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言怔愣地回過頭來。
如果不是有這麽多人在場,她其實很想擁抱一下這個脆弱敏感不堪一擊的酆九安,去做她兩年前死活也做不到的事情,所以她猶豫了一下下。
誰知就是她的這一點點猶豫吧,瞬間便激起了酆九安心裏更深層次的恐懼和不安……
酆九安仿佛很克製,但還是微微有些攥得沈星言手腕疼的,再一次大聲逼問她道,“你說啊,你要去哪裏?”
沒說出來的是。
你是不是又要丟下我……
酆九安紅著眼,蒼白沒有血色的臉上,青筋暴起,仿佛他隻要聽到一個不是他要的答案的話,他就一定會立即爆炸,讓所有人都跟著他陪葬。
“我我……”
沈星言這會兒其實應該是感覺到很疼的,可是這一刻,她也忘記了自己身上的疼,隻是含著霧蒙蒙的淚,看著這一個陌生的又怕又暴力的酆九安。
震驚愧疚心疼後悔等情緒,一瞬間全部都朝她排山倒海地砸過來。
這一次回來。
沈星言確定酆九安的心意之後,她便下定決心要放下所有的顧慮,去愛這個她想碰卻又不敢碰的人。
可是她根本不知道,也從來都沒想過,再見麵的這個看起來更好更成熟更讓人覺得安心的酆九安,其實都是他不自信為她特別包裝出來的自己。
他依然是滿身傷痕,他依然身處無邊的黑暗當中……
酆九安眼神犀利地看著她的嘴唇,想要從那裏得到一個答案,根本察覺不到自己的手不自禁地也在加大力氣。
丁蓮芝看不下去地碰了碰旁邊的柳銳,小聲交代他,“你過去看看,他應該都不知道他可能正在傷害他最喜歡的人,你不要讓他做事後會後悔的事情,快去吧。”
柳銳自然是也看到了這一幕幕,不得不說,這樣一個暴戾恣睢,連自己的情緒和身體都沒法控製的酆九安,是他從來都沒有看到的酆九安。
原來他一直都一個人承受著所有的噩夢與壞情緒,一次次被往事折磨千刀萬剮,拚盡全力試圖掙破牢籠,卻隻是越陷越深。
酆九安留給他們這些關心他的人的,永遠都是他最好最健康的一麵。
這個狗東西!
還真是個沒有良心的狗東西!
誰要看他那些假裝不怕,笑得陽光肆意,瀟瀟灑灑擺平一切的樣子?
他們在乎的,也不是他這些陽光美好的外殼和麵具,他們特麽要的是他真的健康!是他真的完好無恙地從往事裏走出來!
柳銳看著這一切,忍不住氣得攥緊手掌,也根本控製不住自己的眼淚滑落眼角。
等到丁蓮芝出言提醒他,他才回過神來。
柳銳閉閉眼,粗暴地用手抹去自己臉上的淚水,堅定不移地大跨步走過去兩個人的身邊道,“九安你冷靜點,沒什麽事情,你不要傷到沈星言。”
也是乍聞這句話,原本隻是傷情對峙的沈星言和酆九安,才意識到他們之間還有手腕這一出呢。
兩個人同時後知後覺地低頭看。
紅腫的手臂,被掐出深深肉印的胳膊,刺激得酆九安瞬間清醒過來。
他突然像是被嚇到似的鬆開手,整個人往後退了一大步。
明明他嘴裏想說,“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最不想傷害的人就是你,沈星言!”
但是那些驚天的不確定和懷疑,卻一次次地進攻他的腦海,讓他愚笨地說不出一句話。
酆九安無力地閉上眼睛,使勁地搖頭,試圖讓自己清醒過來,最後卻隻覺頭痛欲裂,一切都不受他的控製。
他很是頹廢無力地蹲下了身子,抱著頭抱住自己的所有。
“酆九安你還好吧?”
柳銳見狀,自然也是千萬種情緒湧上心頭,他本能地想要往前湊。
但這時候,卻有一個嬌小的影子,從他身邊颶風一樣掠過,義無反顧地奔向了酆九安的身邊。
是沈星言。
她終於不顧一切地撲向酆九安。
明明她什麽都沒說,明明她隻是安靜地抱著這個仿佛隨時都會炸裂的酆九安,輕輕地拍打著他的後背,下巴抵著酆九安的頭發,微微扯起嘴角,想哭又死死忍住不哭。
但是她無聲落下的眼淚,卻像是幹涸大地陡然墜落的大雨一樣,治愈了酆九安的暴躁恐懼和不安,也深深地撫平柳銳這個鐵杆好兄弟的心痛,和丁蓮芝不明所以的擔憂。
也許,無論現在的這一個酆九安多麽不完美,無論他多麽分裂,情緒不穩定,總是反複地拉扯自己,但是隻要有沈星言在,隻要她還愛他,隻要她肯愛他的黑,他的笨,他的錯,他的怪癖,愛他哭泣的心,那這一切就都還有救。
她就是酆九安生命裏的那道光啊,從前是,現在是,未來還是。
眼淚落下來之後,沈星言就再也抑製不住這些內心的洪水了。
她從不知道,酆九安一直都沒有走出來,某一部分的他還活在過去。
她也從不知道,當不小心知道這一切的時候,她會這麽的難以接受和情緒崩潰。
如果早知道,她當初懦弱丟下的人會變成現在這個千瘡百孔的樣子,她肯定死也不走,死也不放開酆九安的手。
沈星言的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似乎快要決堤的模樣。
丁蓮芝自己又何嚐沒有經曆過這樣的時刻呢?
她貼心地走上前,招呼起柳銳道,“我們出去一會兒吧,給她們一點空間,走吧。”
“好!”
兩個人一步三回頭走了。原本就很沉默的房間裏,更加沉默了!
沈星言終於再也克製不住自己,眼淚猶如洪水,湮滅她的眼睛和呼吸。
她低低地發出嗚咽的聲音,用力抱緊酆九安道,“對不起,對不起酆九安,我不知道事情會這麽嚴重……”
沈星言整個人都跟著她的心一起疼,微微顫抖。
酆九安後知後覺地抬起頭來,入眼的就是沈星言哭到泣不成聲的樣子。
他從沒見過這樣悲傷和不知所措的沈星言,就像是,全世界的大雨都在這一刻不可救藥的傾瀉而下一樣……
心情黑暗冰冷到極點的酆九安忽然感覺自己失感的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地蟄了一下一樣,一點點溢開,慢慢地促使著他去找回真正的自己。
酆九安眼睛紅紅地捧住沈星言的頭,額頭撫著她的額頭,艱難又微弱地哄沈星言道,“沈星言,你別哭,我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