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儀小時候聽外公說過,有的時候人在受了巨大的刺激後,會失去一部分記憶。那部分記憶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壞的。可能很快就能恢複,也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再想起來。
所以宋湛溪這是……不認識她了?
大腦因為太過紛亂索性一片空白,千言萬語湧到喉邊,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方才因為找不到他而焦急,又因為找到了他而欣喜,現在還沒高興多一會兒,卻又被告知他不認識她了。
完了,千算萬算,沒算到他竟然不認識她了。
周儀有種自己被拋棄了的感覺。
正當周儀頭腦風暴的時候,忽然聽見宋湛溪“噗嗤”一聲笑了。
他眯著的眼睛總算全然睜開,依然是那雙內勾外翹的桃花眼,月光傾灑在其中,像是墜了漫天星河。
周儀頓了一瞬,立刻指著他控訴:“好啊你,你騙我!”
宋湛溪不應聲,隻是看著她笑。
他怎麽會認不出她來呢?
方才一睜眼,聽見她的聲音,他就知道她來了。
隻是她似乎還沒意識到她自己多狼狽,頭發淩亂衣衫不整,大冬天的,她額前的發都被汗貼在了臉上,那雙明媚的眼睛裏,也是滿滿的擔憂與焦急,眼睛通紅的,可見哭慘了。
他有多久沒見她哭過了?那一瞬間,他真是心疼到要死。
於是他想逗逗她,緩解她緊張不安的情緒。
果然,被宋湛溪這麽一耍,周儀方才的緊張與不安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現在見他還能笑得這麽歡,可見他沒有被摔得太慘。
周儀鬆了口氣,忍不住吐槽道:“我還以為你真把我忘了,你要是敢把我忘了,我就……”
“你就怎麽樣?”
“忘了就忘了。”
宋湛溪眼波一沉:“忘了就忘了?”
“忘了就重新認識啊。”周儀說著,聲調降低了些許,“反正還能連以前的一些不愉快一起忘了,重新快快樂樂的認識不也挺好?”
宋湛溪咬了咬牙,又笑了。
他可舍不得忘。
小時候和她一起在湘州,那些輕鬆快樂美好的日子,他要是有朝一日給忘了,那他這輩子也沒什麽甜頭了。
聽他忽然“嘶”了一聲,周儀也顧不得和他玩笑了,緊張無比地問:“你怎麽了?”
“沒事。”宋湛溪按住了她顫抖的手,“我應該是摔到腿了。從上邊跳下來的時候,身上也有些外傷,不過都是皮外傷,不要緊,你別擔心。”
宋湛溪沒說,其實最難受的,是他身體裏。
和人打鬥的時候他動了劍,剛才昏迷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麽。現在一清醒,五髒六腑裏火燒火燎的痛感就全都蔓延上來了。
他努力咬緊牙關忍著,做出一副雲淡風氣的樣子,不讓周儀察覺出絲毫的端倪。
她已經為他這麽擔心了,他不想再讓她傷心了。
果然,周儀焦急的目光立刻開始在他身上逡巡:“外傷嗎?哦對,我曉得你可能會受傷,帶了一些藥下來。你的傷口在哪裏,我先給你上藥?”
宋湛溪沒有拒絕,忍著巨大的痛苦轉了個身,深吸兩口氣,艱難吐出三個字:“背上吧。”
直到他轉過身去,周儀才意識到,他的傷勢是多麽的嚴重。
他後背處的衣服已經完全爛掉。露出了血肉模糊的皮肉。他的後背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樣子,通紅一片,周儀一時間竟愣住了,不知道這藥該怎麽開始上。
宋湛溪好似查探出了她的內心想法,輕笑一聲道:“不用那麽細,你打開瓶子,把藥粉直接撒上來就行了。”
“這怎麽行?傷口肯定是要好好處理的。”
“現在沒那個條件,先止血吧。”宋湛溪的牙關都在輕微顫抖,“得虧你來了,否則我怕是就直接流血而亡了,你可真是我的救星。”
周儀從袖子裏拿出帕子,想給他擦擦傷口,然而帕子一接觸到他的後背,就全都被血洇濕了,不能用了。
周儀無奈,隻得按照他說的,將藥粉往他背上灑。
藥粉接觸到的一刹那,宋湛溪激靈了一下,然後全身肌肉都緊繃了起來。
“還好,沒多疼。”宋湛溪一聲都沒有吭,聲音卻在顫抖。
整整一瓶藥粉灑下去,宋湛溪背上的血凝固了。她伸著脖子望去,見宋湛溪額頭上的汗已經匯成了一條水流,大滴大滴地往下落。
“很快就會有人來找我們了。”周儀安撫他,“你再堅持一下。”
宋湛溪輕輕點了點頭。
隻是她沒想到,宋湛溪的情形還能更糟,一個時辰後,他忽然發起了高熱來。
他身體滾燙,燒得滿臉通紅神誌迷離,而且還說冷,牙關都被凍得咯噔作響。
周儀緊緊抱著他,靠著山壁,想為他擋去山風,可是無濟於事。
現在是清晨,一天中最冷的時候。
周儀焦急無比,隻能不斷和他說話,叫他的名字,讓他不要睡過去。
她望了一圈周圍,還是沒有聽到任何響動,找他們的人還沒找到這裏。
忽然發現,人的力量在自然麵前,如此渺小。
饒是她機關算計,饒是他武藝高強,他們兩個在這杳無人煙的山穀中,什麽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