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另外一邊,趙秀秀的院落內。
月黑風高,四下寂靜無聲。趙秀秀的閨房內燈火皆滅,唯有床邊留了一盞小小的蠟燭。
幽暗的燭光隻能照亮方寸之地,忽明忽暗的火光打在趙秀秀臉上,映出一片晦暗不明的神情。
她纖細的手指中捏著一張薄薄的信箋,純真清透的麵容上五官卻是扭曲的,說話間還有些咬牙啟齒:“外邊真是這麽傳的?”
“是。”她的婢女小葉點頭,低聲道,“是昨日在食香閣明王親口說的,要立周儀為正妃。”
“她哪裏配!”趙秀秀的目光倏然變得狠戾,“一對狗男女,還妄想著比翼雙飛?真是可笑。”
小葉的眸光中難掩擔憂:“可是奴婢覺得,明王的確是存了這個心思的。眼看著明王府的人越來越少,四夫人今兒早晨也沒了,奴婢瞧見,草席子一裹就讓人給扔出去了,連副棺材都沒有,不就是因為她招惹了那周儀麽?明王對周儀越來越好,立她為正妃也是指日的事情。”
“哼,當明王正妃?入皇室宗蝶,死後榮華富貴享受不盡?”趙秀秀的眸光陰狠無比,“她個賤人也配?她背棄我哥哥,和明王一起害得我哥哥背井離鄉倉皇出逃,諸多在京城的布置毀於一旦,甚至還惹得滿身罵名,成了旁人口中的佞臣!我哥哥受苦,他們兩個竟然還妄想著過好日子?”
小葉見趙秀秀的氣兒越來越不順,生怕她一個震怒下做出什麽偏激的事情來,要是一個不慎暴露了身份,可就大事不好了,畢竟明王府裏人精多得是。
於是立刻勸慰道:“姑娘,現在公子遠去北地,隻得靠傳信和你聯絡,本來就相距數千裏不方便,您更要養精蓄銳,等著公子那邊的安排。現在公子已經安全到了戎狄,和戎狄的虎威將軍接上了頭。隻要假以時日,等公子掌了大權打過來,還怕大齊這群人會有好日子過嗎?”
趙秀秀眼眶發紅,一雙極大的眼睛幾乎就要從眼眶裏凸出來:“可是那要等到什麽時候!”
“姑娘放心,會很快的。大齊這群人,沒有一個會善終的。”
“不,我不光要他們不得善終,我還要他們沒好日子過!”趙秀秀眯了眯眼,看向黑魆魆的窗戶,隱約可見清皎的月色下,搖曳的枝椏如同深重鬼影。
想到了什麽,她眸中的戾氣慢慢散去,反而笑了起來:“啊,他要立周儀為正妃,應當有人比我們更著急才是。”
小葉聽她又道:“宮裏太後那個老妖婆,不是一直想讓她母家的鄭琉玥當明王正妃?雖然失敗了,但是她也看不得旁人上位吧。”
說著,趙秀秀的神情愈發的和緩了下來,將手中那封來自戎狄的信箋放在蠟燭上慢慢燒了。
火光乍然亮起,襯得她一雙大眼極其明亮:“想必這個消息還沒傳進宮裏吧?去,找幾個可靠的人,盡快告訴那老妖婆,我就不信她會坐視不理!”
秋霜院,月華如霜。
沐浴過後的宋湛溪隻著了一身雪白的寢衣,自門外踏入,月華在他身上鍍了薄薄的一層,淡雅似謫仙。
周儀半睡半醒地趴在軟塌上,香草正在給她擦半幹的長發。
宋湛溪走過來,自香草手中接過了巾帕,示意她退下。
香草屈膝一禮,看著給周儀擦頭發的宋湛溪,抿唇一笑,別有深意地給二人關上了房門。
周儀迷迷糊糊間,聞到一股好聞的熟悉的玉蘭香,登時便轉過了臉,朝著宋湛溪的方向湊了湊。
她人迷迷糊糊,聲音也帶上了困倦,而顯得多了幾分軟儂:“宋湛溪,你還記得我送你的第一枝花嗎?”
宋湛溪手上動作一頓,而後溫聲道:“記得。”
他十五歲那年的花朝節,帶著十歲的小姑娘上街遊玩。
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可真多,大多數年輕的姑娘們都挎著花籃,還簪著花,一張一張的麵孔堪比花朵般嬌豔。不過他覺得世上最嬌的那一朵,還是手裏牽著的這小姑娘。
小姑娘年紀小小,愛美之心卻早已顯露。嘴巴甜甜地從一過往女子手中唬來朵海棠花,戴在腦袋頂上,捧著臉看著他:“暻明哥哥,我好看嗎?”
他正給她買糖葫蘆,給銅板的時候轉頭,便瞧見笑得比花嬌的小女孩,頓時笑道:“湘湘最好看了。”
小姑娘卻認同,頓時撅起來嘴巴:“騙人,分明暻明哥哥才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好看的人就要帶花。”
她四下張望,終於瞧見一朵讓她滿意的。
拿過來一看,是一朵玉蘭。
她當時還說:“暻明哥哥就像這玉蘭一樣,芝……芝麻榆樹……”
他笑著看她:“芝蘭玉樹?”
小姑娘眼睛一亮:“對對對,就是這個詞,芝蘭玉樹!暻明哥哥,你就像這朵花一樣,是天底下最好看最美好的人!”
小姑娘要把玉蘭給他戴在頭上,他沒同意,隻是捏在了手中,陪她玩了一天之後,帶著那朵花回了行宮。
他當時盯著那朵花看了良久,半晌,又笑了。隻是這抹笑不再如同白日在街上那般煦暖肆意,而是帶了幾分自嘲的味道。
天生不詳、不被看好,爹不疼娘不愛的落魄小子,竟然也能用芝蘭玉樹四個字來形容?
那朵花在他的精心嗬護下,還是在第三日枯萎了。
不過他讓人在行宮裏栽種了很多玉蘭,每年花期,玉蘭綻放,芳香馥鬱。
久而久之,他身上也就多了一抹揮之不去的玉蘭香。
這是她曾經賦予他的,極高程度的讚揚。
他永遠記得她送他的第一枝花。
更記得她的那句:暻明哥哥芝蘭玉樹,是天底下最美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