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可在星巴克的一邊排著隊,她仍然思考著昨晚林薇那異常的言行。

即便大腦在不停的運轉著,她仍然能夠騰出足夠的注意力去簡單觀察周圍的人、事、物——星巴克裏另一頭的一群顧客,他們充滿活力,嬉笑打鬧著,顯然他們彼此很熟悉,而且關係很好。

她離三十的年齡還有好一段距離,身材苗條,還紮著馬尾辮,她那一身即能充當職業裝,又能在學校裏當休閑裝的裝扮,隻需要一件夾克來調節一下就好,非常得體,毫不誇張。

白可很喜歡這種風格,並且稱之為“休閑正裝”,尤其是氣質也可以隨之而改變,百變女王早就是校園裏大家對她的愛稱了。

長長的隊伍緩緩向前移動,白可的眼睛不禁又瞟向了那四張桌子聯排的那群人。他們大聲交談,談話間充滿了愉悅和親昵,一點都不在乎有誰會聽到他們的對話。相反的,他們甚至看起來還歡迎別人的加入——那天南地北的八卦話題當中,比如哪個明星被爆是渣男了,而原配和小三又有著說不明的關係。

即便是係統排列大師的白可,她其實對這些也很感興趣,隻不過三年前的那一幕,如今已經使她患上了廣場恐懼症(焦慮症的一種,特指在公共場合或者開闊的地方停留的極端恐懼,因為要逃離這種地方是不可能的或者是會令人感到尷尬的),所以她的內心是無比矛盾的,既向往人群,又害怕人群。

她戀戀不舍的最後朝他們看了一眼,然後走到了櫃台前。

“嗨,大美女。你來啦。”男服務員對這名氣質獨特的女人熱情的招呼道。白可每周二都會來這裏,所以這裏的店員都認得她了,同樣也不需要再多問她點什麽:他們早都記住了——卡布奇諾,一塊糖。

白可付了錢,心裏依舊惦記著林薇的事情,於是她站在邊上等著她的咖啡,又不禁看了眼那群充滿活力的年輕人,他們看起來好開心;她掏出了手機撥打了林薇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Sorry,the number……”

白可掛掉了電話,一種不安悄然的襲來,但是從林薇說那奇怪的話,到現在為止,都還沒到24小時,即便有什麽猜想,也總不能冒冒失失的就去報警吧?況且她自己還是心理獵人小組的成員。

有幾張桌子被繩子圍了起來,還有兩個人正把一條巨大的橫幅掛在店裏的角落:紫色的橫幅上用鮮豔的黃色寫著Deafcare,這下絕對不會有人看不見了。

一名年輕人站到中央,示意大家安靜,於是周圍的笑聲慢慢停了下來,他引起了與白可一同在等咖啡的另外兩名顧客的注意。

“他們那些人是做什麽的?又是搞什麽企業營銷的活動?”一名顧客厭惡的朝著服務生問道,以期許有人能轟走這些人。

“這是失聰人群的咖啡俱樂部。”白可主動解釋道,服務生看了她一眼,微笑著繼續用蒸汽給牛奶打泡。

“原來是這樣……”剛才還沒好氣的年輕顧客,一下尷尬得聲音都降了好幾個分貝,他這才注意到白可——這名將近一米七左右的女生,算上挎包大概不超過110斤。而且這時候他才注意到白可那健美的身材。她的妝容完美無瑕——很顯然她在那上麵花了好多時間。她的眼睛戴了美瞳,是淡紫色的,周圍畫著淡淡的一圈眼線,臉頰上塗著淺淺的腮紅。

不論是由於才華還是美貌,白可都已經習慣了旁人那種驚異的表情。

“你和他們是一起的嗎?”年輕人好奇的問道,他覺得這種俱樂部很偏門。

“算也不算。”白可回答道,“呃,我和他們不是一起的,但是對他們略知一二。不過我不認識他們。”

年輕人聽得一臉茫然,服務生過來把白可的卡布奇諾放在了櫃台上,就連他也聽得一頭霧水。

“這個很難說清楚。”白可嘟噥道,她經過了他們身旁,走到了店裏最偏僻的角落裏——那個不招人喜歡、無人問津的位置,對於白可來說可是VIP專屬座位。

她坐了下去,盯著杯中的卡布奇諾,彷徨著人生是苦還是甜,亦或是攪拌在一起之後的味道?

