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怕什麽”這五個字,像是打開遙遠記憶的鑰匙,讓她想起前世,他在她死後,經常去未央山看冰棺裏的她的屍體,靠在冰棺旁邊,疲憊又溫柔地和她說話。
他問的說的最多的一句就是:“你自己在這裏害怕嗎?”
宋湛溪臉上的笑容滿滿地淡了下來,因為他看見周儀的神情變化莫測。她用一種非常複雜的,帶著悲傷和懊悔的眼神望著他,眼眶逐漸泛紅。
而後他朝後踉了一步,因為她忽然撲上來,抱住了他。
宋湛溪不明所以,但語調還是柔和了下來:“怎麽了?”
周儀沒說話,隻是用力抱著他。
抱著這個還年輕的、活生生的宋湛溪。
她不該因為他殺死過一隻無辜的雀鳥而害怕,害怕沒有任何用處。她應該拉著他從那種無助的陰霾中走出來,讓他以後再也不會做那樣的事情。
讓他這一輩子在溫暖和美好中,好好活著。
她又用力抱了抱他,然後站直了身子,笑著回答:“沒事,見到你太高興了。”
宋湛溪揚了揚眉梢,沒再多問,牽著她走到了李陽夏跟前。
離得近了,周儀能更清楚地看見被李陽夏捧在手心中的那隻藍色的漂亮雀鳥。慢慢的,當年那隻腦袋被拔掉的、鮮血淋漓的鳥兒屍體又浮現在了她的腦海中。
她沒再像剛才那般窒息恐懼,而是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李陽夏見到宋湛溪過來,抬手一禮: “明王殿下。”
宋湛溪點了點頭,朝著他手中的紅頰藍飾雀揚揚下顎:“轉賣本王,如何?”
李陽夏看了看宋湛溪,又看了看周儀,頓時明白了過來,於是笑道:“既然殿下要,那便贈予殿下,感謝明王府前些日子對家姐的救護。”
宋湛溪還是沒白拿,依然給了李陽夏銀子。
這隻雀兒還很小,在宋湛溪的手中縮成小小的一團,明亮的紅寶石一樣的眼睛咕嚕嚕轉著,十分靈動可愛。
宋湛溪和賣鳥的老人買了鳥籠和草籽,將這隻雀放進籠子裏,隔著籠子給它喂草籽。
雀兒小小的喙在他掌心輕點,一口一口將草籽吃進去。
周儀不禁抬眼看向宋湛溪,他側臉線條流暢,俊朗又美好,眼神深邃安然,看著這隻小小的雀鳥的時候,帶著種寧靜溫和。
草籽吃完,宋湛溪轉過頭,發現周儀正在看著自己出神。
她像是在看自己,又像是透過自己在看別人。
將籠子遞給她,輕聲問道:“在想什麽?”
周儀搖了搖頭,接過了鳥籠子。
“曾經說過要賠你一隻一樣的。”宋湛溪的眼睛因為想起幽遠的往事而微眨,“當初你那隻鳥丟了後,悶悶不樂了好久。”
他現在都記得周儀有多喜歡那隻鳥,天天抱著幾乎不離手。雖然對於她“見鳥思遷”的行為有些鬱悶不滿,但是他也沒說什麽,畢竟小姑娘嘛,就是喜歡些新奇可愛的小玩意。
直到……他母妃殺死了那隻鳥。
母妃還要將鳥的屍體拿去喂老鼠,被他搶了過來。他和母妃大吵一架,還挨了他母妃一通臭罵和幾個耳光。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那隻鳥的屍體去了他平時練劍的花園,挖了個坑仔仔細細將那隻漂亮的雀鳥埋在了花下。
周儀要是知道這隻鳥死了,一定非常傷心。況且他也不想讓她知道這隻鳥是遭了他母妃的毒手,於是他撒了個謊,告訴周儀她的鳥是自己飛走了,丟了。
說鳥丟了,應該總比說死了能讓她好受一些。
她果然傷心難過了好久,而且有些將情緒撒在他身上。他那時便想,罷了,他母妃做的孽,總該他這個做兒子的來彌補一些。
後來他讓人去找,卻好長時間都沒再找到那麽漂亮的紅頰藍飾雀。
剛才聽墨陽說京中有人在賣這種鳥,他便亟亟趕來了,沒想到周儀也在這裏,而且她竟然沒買下這隻鳥。
他以為依照她的喜歡,她會迫不及待地買下來。
“不喜歡?”宋湛溪像是一眼看進了她的心裏,“你在想當年那隻雀?”
周儀搖了搖頭:“沒有不喜歡,隻是想起當初那隻……有些可惜,我養它養得那麽好,它怎麽會飛走呢?”
宋湛溪沒有回答。
周儀望著他,微微拔高聲調,探究性地又問:“你說,它真的飛走了嗎?”
時隔這麽多年,宋湛溪會不會說實話?他會不會承認當年他騙了她?
其實他現在要是說實話,她也不會再去怪他什麽。前世今生,見過的生死太多了,更何況一隻小小的雀鳥。
隻是她沒想到,宋湛溪回答的竟然是:“養得好的人都能跑了,更何況一隻雀兒?有什麽稀奇。”
周儀呼吸一窒,感覺有人在啪啪打自己的臉。
行,您贏了。
這人總有本事三言兩語就讓她的情緒從其它轉為內疚。
很快就到了首飾鋪子——寶齋,宋湛溪當先一步走了進去。
寶齋店麵很大,裏邊衣香鬢影,人來人往。
不少世家女認出了宋湛溪,都過來行禮問安。
宋湛溪一一點頭,姿態矜貴清傲又不失禮貌。
他敲了敲桌子,問掌櫃的:“現在比較時興什麽?”
掌櫃的立刻回答:“今年咱們上安城的海棠開得極好,首飾也都是和海棠相關的,您看這些……”
“不用說了。”宋湛溪抬手製止,“都要。”
香草看看宋湛溪,又看看周儀,想著不愧是一塊長大的兩人,這作風是一樣樣的。
掌櫃笑得像是朵盛開的**,忙不得地將一堆首飾仔細裝了起來。宋湛溪看了一眼,而後從中拿出一枚紅玉纏枝的金步搖來。
他另一隻手將周儀拉到跟前,將步搖插進了她鬢邊。
長長的步搖在耳邊垂下,顫悠悠的,上邊雕刻精致的紅玉和她身上的緋色羅裙交相輝映,十分相配。
周儀驀然想起,十三歲生辰那年,他親手雕了一枚朱釵送給她,也是這樣親手插入了她發間。
隻是自從那隻鳥兒死後,她再也沒戴過那枚同為生辰禮的朱釵。
她不禁握緊了手中的鳥籠提手。雀鳥、釵飾、他親手簪發時的溫柔,好似回到了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