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人不少,卻無一人說話,隻有宮人們進進出出急促的腳步聲。

晟帝坐在主位的榻上,臉色晦暗陰沉。瑜親王坐在一側,唉聲歎氣。恒親王坐在另一側,他也沒有吭聲,倒是看了一眼周儀。

周儀想往床榻的方向走,但是那邊太醫圍堵,進出的宮人們來來往往,已然是一片混亂,她要是過去更是妨礙。

於是她僵硬著身體沒動,聽著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聲。

怎麽就這麽多血呢……她眼看著宮女們一盆盆清水端進來,一盆盆血水端出去。他身上到底是什麽樣的傷啊?怎麽就止不住呢!

她朝著看著靠在門口啃桃子的橋隱神醫走過去,又問:“外公,你有沒有什麽止血靈藥?”

“沒有!”橋隱神醫毫不猶豫地回答。

“外公!”

“哎呀,算我怕了你了。”橋隱神醫歎了口氣,“有是有,我都給太醫院那些老頭子們了。他不讓我治,我還真能見死不救?你外公什麽好東西都給他們了!”

為了證明自己的話,橋隱神醫還將身上那打了數個補丁的斜挎包翻了個底朝天,的確空空如也。

見自家外孫女這眉頭幾乎要擰成疙瘩的模樣,橋隱神醫低聲道:“要不,你還是趁早為以後做做打算?”

周儀的眼神倏然變得銳利無比:“您說什麽?”

“本來就是啊,要是這小子不成了,你不找下家?不過不找也行,外公養你,你就跟著外公學醫,好好補補你這半吊子……哎,你個死丫頭,你踩老子幹嘛?”

他穿的是草鞋,五個腳趾都露在外邊,這死丫頭一腳下去差點沒給他踩斷了。

周儀眼都紅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嚇的:“您聽聽您說的話,晦氣不晦氣!”

她好不容易重活了一輩子,想要對他好,想要讓他這輩子活得輕鬆舒適一點,想要回饋他對自己的喜歡和恩情。結果她這還沒開始呢,他那邊就要結束了?

不行,絕對不行。

“你去救他,外公,你現在就去!”周儀立刻往殿裏推搡著橋隱神醫,“別管他讓不讓的,大不了敲暈他,再給他治。”

周儀就不信了,要是外公真把他給救過來了,他好了之後還能再把自己弄死?

她不知道他這是什麽毛病,天底下醫術最厲害的人在跟前不用,上趕著找死?

還真是神誌不清了?

周儀雖然在推搡橋隱神醫,可是她的手上卻軟軟的沒有一點力氣,橋隱神醫站在那裏巋然不動。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這個外孫女的恐懼和害怕,能看到她強撐著的最後一抹神智和理性。他絲毫不懷疑要是裏邊那小子有個三長兩短,他這外孫女下一刻就能瘋掉。

裏邊那小子有把他外孫女逼瘋的本事。

思及此,橋隱神醫長長地歎了口氣,也不戲弄她了:“好了好了,實話告訴你吧,那小子死不了。”

周儀恍若未聞,喃喃自語道:“他是不是中毒了?不然怎麽會神誌不清到不讓外公給他診治呢?那箭上有毒?”

橋隱神醫在她耳邊大聲道:“雖然我隻是看了那小子一眼,不過我確定,他死不了。就是受傷重了點,要吃點苦頭,性命無礙!箭上也沒毒,行了吧?”

周儀空寂的眼神逐漸聚焦。

她努力消化了一下橋隱神醫剛剛的話,而後感受到心髒慢慢落回到原來的位置,呼吸也一點點變得順暢,四肢百骸的溫度也逐漸蔓延了上來。

良久,才聽橋隱神醫又道:“你看,這都不往出端血水了,證明這血止住了嘛!外傷,止住血還能有什麽大事?”

周儀聞言,再次進入了殿中。

常竹等人也跟在她身後一並進來。

果然,太醫們已經從床前散開,有的在桌前寫方子,有的在整理藥箱,有的在和晟帝回稟,有幾位在交談。

而鄭琉玥,依然站在原來的位置。

很快有一位宮女進來,將手中的湯藥遞給了太醫。

幾名太醫又開始喂藥,但是嚐試了幾次之後,不禁挫敗道:“明王殿下還是不張嘴,這藥實在喂不進去啊!”

這都是第六碗藥了,不管明王有意識還是無意識,他們都喂不進去,這不喝藥可怎麽行?

正當太醫們焦頭爛額的時候,殿內想起一個純澈悅耳的女聲:“我來吧。”

太醫們看著說話的鄭琉玥,立刻將藥碗遞給了她,然後看著她坐到了宋湛溪床邊,舀了一勺藥喂到他唇邊,卻又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太醫們歎了口氣。

以為鄭小姐有辦法呢,結果還是無用啊。

然後,他們看見鄭琉玥彎腰,伏在宋湛溪耳邊簡單地說了句什麽,再然後,宋湛溪竟然張嘴了。

一碗藥,竟然就這麽順利喂下去了!

還得是鄭小姐啊,他們喂了那麽久都喂不進去,鄭小姐一喂明王就喝了!這要是說他倆沒點啥不同尋常的關係,這都沒人信!

太醫們喜不自勝,連連朝著鄭琉玥道謝。

而常竹緋霜等人,則是齊唰唰地看向了周儀。

橋隱神醫連嚼桃子都不敢大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