在她三年前受到嚴重心理創傷之後,她曾有一段時間不再想說話,也不想聽別人說話,原本對人性就看得很透徹的她,在見到了人類的殘暴血腥之後,愈發的厭惡人類——雖然她很清楚那種殘暴隻是某一個殺手的行為而已,但是秦子謙那晚說得沒錯,每個人的心底都是暗藏著暴戾的,為了生存,誰知道自己什麽時候也會成為不擇手段的凶手呢?

不過所幸得到前任心理學協會會長張博士的點撥——他將白可安排到了聾啞人療養院中,進行為期一年的義務幫助活動。

一開始白可很消極,甚至很抵觸,對於精通心理學的人來說,別人的關懷和幫助,也許遠遠比不上自己去接納事實,可往往這才是最艱難的部分,事實上又有多少個心理專家接納了他們真實的自己,一個個都是道貌岸然、義正嚴詞的樣子,可是一轉身又是另一副嘴臉。

也正因如此,在那剛開始的半年裏,她對那個不正經的程浩然尤為想念,他確實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心理醫生,隻不過這樣看起來荒唐的人,也許難被已然形成模版的社會需求接納。

不過她當時也沒那麽多的時間去操心程浩然,因為那時候她的狀況也極其不好,日漸消瘦、精神萎靡的她,直到有一天在花園裏見到了一名失聰老人,自己和自己下象棋的時候,她上去看了一下,也正是這一看,改變了她很多的想法。

嚴格來說,那老人並不是在下象棋,而是在擺象棋,他那九十多歲的高齡在療養院裏也算是個名人了。

“這個是我們的院長。”失聰老人自顧自的說道,他聽不到身後白可接近他的腳步聲。

白可遠遠一瞧,發現這老人居然用“馬”來形容院長,她便饒有興致的悄然站在了那失聰老人的身後。

“這是我們食堂的老秋。”失聰老人又取了一個“炮”,白可一看忍不住笑了,沒想到這失聰老人還真能表達出食堂老秋那一天天火急火燎的樣子。

“這是照顧我們的小吳。”老人又擺了一個“車”,白可微微皺了下眉頭,護工小吳盡心盡力,為大家做了不少事,就是平時比較橫衝直撞,很多時候也會傷到這裏聾啞人的感受,不過大家還是能體諒小吳的。

隨著失聰老人一個一個的將棋子命名擺上,並且以一個奇怪的排法展示的時候,白可心中不由得暗暗驚歎——係統排列的意向無非也就是這樣,剩下的全靠個人領悟和實戰經驗了,沒想到這名失聰老人居然能那麽精準的表達出複雜的人員關係!

“你來啦?”失聰老人頭也不回的,卻慈祥的打了個招呼。

白可先是一震,回頭望了望,又掃視了一下——四周並沒有別人,難道老人是在和她打招呼?

出於禮貌,白可隻好多走幾步,來到失聰老人的麵前,尷尬的點了點頭。

老人友善的示意讓她坐下,她不好拒絕,便坐了下去。

“每天的這個時候,你都會來到這裏,是因為有什麽心事嗎?”老人問道。

白可知道對方聽不到,而她自己才學了一點零星的手語,根本無法表達她那複雜的經曆,於是她取出了六枚棋子,將一個兵放在了正中間,然後四匹馬,一輛車於五個不同的方向環繞著那個兵。

“四馬一車”失聰老人思忖片刻,似乎明白了白可的意思,“車裂刑罰其實也是用馬或者牛,而你選車僅僅是因為馬的棋子不夠,所以用車來代替馬對嗎?”

白可微笑的點了點頭。

“你親眼目睹了五馬分屍?”失聰老人驚異的問道。

心事重重的她用兩隻手同時在空中上下並排劃了個“約等於”的波浪符號。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他似乎明白沉積在白可心底的碎渣,是多麽的猙獰惡毒又恐怖,於是他頓了頓,幽幽的品了口清茶。

在之後一年漫長的時間裏,他和白可分享了很多,從他還是9歲就參軍的經曆開始,一直到他是如何在戰爭中親眼見到戰友支離破碎,以及如何負傷失聰的……

“達到離自己最近的地方,路途最為遙遠;達到音調單純樸素的極境,經過的訓練最為複雜艱巨。”

這是白可離開時,失聰老人送給她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