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你回去。”
許優林鎖上了車門,不準她下車。
於信霏沒有精力再和他周旋,如果去高鐵站,她還要等三個多小時的車,如果是他開車,三個小時後她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小屋了。
她現在什麽想法都沒有,隻想回到自己的那個家。
窗外閃過一道又一道山的影子,她隻側身對外坐著,靜靜看天邊暗淡的暮色像個陀螺尖一樣,無論怎麽走都圍繞著它旋轉。
她很想快點逃開它,很想一步到達目的地。
許優林好像也感受到她的急迫,車速更快了,窗外的樹木像電閃一樣消失不見,她突然暈了起來,心髒急速跳動,手心都在出汗。
“我很難受。”她屈著身子,把頭垂了下來。
車速突然就慢下來了,車窗也慢慢滑下來,冷風吹拂而進,她吸了幾口,終於壓下了心中的慌亂。
外麵黑沉的山影隱隱露出了樹木的翠色,她覺得困,但心裏一直期待著回家,總是也睡不著,多少次睜開眼都還在高速上。
許優林怕她再暈車,開得很慢,她便也隻能受著。
“安心睡,到了我叫醒你。”
她的眼皮已經在慢慢打架,一張一合著不知道何時睡了下去。
她做了一個夢,夢見和姐姐還住在以前的房子裏因為什麽東西而打起來,媽媽一把將她推到門外,罵了一聲“滾”,她就被嚇醒了。
愣愣轉頭,發現車子已經停在熟悉的街道,前麵有人在施工擋住了路,她意識到這是一個夢之後,才慢慢平複下來。
“我在這裏下了,你掉頭回去吧。”
她推開車門,一腳卻踩在了磚頭上,壘得不穩當的磚塊砸下來磕了腳踝,並沒有什麽大礙,當下卻疼得她跪坐在地。
“你急什麽?”
許優林快速下車將她抱起,帶到了路邊椅子坐下,掀開褲腿一看,隔著布料都能磕破一大塊皮,怪不得疼得人難以動彈。
“真不等了?”許優林沒好氣地問。
她看著還在工作的挖機,隻能點點頭。
“我背你回去啊,可不能再拒絕了,否則這不長不遠的一段路,看你怎麽走回去。”許優林說著已經蹲身下來。
再拒絕就顯得造作了,她就想離開這裏盡快回家。
一夜沒怎麽睡,暈車又引起胃裏一陣絞痛,她貼在這道背脊上,吹著晨間徐徐的清風,一身的疲累和難受漸漸得到疏解。
堅穩、可靠、安實,隻要閉上眼睛,什麽都可以不管不顧。
她本能地貪戀了,本能地收緊了手,本能地深深埋頭,安然地閉上了眼睛。
沒有勞累,沒有疲乏,沒有離別,沒有傷害,沒有痛苦,沒有眼淚……
隻剩心安。
早知此情此景才是人生難得的安穩,她當初就該尋一個安穩處,了絕這麽多年所有的不安穩、艱辛和痛苦。
她後悔,她無時無刻不在後悔。
“霏霏……”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隨著許優林腳步一停,她猶豫著慢慢抬頭,竟然已經來到了她家樓下。
而在這裏,依舊停著這輛車,這個人。
那雙黑色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鋒銳和溫熱,隻剩茫然,或者驚慌,一絲一寸扯也扯不去的流連,來回地牽在她和許優林身上。
她的疲累再次升起,壓得快睜不開眼,她還是靠回了許優林的背上,閉了眼睛,不再有任何波瀾。
許優林的腳步又起,速度快了太多,把她的困意顛醒。回到家裏的時候,她突然有了幾分精神。
“你回去吧,路上開車小心。”
許優林把她放在沙發上,不放心地問:“馬上過年了,你怎麽辦?”
“誰說過年就要怎麽辦?”她輕鬆笑笑,“無非是吃喝玩樂,在哪裏過都一樣。”
許優林深深吸了一口氣,始終不走。他的手裏還提著一袋餛飩,見她看來,微微笑了一下,徑直取路進了廚房。
於信霏跟了進去,一把關掉火,順手係好餛飩交回他手裏,連推帶趕地把人送到了門外:“你快回去吧,幫我問候一下萬醫生。”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屋裏也隨之安靜下來。
她已經沒有任何力氣再支撐了,渾身虛力回到沙發上,瞪著眼睛直直盯著天花板發呆。
父母各有歸屬,其實也是一件好事,唯一的缺失,隻是還沒有見到姐姐。
她很累,很快就睡了過去,再醒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起來開窗看了一下外麵,樓下依然停著那輛熟悉的車子,車頭還靠坐著一個人。
他正弓著身子狠狠吸煙,好像要把什麽吸進去又吐出來一樣,煙霧像雲一圈一圈地散在他的頭頂。
她想關窗,卻來不及了。
王延在那團白氣中抬起頭來,看見她之後,隻將煙頭一丟踩在腳下,邁著大步進院子來了。
她心底一慌,收了鑰匙就趕緊關門,往另一個出口逃走。
一出巷子就打到了車,司機問去哪裏,她突然有些發懵,模糊說了個概念,讓司機幫忙拿主意。
司機很熱情地說:“我可以帶你去熱鬧的商業街附近,那裏很熱鬧,年輕人多,吃的玩的也多,到時候你自己選擇嘛。”
“好。”
司機把她放在一個十字路口,南北兩條是車道,左右兩條便是商業街了,這裏的熱鬧並不會隨著天氣變冷而中止,反而會隨著夜幕降臨更繁盛。
走在擁擠的人流中,耳邊都是親切的鄉音,年輕人抱著一盒盒或者一串串小吃便走便聊、小孩子依然在各種玩具攤前拉著爸爸媽媽的手生氣、年紀大的人要麽一個個,要麽一群群慢慢地走,什麽也不買,什麽也不看,好像是借路的。
從他們身邊穿過去,她進了一家粉麵店,隨便點了一碗,吃了兩口就吃不下了,覺得太油太辣,不禁歎了一口氣,也不知道為什麽吃不慣了,隻能結了賬就走。
商業街還掛滿喜氣的紅燈籠,在夜幕將降的時刻,整條街都浸在了一片火紅裏,行人的麵上也浸染幾分喜氣,總是含笑盈盈。
她走在其中總是格格不入的,站在路中間發了會兒呆,隨意撿了一條出路就逃離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