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這人官服上的鷺鷥官補證明他隻是個六品官,並非高官。
然而等他抬起頭來的時候,周儀認出來了。
此人名喚江義,原是正三品工部侍郎,因去歲都監南方琴州河壩不利,被禦史彈劾,降為六品都水監。
關鍵是,周儀不記得此人和恒親王有何交集,為何會出來替他頂罪?
恒親王立刻發問:“江義,是你威脅了阿喜,謀害聖上?還想嫁禍給本王?”
江義咬牙,脖頸處有青筋綻起:“此事既然敗露,三司會審後遲早後會水落石出!微臣飽讀聖賢書,斷沒有做縮頭烏龜等人來揪之理!不如直接認了,反正不過是死路一條!”
他神態鏗鏘,仿佛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
隻聽江義繼續道:“微臣寒窗苦讀數十載,好不容易考取功名,本以為可以光宗耀祖,誰知一朝有錯,竟被貶謫至此,前功盡棄!微臣早就說過,河壩督修非臣一人之過,皇上不貶工部尚書,不貶監察禦史,隻貶臣一人,這讓臣如何服氣!”
江義一張臉漲得通紅,不知是因為氣惱亦或是悲憤。他跪直身子,咬牙切齒道:“隻因微臣一介布衣,出身寒門,無家世亦無倚仗,便可任人貶斥,這是何道理!”
“大膽!”慶榮姑姑一聲怒斥,“天子近前,江水監慎言!”
江義冷笑一聲,看向晟帝時已然麵露絕望:“我隻恨沒毒死你,沒出我這口惡氣!今日有我,明日就有千千萬萬個寒門學子,終將淪為那些權貴的替罪羊!你這昏君,根本不配讓我們輔佐!”
“你們以為身處高位便可高枕無憂嗎?你們身邊這些人,有誰是真正衷心你們的?”說話間,他掃過阿喜、曾良二人,話中深意已然不言而喻。
說著說著,他已然倉皇大笑起來:“寒窗苦讀有何用,滿腔熱血又有何用,不如投胎到高門權貴之家,更來得仕途坦然!”
他又看向恒親王,麵露怨懟之色:“恒親王,當初是你帶人彈劾我,我都記得!你們皇室權貴一葉障目,昏君!愚臣!我死後,九泉之下,也要與你們癡纏不休!”
一聽這話,周儀頓時大喊:“抓住他!”
但是晚了,江義已經朝著離自己最近的那九足青銅大鼎上撞了去,“砰”的一聲,血濺當場。
慶榮姑姑去探了探鼻息,對晟帝道:“皇上,他已經氣絕了。”
晟帝閉目,氣得渾身輕微顫抖。一小小文官敢在禦前這般辱罵,是對他的天子之威的褻瀆!
晟帝指著江義的屍體,怒斥道:“拖出去,淩遲!”
而門口的曾良聽見這話,嚇得身子都軟了,一瘸一拐地撲到和恒親王跟前,大喊道:“王爺饒命,奴才也是被江義蠱惑了,奴才糊塗啊!”
這話的意思,就是承認了他是被江義收買,從而威脅了阿喜公公對晟帝下手。而這一切,恒親王都不知情。
恒親王滿懷失望地看著曾良:“曾良,你跟著本王良久,本王待你不薄!”
“王爺,奴才自從一條腿壞了之後,便不比之前得王爺重用,所得銀俸也大不如前。可是奴才老母病弱,正是用錢的時候!江義散盡家財讓奴才幫他去收買阿喜,奴才看見那銀子,實在沒辦法拒絕啊!”
曾良拽著恒親王的袍角,哭得涕泗橫流,好似悔不當初。
事到如今,事情就很明了了。
江義不滿恒親王一眾人日前對他的彈劾以及晟帝對他的貶斥,自覺前路無望,心灰意冷。他想同時報複恒親王和晟帝,便收買了恒親王身邊的曾良,讓他威脅阿喜,給晟帝下毒,然後推到恒親王身上。
他知道就算自己不認,也一定會被查出來。而被查出來之後就是生不如死的酷刑折磨,他受不住,所以直接認了罪,一頭撞死在這裏。
而這一切,恒親王都不知情。
甚至他還是個受害者的姿態。
寂靜的太極殿內,唯有曾良的哭訴聲、求饒聲。
“把這兩個賤奴拖出去,滿門抄斬!”晟帝指著曾良和阿喜斥道,“江義,誅他九族!”
阿喜立刻看向周儀和宋湛溪,希望他二人可以在自己指認恒親王後替自己說話保全家人,可是他二人一動不動。
嘴巴被捂住,阿喜和曾良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便被羽林軍拖了出去。
而恒親王則是低聲道:“皇上,臣之前便查過,那江義孑然一身,無甚親眷。”
晟帝狠狠咬了咬牙,眸光凶狠無比:“便宜他了!”
殿內歸於寂靜,恒親王側目看向周儀,隻見這五官極其明豔的女子站在太極殿的燭光中,燭火搖曳在她一雙弧度柔媚的狐狸眼裏,**起一層漣漪。
不見女子嬌弱,隻有沉靜冷冽,甚至在感受到她的目光後還毫不畏懼地回視著他。
很好。
他記住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