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公園裏安靜,林蔭樹下燈光暗淡,隻有幾個人散坐在距離遙遠的椅子上,互不幹擾。

唯一的亮光打在了湖畔上,映來瀲灩光色無比晃**眼睛,於信霏幹脆放身靠在椅背上,避開了這些擾人的光線。

身邊的環境無比安靜,她的內心也格外寧靜,閉上眼睛,終於能聽清從公園喇叭裏傳來的微弱歌聲。

她想,放音樂的人大概也是孤獨的,不然怎會在如此熱烈的新年氛圍裏,要單曲循環一首不合時宜的《楓》。

離別的歌已經聽了無數遍,那個無法聽著滿是思念的歌詞而逃跑出去的小女孩,輕易就被這首歌喚得她記憶猶新。

那個女孩依然在街頭抱著蔣月痛哭,於信霏也在這裏痛哭,她隻是在為那個女孩哭,她在心裏無比可憐這個傻女孩。

活了二十八年,虛耗的光陰到頭來還是一無所有,就連蔣月也永遠離開了。

蔣月,隻要一想到蔣月,她就對自己的人生感到無比絕望。

蔣月是她生命裏最耀眼的一束光,現在這束光滅了,她的生命也已經黯淡下來,苦苦堅持的一點期待,事到如今也令自己茫然了。

她的哭聲越來越湧,越來越止不住了,她哭自己,哭蔣月,也哭這**然無存的家。

傷心的淚水四麵八方地來了,她再也不用抑製了,全然崩潰而出。

爸爸當了爺爺,媽媽當了奶奶,兒孫繞膝,其樂融融,何曾會有人想念過她?

原來那些難舍難分的淚水,當初隻有她自己在流。

“霏霏……”

哭聲驟然一停,她愣然抬頭,王延不知何時已經蹲在了椅子麵前,悲沉的麵龐上水汪汪地含著一雙更加悲沉的眼睛,那眼中的絕望和無助像一塊巨石壓在頭頂,壓住了他,也壓住了她。

“不要哭……”他的聲音在顫抖,他伸來撫慰的手也在顫抖,“不要哭,不要哭,霏霏,不要哭……”

他明明在勸人,可他自己也流淚了。

於信霏從未見過他如此脆弱的淚水,她怔住了,目光卻又觸及到他手腕上的一根手繩,意識不由得震醒了幾分。

長年累月的變換,小繩已經失去了原有的顏色,線似乎經過多次改造,束了幾個結把擴大的繩子收住。

她動手摸了一下,繩中那塊小小的木牌,還印著她以前親手刻上的兩個字母。若不是自己親手刻下的痕跡銘記在心,她不會相信這根手繩就是自己當年辛苦求來的那根。

眼淚不住地滑落,及時驚醒了她的注目,她急急轉身擦淚,不敢再看手繩一眼。

“霏霏……”

她極力收住抽泣,轉頭再看向這根手繩,沉頓了片刻,突然就動手要去解下。

“霏霏!”王延快手逃脫,惶恐地護住手腕,惶恐地打量著她。

於信霏追了上去,那手繩本就陳舊脆弱,絲毫不經用力去扯,很快就扯斷了。

“不要!”

王延再想搶回,她也不知道哪裏來的躲閃力,揮手一扔就拋進了湖中。

她轉身就走。

“撲通”一道落水聲及時止住她的步伐,回頭一看,哪裏還有王延的身影,隻有湖中冒出的一個大水花在光色下晃了更大的光線過來,晃起了她目中的一片驚駭。

她本能地追了過去,水很深,那劇烈的水花慢慢地平息了,湖麵絲毫看不到一點水中人的影子,湖水也慢慢恢複平靜,越來越變得平靜了。

“王延!”她慌了,脫口而出之後不住地放聲大哭,“王延,你回來!王延!王延!”

