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湛溪從剛才見到盈太妃的時候開始,就是懵的。

他腦子裏的唯一一個念頭就是:又怎麽了?

她怎麽又開始發瘋了?

耳朵被盈太妃淒厲的嚎叫震得嗡嗡作響,眼前是她猙獰扭曲的麵孔,他的衣襟被她抓著,不斷撞擊在後邊的柱子上,很疼。

不是後背磕得疼,而是頭疼,一股子筋從頭崩到腳,全身都疼。

他眼前一片青花,以至於見到盈太妃拿出匕首,都沒來得及第一時間去阻止。

直到溫熱的血濺了一身,他才驟然回神。他立刻接住了盈太妃倒下的身體,而盈太妃卻依然用毫無力氣的手推搡著他,抗拒著他的觸碰。

“別碰我。”盈太妃滿眼憤恨地瞪著宋湛溪,“讓我死!我死了,你們就都滿意了!”

盈太妃的聲音不大,但是因為現在殿中太過安靜,以至於她的話還是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耳中。

眾人麵麵相覷,不禁想到底是宋湛溪和周儀做了什麽天理難容的事情,竟然會逼得盈太妃自盡。

宮人們紛紛趕了過來,將盈太妃抬去了偏殿。所幸太醫院院判也在宴上,即刻便去為盈太妃處理了。

這麽一個插曲並不會妨礙大型宮宴,晟帝宣布宮宴繼續,隻是這宮宴和方才的氣氛,已經截然不同了。

眾人不敢大聲討論,但是竊竊私語是免不了的。周儀聽見了很多聲音,大多都是負麵的,類似於“看不出來啊,明王對自己親娘竟然這麽狠”之類的話。

一個女聲低聲道:“未必是明王吧,剛才沒聽見盈太妃把周儀一起罵了?說不定是周儀挑唆的呢。我聽說明王和盈太妃一直都相安無事,直到周儀進了明王府,盈太妃才和明王有矛盾的。”

周儀循聲看了過去,發現說話的是熟人。

正是許久不見的戚蔓。

戚蔓和周儀對視了一眼,不屑地撇了撇嘴,坐直了身子,沒再多說了。

周儀沒搭理她,起身離席。

出了正殿,一股寒風迎麵撲來,瞬間吹散了周身的暖意,神智倏然清醒。

廊下明燈遍布,亮光蔓延很遠,簌簌的細小雪花紛紛揚揚而落,不知到底是又下雪了,還是屋頂上的積雪被吹散了。

周儀往偏殿的方向走,很快便瞧見了偏殿門口的宋湛溪。

他靠在牆壁上,身前站著一低頭說話的宮女,是盈太妃殿裏的人。

周儀走近了,聽見那宮女道:“太後剝了太妃貴太妃的頭銜後,撤去了宮中一應布置,並且還說,太妃身後,連陪葬帝陵的資格都沒有。太妃的情緒從那日起便不太好了,平時對王爺也有諸多怨懟之語,但是今日會在殿上行此舉,奴婢也的確沒有想到。”

宋湛溪輕輕點了點頭,宮女一禮,而後退下。

周儀走到宋湛溪身邊,看著他。

宋湛溪的身形很薄,是那種從正麵看筆挺開闊,但是從側麵看,很瘦的那種。他現在頹喪,卻依然站得筆直,像是一把出鞘後的利刃。

直到觸碰到他,周儀才發現,他是僵了。

他低著頭,神色晦暗不明。

“宋湛溪。”周儀叫他,“不是你的錯。”

宋湛溪依然一動不動。

“剛才那宮女的話我聽到了,盈太妃隻是……”

“是因為我。”宋湛溪淡淡打斷了周儀的話。

他很平靜,平靜到冷漠,聲調中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

“太後隨便尋了個由頭便削了她的位份,我知道,是因為我和鄭琉玥的事。”宋湛溪說,“我母親這輩子最在乎的就是地位、榮華,太後此舉,無異於將她逼上絕路。”

周儀知道,太後是故意的。

她果然咽不下這口氣。

鄭琉玥成了側妃,讓她不爽快了,那她也要讓別人不爽快。但是身為堂堂太後,她又做不出為難小輩的事情來,所以她就為難盈太妃。

因為她知道,盈太妃受的氣,最終都會撒在宋湛溪身上。

尤其是死後連帝陵都不能入,這招真的太狠了,這簡直是否定了盈太妃這一輩子。

一股夜風吹來,砭膚刺骨,周儀頓時覺得更冷了。

她怕宋湛溪鑽進死胡同裏,立刻又道:“宋湛溪,此事與你無關,你隻是做出了你的選擇。這個結果不是你造成的,因為這整件事的始作俑者都不是你,你……”

她一句話還沒說完,忽聽殿內傳來一聲聲嘶力竭的大喊:“太妃——”

周儀戛然而止,宋湛溪陡然僵硬,他二人同時看向了偏殿,隻覺得那黑漆漆的門板像是一個巨大的深淵,要將他們全都吸攝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