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夜風躁躁,回旋低迷,吹得樹葉沙沙作響,驚了幾隻棲雀。

慘白月光下,宋湛溪一人踽踽獨行。等他反應過來之時,自己已經站在了秋霜院門口。

院內闃然無聲,唯見一間房內橘光冉冉,像是漆黑長路盡頭的業火,勾著人不斷向裏而行。

邁步進了門檻,便見周儀閉著眼睛趴在床榻之上,而香草正在給她後背上藥。

他步子更輕,緩緩走近。快到床榻邊上才被香草察覺。

見他比了一個“噓”的手勢,香草生生壓下到了嘴邊的驚叫。將藥瓶和棉花遞到他伸出的手裏,躡手躡腳退了出去。

周儀半邊臉埋於臂彎中,露出的一隻眼睛緊閉成一條漆黑的弧線,漂亮的脊背因為她均勻的呼吸而緩慢起伏。

宋湛溪知道,她一直漂亮。且她的美一點都不含蓄,是那種十分明豔張揚且具有攻擊性的美,相當契合她似火般的性格。

而現在,火像是在凜冬中熄滅,隻餘融化的冰雪。

白皙細膩的後背像是一塊兒上好的暖白玉石,被燭火鍍上了一層柔光。要是沒有這猙獰可怖的疤痕,該多賞心悅目。

宋湛溪深吸一口氣,用棉花沾了藥膏,輕柔地擦拭。

幾日過去,傷口已經開始愈合,淺的地方已經結痂,但是比較深的地方依然恐怖,在塗抹藥膏的時候還有淺色的血水滲出。

睡夢中的周儀似乎感覺到了痛,好看的黛眉不安地蹙了蹙。宋湛溪見狀,更加放輕了手上的動作。

周儀還是醒了。

入眼處有一瞬間的恍惚,轉頭看清正在給自己上藥的人是誰的時候,漂亮的狐狸眼中出現了一瞬間的呆滯。

燭光中的宋湛溪眉眼如畫,一如既往的矜貴清傲,上藥做得如同揮毫潑墨般,不失半分優雅。

“王爺如何會在這裏?”她聲帶有些軟啞,藏起了些防禦力。

宋湛溪抿唇:“路過。”

周儀笑得直白:“這秋霜院是明王府最為偏僻幽靜的所在,位於人跡罕至的一隅,王爺是想翻牆出王府,所以路過了這裏?”

宋湛溪一眼都不看她,口中慢條斯理:“怎麽?是怪本王苛待你了?”

“怎會。”她笑容不變,“王爺親手給上藥的待遇不知道幾位夫人誰享受過呢?”

話音剛落,他指下微微用力,她吃痛,不禁“嘶”了一聲。

力道複又恢複輕緩,仿佛剛才的刺痛隻是她的觸覺。

“你這恢複得不錯。”宋湛溪說,“白姍現在還沒醒過來。”

“王爺心疼了?”

宋湛溪總算掀起薄薄的眼皮,桃花眼似含了碎冰。

周儀無所畏懼地回視著他,感慨道:“白姍從前乃是長樂坊的第一舞姬,盤鼓舞跳得精妙絕倫,因此才入了明王殿下的眼。聽陶南青說白姍此次傷了脊背,以後怕是不好舞了。可惜,可惜。”

宋湛溪身體微微前傾,墨綢一樣的發絲從肩側垂下,拂在她的肩臂上,酥麻的癢。

“可惜?”他輕聲重複,拆穿她的虛偽,“你故意為之,歎什麽可惜?”

今日她對那陸玉瑛的處罰讓宋湛溪看清楚,她對白姍看似是以牙還牙的手段,其實白姍所受的傷害大得多。一個舞姬不能舞了,那真是比讓她死還難受。

傷口上薄薄的藥膏幹的差不多了,他拽過一側的薄衾,蓋在了她身上。

又拎起她的手腕看了一眼,果然見上邊紅痕仍在。打開下午給她的瓷瓶,挖出裏邊的藥膏抹在了她的手腕上。

“王爺這是心疼我了?”她另一隻胳膊撐著腦袋,望著他,“不覺得我一肚子壞水了?”

宋湛溪沒理,將藥膏抹均勻後將她的手腕扔在了一邊。

“周儀。”他語調冷漠,麵無表情地看著她,“我不敢信你。”

意料之中的回答,倒也不傷心。他能來看望自己還給自己上藥,已經是一個進步了。

她調整了一下姿勢,道:“但有時候為了別人,你可以試著相信相信我。”

宋湛溪知她話裏有話,靜等著她接著往下說。

“你把落月姐姐叫回來了?”她問。

白姍也不安分,宋湛溪恐後院這些妾室們再生事,便將雜事的處理權交給了落月——一個丫鬟。

這是位很特殊的丫鬟。在湘州的時候,照顧宋湛溪的那位嬤嬤姓閆,落月便是閆嬤嬤的女兒。

落月比宋湛溪還要大五歲,隨了閆嬤嬤的性子,溫柔細心,體貼入微。在行宮,她就像是大姐姐一樣照顧著宋湛溪和周儀,給他們清理頑皮後的傷口,給他們做好吃的點心,永遠笑盈盈,永遠輕聲細語。

在明王府沒有這些夫人們的時候,依然是閆嬤嬤和落月們理事。後來夫人們來了,落月便出了明王府,在外邊開了個酒樓。

落月今年二十七,卻還沒有嫁人,閆嬤嬤急得幾乎要白了頭,天天催著她相親。

“我聽說有人給落月姐姐說了門親事,對方是太常寺漢讚禮郎。”周儀閉著眼,想到落月前世的悲慘結局,咬了咬牙,“你一定要阻止這門親事。”

宋湛溪聽她的話,倏然嗤笑一聲,似嘲似諷:“周儀,你把你當成什麽了?下人的親事都要管,你以為你是明王府的女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