她的心裏好像又燒起來一團火,狠狠燒溶了堅硬的某一處,蔣月死後心底缺失的某一角,現在割裂著另一角也快要從心底離開。

她再也承受不住一次了,她覺得自己也要窒息了,她跟著王延跳下水,她要去找他,她無法找回蔣月了,她不能再找不回王延了。

“王延……王延……”

她卻被聞聲趕來的路人拖出水,她極力掙紮,又極力哭喊:“水裏還有人的,去救他,求求你們去救他,幫我救救他吧,求求你們,幫我救救王延吧……”

幾個男人聞言剛要下水,對岸下遊卻突然浮上來一個身影,湖畔的燈光本就明亮,清晰地照得那個人渾身水漬淋漓。

很多人奔向他去了,於信霏卻渾身虛脫坐在原地,哭聲也停了,隻大口喘息著,無力地垂下了頭。

“他沒事,你看他還走得過來。”陪在她身邊的女人及時勸慰。

她默默抬頭,眼見王延正借著光扒開手中一堆水草,眼見他還能欣悅地笑出來,眼見他就要跑回來了,她及時起身往後逃走。

原來舍下一個滿目怔怔的人狠心走掉是這麽容易的事,隻要一轉身,什麽都可以不管不顧、不聞不問了,可是有的人還曾傻傻地以為他會看見、會回頭。

一雙手突然拽住了她,她已經無力掙紮,任由自己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擁住。

渾身濕透的冰冷靠在另一具同樣冰冷的身體裏,很快就融出溫熱的暖意來,她竟然有點貪戀。

“我撿到手繩了,沒有丟,霏霏,什麽都還在,什麽都沒有丟。”

她心裏的怒火輕易就被引發出來,如果她不發出去,這火勢就會燒到她自己,她狠狠推開他,冷冷逼視他那雙溫熱如舊仿佛什麽也不曾發生過的眼睛:

“你說過的話,自己可以不在乎,可是留在我心裏的傷是抹不掉的。我也是人,我不是石頭,用刀劃一道後的傷痕不是抹抹灰就可以恢複了。你自己也有妹妹,如果你的妹妹愛了一個男人,付出過的一切被羞辱的語言一句一句罵回來,你還願意讓自己的妹妹接近他嗎?我一次一次任你欺負,是我身後無人而已,我隻能自己承受,但不代表我不受傷……”

“霏霏!”

她倒退兩步,不允許自己一次次陷入這樣的呼喚裏。

“你可以隨手給我一顆糖,反手再給我一巴掌,是我貪的,我認了。可是我求求你,放過我吧,我想過自己平平淡淡的生活。如果我還欠你什麽,你說,我全都還給你。這六年來,我並沒有你認為的那樣瀟灑快樂,我曾在某個時刻想用死來保護我自己,常常承受噩夢的侵擾,常常忍受病痛的折磨,我過得一點兒也不快樂,你真的不要覺得自己委屈,不要想從我這裏討回一點償還。我沒有什麽能還給你的,答應你的,這六年裏我都做到了,我問心無愧。如果我真的欠了你什麽,早已用我的眼淚,我的青春,我的健康,償還了。你放過我吧,我真的認輸了。”

悲切的哭聲傳**在黑寂的公園裏,就像以前在實驗樓裏一樣,充滿了絕望、悲傷和無助。

夜隨著哭聲的淡弱越來越深,越來越靜,空幽幽的樹蔭底下,突然響起王延堅定的聲音:“你恨我吧,千萬不要放過我,留在我身邊報複我。”

哭聲驟然一停。

王延緊緊將她拉住,絲毫不敢鬆手:“讓我贖罪,讓我償還,是我食言了,是我沒有回來,是我辜負了你,我不能被輕易放過,你千萬不要放過我。”

她冷冷推開他的手,一字一句透盡決然:“你愛上了別人,我也要愛上別人……”

“沒有吳婭!沒有劉瑤!”王延一把將她鎖在身下,用極高的聲音壓住了她的抵抗,“什麽女人都沒有,從始至終我隻有你一個。”

她渾身一震,震落了滾滾淚水。

王延慌亂地捧著她冰冷的臉,那雙為她痛、為她傷的眼睛緊緊貼了下來,她默默看著,怎麽都止不住那滾燙的淚水。

“不要哭……”

溫熱的雙唇慌亂地覆了下來,無措地撫慰著,茫然地傾盡安撫。

她閉上了眼睛。

臉上一絲一寸的溫熱,從眼睛,到臉頰,滑倒了唇上,依舊慌亂無措地給予她安撫。

她心裏堅硬的某一處不住地泛著酸澀的疼,她無法推開,無法拒絕,無法不回予安撫。

她的行為由不得自己控製,她像個溺水之人陷了進去,無法再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