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隱神醫又給晟帝號了脈,開了方子清他體內餘毒。便說他身體並無大礙,明日再來為他行針開藥。
“有勞神醫。”晟帝麵露倦容,“今日委屈了神醫,不如就在宮內歇下。朕命人備好酒菜,就當向神醫賠禮了。”
“啊,行。”橋隱神醫很好說話地點點頭,“可記著要好酒,不是好酒我不喝。”
“那是自然。”晟帝看向慶榮姑姑,“帶神醫和周家女去歇著吧。”
周儀和橋隱神醫一道從太極殿出來,見到了殿外一眾官員。
佛堂的火已經被撲滅,院中一片焦味,在這盛夏傍晚發酵蔓延,嗆得人心頭煩悶。
慶榮姑姑出去,對著眾位官員道:“皇上龍體安泰,各位大人勞心了,先自行散去吧。”
眾位官員長舒一口氣,朝著主殿的方向拜了三拜,而後恭敬退去。
這一天,他們幾乎都嚇得半死。
從接到消息說皇上龍馭賓天開始,趕來卻發現太極殿走水,而後又聽聞皇上醒來,再到內侍阿喜和恒親王近侍隨從被拖出去,江義屍首被抬出,他們便知出了大事。
具體是什麽大事,他們不得而知,也不敢問。
慶榮姑姑帶著祖孫二人到了芙蓉殿,此殿位於朱雀門不遠處,是為外戚留宮的處所。
殿內很快就備好了豐盛的晚膳,酒香尤其清冽。
祖孫二人坐下後,便聽周儀問:“外公,皇上中的那‘歲漸’到底是什麽毒?太醫院便不能解嗎?”
橋隱神醫不屑哼笑一聲:“要是他們能,就不會按照脾胃之症來給皇帝老頭治了。此毒是南衛國師傾盡一生之力所製,一般人無從窺見。此毒會在人體內蟄伏三年,毒發時由脾胃始,而後至心肺,最後是天靈。和一般脾胃之症極像,但根源不同。
得虧你外公我見多識廣,幾年前曾去過南衛,偷過點這毒,研究出了解毒之法。否則你們皇帝老頭是真沒救嘍!”
周儀記得前世聽人說過宮中秘聞,三年前南衛來朝時,因不滿上齊的稅賦和統治,南衛公主借敬酒之命行了刺殺之事,劃傷了晟帝的手臂。
想必這毒就是那個時候進入晟帝體內的。
周儀由衷地朝著橋隱神醫豎起了大拇指:“還是外公您厲害。”
橋隱神醫撇嘴,悔不當初地拍著大腿:“我倒是希望我沒來,害得我還去天牢走了一通,真是好心沒好報啊!”
嘴上這麽說,橋隱神醫的身體還是非常誠實的。佳肴吃著,美酒喝著,好不愜意,半點看不出後悔的樣子來。
時至深夜,周儀到了隔壁的房間內歇息。
她沒有上床,而是在桌邊圓凳上坐下,剪了一段燭心。
驀然想起恒親王臨走的時候,看她的那個眼神。
那個眼神中明明白白地寫著一個意思——我盯上你了。
“果然。”她撐著下巴笑了笑,“長得太漂亮就是麻煩。”
話音剛落,隻聽門口傳來淡淡的一聲:“你倒是自我認知明確。”
周儀抬眼,便見宋湛溪緩衣廣袖,長身玉立。皎潔的月光自他身後打下,給他的雲錦華服上鍍了一層淡淡的清輝。
“你來了。”周儀沒起身,“皇上留下你說什麽了?”
宋湛溪頭一偏,微微一頓,不答反問:“你在等我?”
“是。”周儀頷首,“我有話對你說。”
宋湛溪走到她對麵的位置上,撩袍坐下:“說吧。”
“今日之事並非如此。”周儀直接道,“曾良對恒親王忠心耿耿,斷不會被江義收買構害恒親王。”
前世她看得清清楚楚,若論對恒親王的忠心,曾良論第二,沒人敢論第一。
既然曾良不曾被收買,那江義的話也是真真假假。他慘遭貶斥心懷不忿為真,策劃這一切為假。
要是他真有謀害聖上這魄力,這輩子也不至於這麽憋屈。
所以江義和曾良都有一個共同的目的——替恒親王頂罪。
“那個江義,是恒親王一黨的人?”周儀暗自嘟囔。
宋湛溪搖了搖頭:“看不出來。當初琴州河壩出事,第一個彈劾他的就是恒親王。”
周儀眼波一轉,忽然道:“這就是了。”
宋湛溪看向她。
“恒親王此人心思縝密,不光有明線,還有暗線。明線是明麵上和他交好的官員、他的門生,暗線便是看起來保持中立、更或者是和他敵對的官員。一旦有了什麽事情,暗線裏的人站出來,輕而易舉就能為他洗脫嫌疑。”
比如這次的事情,如果出來認罪的不是江義,而是一個素日裏就和恒親王交好的官員,會有人相信恒親王清清白白與此事無關嗎?
當然不會,正是因為江義看似和恒親王有仇,恰恰將恒親王從此事中幹幹淨淨地擇了出來。
恒親王在做此事前,就安排好了江義這條後路。否則為何那邊阿喜一反口,江義就衝了進來認罪?
不愧是前世和宋湛溪鬥得昏天暗地的恒親王,他真的不容小覷。
“但是江義為何會甘願被恒親王利用呢?”周儀不解。
她前世對江義這個人所知著實有限,所以無從窺探更多。
聽見周儀這話,宋湛溪眸光微凝,反而道:“對朝堂之事頗有見解,又這麽了解恒親王,這些都是陳敬賢告訴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