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湛溪看著周儀一張絕豔的臉,那樣的認真,那樣的鄭重其事,不見半分玩笑。
他幾乎可以聽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牙關間緊咬的摩擦之聲。
他輕輕摩挲了一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舔了一下唇角,倏然笑了:“本王倒是好奇,你和陳敬賢之間發生了什麽,讓你的態度竟然轉變得如此之快。”
“我隻是看清他了。”周儀說。
宋湛溪唇角帶笑,眸光卻愈發的寒涼:“一夜之間便看清了?”
她和陳敬賢大婚的前夜,他曾潛入太師府,闖入了她的閨閣之中。
當時她正待嫁,含羞帶怯,像是一朵嬌開未開的芙蓉花,充滿了對新婚生活的無限向往。
見他闖入,她勃然大怒,對他大肆辱罵,要和他徹底劃清界限,從此橋歸橋路歸路,讓他再也不要來煩她。
她的態度也惹得他生氣。當時他便捏著她的下巴,沉聲說他定不會讓她如願。
於是第二天,他搶婚。她盛怒,刺他一簪。
然而那一簪卻好似將她刺醒了一般,自此她性情大變。
宋湛溪得閑時翻來覆去想過許多次她性情大變的原因,卻想不出任何所以然來。
他懷疑她是別有用心,所以在麵對宋明旭和陸玉瑛之時,他下意識就給她定了罪。但是事實證明,她沒有,她似乎真的改過自新了。
活了二十二載,宋湛溪從未有過什麽時候像現在這般,摸不清頭腦。
而且摸不清的,還是一個他從十歲開始就認識了的人。
他們相伴九年,他深知她的脾性,哪怕她化成灰他都能挑出她來。但是現在,他真的看不透。
一邊提防著她是不是有更大的陰謀,一邊卻又貪戀著她對自己的偏心和善意。
她不再刁蠻任性,也不再對他惡語相向。她變得沉穩冷靜了許多,也聰明了許多,也知道該怎麽順從他的情緒,而不再火上澆油。
這樣的她卻讓他覺得很可怕。
他不敢去想她心中到底埋藏著什麽樣的驚天陰謀,以至於她現在可以偽裝、忍讓至此。
卻又想,這樣也好,起碼他對他笑臉相迎,和他溫情脈脈,讓他對來日也充滿期待。
宋湛溪覺得自己遲早有一天要被她逼瘋。
鼻端是她身上帶有的清甜的海棠花香,被燥熱的清風熏染,濃鬱到幾乎要麻痹他的神智。
他掃了一眼她正在認真看著宋明旭的側臉,緊抿唇角,起身離開。
他腳步飛快地回了青雲閣,拿起桌上的涼茶猛灌幾口。心中煩躁的火氣被茶水熄滅,冷靜了他的頭腦。
他撐著書桌,揉了揉眉心,麵色頹然。
外邊傳來墨陽的聲音:“王爺,刑部送來了案折,可是要給您拿進來?”
“拿起來。”他聲調暗啞。
他急需其它的東西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否則他要深陷於對她的猜忌中,不斷折磨著自己。
墨陽抱著一疊案折進來,宋湛溪坐在了後邊的圈椅裏,看見桌上的東西,略微一怔。
是剛才周儀拿過來的,她練過的字。
適合女子練習的簪花小楷,舒展綽約、圓潤娟秀,任誰見了都會道一聲“好字”。
猶記得在湘州行宮時,她那樣厭惡讀書習字,寫的字像是蚯蚓爬,簡直讓人沒眼看。他也不逼她,她愛瘋鬧,他就陪她一起瘋鬧,反正她高興就好,不用做自己不愛做的事情。
後來聽說她為了陳敬賢,開始學習琴棋書畫、詩詞歌賦——這些都是以前讓她避猶不及的東西。
她小有所成,可見背後下了多大的功夫。
她,為了一個別的男人,將自己最討厭的事情做到最好。
宋湛溪額角青筋一跳,一股無名火起從心中竄出。他狠狠抓起那幾張紙,用力揉成團,狠狠擲了出去。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呼吸,目光凶狠地瞪著地上的那幾個紙團,下頜崩出一條倨傲的弧線。
隨手翻來一本案折,從筆架上拽下一根狼毫。以往他翻看案折的速度很快,如今那一個個文字卻無論如何都入不了他的眼。
良久,夕陽沉下,廊下燈燭燃起,他桌上的案折卻扔一動不動。
墨都幹了,他挫敗地扔了毫筆,起身,將地上那幾個紙團一一撿了起來。
他輕輕展開,在桌上慢慢地來回撫平,盯著上邊的字跡看了半晌,然後將這幾張紙小心翼翼地夾進了他平時最愛翻閱的道德經裏。
即便不是為他而作,但是關於她的東西,他還是想好好保留。
就像她的人。
即便她心懷異妄,但她的軀殼還在這裏,就總讓他貪戀著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