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尚悅怡找自己,周儀其實並不意外。

方才在席間,尚悅怡就偷偷抬頭,頻頻看向她,一副想要和她交流交流的樣子。

反正周儀也沒有什麽著急的事情,帶著她走到了一邊,看著她道:“什麽話?說吧。”

尚悅怡比周儀矮了一頭多,對著周儀俯視的目光,她感受到一股威壓,不由得愈發縮著膀子垂下腦袋,心中瑟瑟。

她咬了咬唇,說出的話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不由得紅了臉,小聲囁喏道:“周姑娘,我……我對不起您。”

周儀笑了,倒是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哪裏對不起我?”

“我還沒出嫁的時候,您讓何勁和戚蔓的奸情暴露,我就該退出這段感情,讓他們兩個雙宿雙飛的。那個時候我真的是昏了頭,沒有領受您的好意,甚至在何勁的甜言蜜語下,我還……我還憎惡過您。”

這個周儀是知道的,畢竟那次她和沈綰上街的時候,聽見了尚悅怡和何勁的對話。

何勁還給尚悅怡畫了個大餅,把尚悅怡唬得一愣一愣的。

“然後呢?你現在是後悔了嗎?”周儀問。

尚悅怡點了點頭,難為情卻又無比悲苦地道:“我婚後的日子過得十分不好,戚蔓各種找法子針對我,天天在府裏對我非打即罵。何勁不護著我,公婆也完全站在戚蔓那一邊,誰讓她爹的官職比我爹的高上許多呢?”

說著,尚悅怡卷起了袖子,讓周儀看自己胳膊上的傷痕:“這些都是她打的。在何府,我就是她的出氣筒,比下人的日子還過得不如。”

尚悅怡的胳膊上的確傷痕累累,有新傷有舊傷,有燙傷有鞭傷,胳膊上都是如此,不用想身上更多。

尚悅怡一邊說著,一邊緊張地看著周儀,想在她臉上看到任何不忍亦或是同情的情緒,可是讓她失望的是並沒有。

周儀絲毫都不為她那些傷痕所動。

“所以呢?你告訴我這些、讓我看這些,是為了什麽?”周儀看著尚悅怡哀戚悲傷的臉,淡淡問道,“想讓我幫你?”

尚悅怡的確是這個心思,也準備在周儀對她展露同情之心後再慢慢說出來。可是周儀非但沒有同情她就罷了,還主動問了出來,一時間倒是讓她有些難以開口了。

見尚悅怡訥訥不說話,周儀緩緩又道:“尚小姐,我可不是來看你發呆的。”

她語調冰冷,尚悅怡不由自主地一個激靈,立刻道:“是,我想請您幫幫我。”

周儀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尚悅怡又道:“周姑娘,您今日也看見了,戚蔓對您多有不滿。其實平時在背地裏,她就暗罵過您很多次。您要是想的話,我願意成為您的幫手,幫您處置她。”

周儀看著一臉訥訥,但是眼中又滿是憤恨不甘的尚悅怡,忽然透過她,看到了上一世的那個自己。

她上一世和尚悅怡何其相像,滿腔衷情,卻所遇非人。

陳敬賢勢大,太師府倒了後,她在那個空寂的狀元府中獨坐天明,每每發呆的時候,都想找人傾訴一下心中的不解和悲苦,但是卻沒有人可以說。

宋湛溪曾經勸過她,陳敬賢不是個好東西,她沒聽。一如她曾經提點過尚悅怡,讓她離何勁和戚蔓遠一點,她也沒聽。

差別是,她後來沒有勇氣和臉麵再去找宋湛溪,而尚悅怡,依然有機會可以來找自己。

尚悅怡將她視為她的貴人和希望。

她今日願意聽尚悅怡說這些,也是因為想到了前世悲慘的自己。要是尚悅怡真的想清楚了的話,她倒是也願意幫她一把,誰讓那戚蔓實在是煩人呢。

於是她問:“如果現在讓你離開何勁的話,你願意嗎?”

“我願意。”尚悅怡回答得毫不猶豫。

“就沒一點感情了?”周儀覺得有趣。

尚悅怡搖頭:“當初和他有婚約,且了解有限,被他的道貌岸然所蒙蔽。現在嫁給他後,日日都能見著,他對我沒有半分喜歡和袒護,一味地任由戚蔓作踐我。當初願意收了我,也隻是不想背負背棄婚約的罵名罷了。這些我都看在眼裏,周姑娘,我如何對他還能有感情呢?”

說這席話的時候,尚悅怡很平淡,沒有激動沒有憤慨,隻是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空洞。

“既然如此,那我倒也願意幫你一把,隻是我一時半會還沒想到法子。你先回去,我想到後自會聯係你。”

“好。”尚悅怡誠摯無比地望著周儀,“多謝周姑娘。”

她屈膝一禮,轉身離開。瘦削而嬌小的背影匯入主街的人流中,並不起眼。

主街上有個瘸腿的小乞丐,正仰著一張黑漆漆的小臉抱拳乞討,路過之人見怪不怪,多不以為意。尚悅怡亦是,並未在那個小乞丐身邊駐足。

周儀收回目光,上了馬車。

周嫿不禁問道:“姐姐與那尚小姐認識麽?”

“算是認識吧。”周儀吩咐車夫啟程。

馬車晃動,揚起了車窗邊的帷帳。透過縫隙,周儀瞧見去而複返的尚悅怡蹲在小乞丐身邊,手中捧著幾個被油紙包起來的包子。

周儀忽然揚唇笑了笑。

馬車經過小乞丐身邊的時候,停下了。

尚悅怡剛準備離開,抬頭時瞧見了車窗裏露出來的周儀的臉。

“我想到法子了。”周儀說,“上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