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一見來人,立刻抱拳:“李公子。”
那男子笑著點頭,而後看向周儀,合袖一揖:“周姑娘。”
這位李公子年約二十,身姿修長,一身靛色錦袍,腰帶正中央綴了顆瑪瑙,掛著香囊和兩塊鏽色銅佩,走動的時候會碰撞出清脆的響聲。
他膚色稍深,卻因為麵部線條柔和並不顯得粗狂,明顯是曬出來的。
周儀認出來了,光祿寺卿的小兒子,李陽夏。
李陽夏的聲音清亮有力:“其實在下正是來取這匹布的,但是聽周姑娘喜歡,便想直接贈予周姑娘,感謝明王府護衛前些日子對家姐的救扶,使家姐免遭厄運,我們李家上下對明王府感激不盡。”
周儀知道他說的是采花賊的事情,那日常竹他們救下來的李家姑娘正是李陽夏的長姐。
“舉手之勞,李公子不必掛懷。”周儀道,“買東西講究先來後到,我不會奪人所愛。”
李陽夏搖了搖頭:“對於明王府是舉手之勞,對於我們家卻是莫大的恩情。家父還說,要找個吉日帶上家姐和在下去明王府登門致謝。既然先遇到了周姑娘,剛好趁此機會表達謝意。姑娘若是拒絕,不如在送明王殿下新衣的時候,捎帶上在下一句,也算是盡在下一份心了。”
李陽夏這話說得漂亮,倒是讓周儀不好拒絕了。
“既然如此,那邊卻之不恭了。”
見周儀答應,李陽夏笑容愈盛。
周儀沒再多說,拿著那件緋色的衣裙進了內室換好,沒想到出來的時候,李陽夏還沒走。
香草還在提醒他:“李公子,您不妨去別的店看看吧,這家店被我們小姐包了呢。”
李陽夏微一點頭:“好。”
見換了衣服的周儀出來,李陽夏眼中閃過一抹讚歎。緋色和她明豔的五官十分契合,整個人美得張揚而又熱烈,讓人幾乎莫能逼視。
意識到自己這樣看著人家姑娘有些無禮,李陽夏立刻告了聲罪,紅著臉背過了身去。
周儀直接繞過他出了布店。
陽光灑在她的緋色羅裙上,上邊的金線愈發的明豔。裙擺勾勒出的大朵芙蓉花像是活過來了一般,傾了滿地的芳華。
日頭高升,街上更加熱鬧。周儀帶著香草去首飾鋪子,她已經開始琢磨一會都買什麽東西。
前邊一群人熙熙攘攘地圍在一起,周儀目不斜視地經過。倒是香草伸著脖子往人群中看了一眼,然後立刻停下步子拽住了周儀,驚喜喊道:“小姐你看,這不是咱們養過的鳥兒嗎?”
眾人圍著的正是一位賣雀鳥的老漢,現在大多數人都在看著的是一隻紅頰藍飾雀。
看見那隻鳥的一瞬間,某個畫麵在周儀腦海中驟然顯現,讓她大晴天的打了個寒顫。
香草還在興致勃勃地道:“小姐你記得嗎?以前老爺送過你一隻,你可喜歡了,天天抱著它逗。就是後來它自己飛走了,太可惜了。”
周儀當然記得。
她十二歲生辰那年父親送了她這樣一隻鳥兒,那隻鳥非常漂亮,身上是十分好看的藍色,背部腹部為草黃,臉頰一坨紅,像是美人點了胭脂,圓頭圓腦地十分可愛。
她愛不釋手,新奇地捧著鳥去行宮給宋湛溪看。那段時間,她的注意力全在這隻漂亮的鳥上,走到哪裏都帶著它。
她也不看宋湛溪練劍了,也不聽他背詩了,更不聽他吹笛了,天天隻顧著逗鳥。
她那段時間察覺到宋湛溪有些不開心,不過她也沒多問,以為他是有別的心事。
直到她看見那隻鳥死狀慘烈的屍體——被人生生拽下了腦袋,頭身分離,身上漂亮的藍色全被血浸成了暗紅。
她還看見了捧著鳥屍體的宋湛溪。
她驚恐地死死捂著嘴巴,嚇壞了。不知是被那隻可憐的鳥的慘烈死法,還是被宋湛溪臉上那種陰鷙凶狠的神情。
她嚇得大病了一場,醒來後是宋湛溪十分溫柔地摸著她的頭,告訴她她的鳥兒飛走了,以後一定再給她買隻一樣的。
她沒敢質問宋湛溪為什麽要騙她,她分明看見那隻鳥被他……同時那也是她第一次對宋湛溪這個人產生質疑,她開始畏懼他,開始想真正的他是什麽樣子的,他到底哪麵是真,哪麵是假。
宋湛溪之前對她說過很多次:“湘湘,我希望你隻能看到我,眼裏沒有別人。”
她沒想到他說的這個“隻能”,竟連隻鳥兒也容不下。
耳邊近距離傳來清脆的鳥鳴聲讓周儀驀然回神,目光聚集處,是李陽夏捧著那隻紅頰藍飾雀遞到了她跟前,笑道:“周姑娘喜歡啊?在下已經買下來,送給姑娘了。”
對上這隻鳥兒晶亮的眼睛,周儀猛地一把推開了他的胳膊,力道過大,李陽夏整個人都被她推得踉蹌一步。
李陽夏對於她這麽大的反應有些不解,見到她煞白的臉,不由皺眉:“周姑娘是哪裏不舒服嗎?”
“我沒事,多謝關心。”周儀飛快扔下幾個字,轉頭就走。
她現在是真的沒心思去什麽首飾鋪子了。
香草歉意地朝著李陽夏行了個禮,立刻去追周儀,卻發現周儀走得出奇的快,像是在逃。
冷不丁麵前出現一堵人牆,周儀差點撞上去。
穩住身形後抬頭一看,她呼吸仿佛都停了。
宋湛溪站在她身前半步處,微微側頭看著她。日光從他身後傾瀉而落,他的麵孔處於背光處,有些陰翳,竟然奇異地和周儀記憶中的某些表情重合了起來。
他的目光越過周儀的肩頭,看向後邊不遠處的李陽夏,在他手中的小東西上頓了一瞬,而後慢慢收回目光。
“為什麽不要?小時候不是非常喜歡嗎?”宋湛溪微微彎腰,和她視線平行。
盯著她驚懼不定的眼神,宋湛溪倏然緩緩笑了起來,語調也隨著桃花眼中的笑意盈現而愈發的柔和,卻讓周儀莫名有種毛骨悚然之感:“周儀,你在害怕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