚愕。
周儀抬眼望去,猛然站起了身。
盈太妃正站在宋湛溪跟前。
她手中捏著他的長笛,正狠狠瞪著他。
“吹什麽,你吹什麽!”盈太妃指著他,破口大罵,“你還有臉在這裏吹笛子?我上輩子做了什麽孽,生出你這麽個混賬來!你吹什麽笛子,你怎麽不去死!”
盈太妃罵罷,狠狠一擲,宋湛溪的長笛摔落在地,碎成了幾段。
未央宮比方才,還要寂靜。
許多人對盈太妃脾氣不好有所耳聞,但是大多數人是第一次,見她發瘋。
隻見她瘋了一般地捶打推搡著宋湛溪,不停地謾罵,什麽“孽子”“混賬”“廢物”之類的詞,她全都罵了出來。
盈太妃還指向周儀,罵道:“你就和那個賤人一起作吧!混男賤女,你們遲早作死!”
宋湛溪垂眸看向盈太妃,冷聲道:“這是未央宮,您不要在這裏鬧。”
盈太妃一個巴掌就扇了上去,罵道:“你自己怎麽胡鬧的給忘了?還管我,啊?我說過多少次,讓你別胡鬧,你聽了嗎?”
“你們真是要逼死我,宋湛溪,你是存心不讓你娘活了!”盈太妃撕心裂肺的嚎著,然後後退兩步,環視了一圈大殿中錯愕的眾人,大喊道,“你們記住了,他宋湛溪,就是個不忠不孝的廢物!那個周儀,生性下賤,害人不淺!我要是死了,就是他們逼死的,他宋湛溪就是個逼死親娘的孽子!”
說罷,盈太妃從袖中拿出一柄匕首,猛然刺進了自己的肚子裏。
血濺當場,滿殿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