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一切都安靜下來了,屋裏也響起來一陣腳步聲,一隻溫熱的手試探地從她的肩上摸索下來,想要握住她的手給予安慰。

她急忙抽手起身,站到了窗前。

許優林跟了過來:“先去吃點東西,我讓人煮了餛飩。”

她微微垂頭,遲疑了片刻,轉身就出了門。

快過年了,很多返鄉人也停在這裏休息,餐廳裏的生意很火爆,各家櫃台麵前排著長長的隊伍。

許優林已經排到買飯的隊伍裏,她靜靜坐著,突然感覺好像回到了大學的食堂裏。

她在瞬間有種想要流淚的衝動,但快速轉頭,狠狠止住了。

在許優林回來時,她已經整理好了剛才的情緒,現在看著那些清淡的飯菜,突然有一種受刑的恐懼感,她隻能暗暗歎氣。

“我怕餛飩煮不出來味道,你配著飯菜多吃點兒,剛出院沒多久,不能隨意的。”

許優林盛上來一碗白米粥,她順從接下,卻依然隻吃餛飩。半歇半吃,半個小時了才吃完,但總歸是吃完了,她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欣悅開來。

許優林也隨之高興地問:“還想不想吃什麽?”

她搖搖頭,默默看向了窗外。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專屬過年氣氛的紅燈籠也暖照街道各處,隻要看一眼,心裏就蠢蠢欲動。

一頓飯後,時間才八點多,夜太漫長了,她已經等不下去。

“你回去吧,我自己出去走走。”

“這裏是老城區,晚上車少,我送你去。”許優林似乎知道她的想法,已經跟了出來。

於信霏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她也管不了太多,腳步一轉就上了車。

坐在車上看著熟悉的街道,又和上次走路看到的不同,似乎是速度夠了,很快就掠過那些厘厘寸寸的空**,現在看去依然熱鬧,保留著繁華的影子。

“一去就是十年,你難道不想念這裏嗎?”

於信霏轉頭看去,每一條街道,每一個路口,每一家商鋪,她曾無數次經過,多少次午夜夢回也總是這些記憶。

“當然想啊,有時候想得睡不著……”

每次都是自己回憶,心裏很累,也沒有耐心,她也很想找一個人談談這座城市。

車速突然慢了下來,足夠她細細地看,把想看的每一處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什麽,勾起了什麽回憶,就開始說什麽……

“這裏原來是一家粉麵店,中午的時候我經常來這裏吃東西,他家生意很好,不知道為什麽不做了。”

“左邊那條車道是我以前上學的必經之路,一到這附近人就很多,車上都擠不下了,司機還讓我們往後退,我討厭那個司機,但經常坐到他的車。”

“我的小學和初中都在這所學校,但沒有太多記憶,那時候很愛學習,能記住的隻是學習。”

“前麵那個湖,以前我們經常來這裏走,隻是水位下降了很多。”

……

這半邊小城就這麽大,就算速度再慢,直穿湖心之後就已經到了邊界。車子慢慢駛入一段空無人跡的車道了,她的話語也隨著記憶戛然而止。

穿過這條車道之後,慢慢又進入了一處繁華的地界,她對這裏隻有陌生。

已經來到了一個別墅區,全靠許優林帶著她走,似乎他知道這些小洋房是按什麽規律排布的,不用問人就很有信心地向前。

已經九點,小區裏很是熱鬧,幾家或者一家聚成一個小集體,一堆堆紮在屋間的縫隙裏消食娛樂。

二人穿過一群群人之後,終於在一棟別墅外住腳。

那高大的別墅裏還亮著輝煌的燈光,一樓陽台擺滿花草,二樓陽台掛著幾件小孩子的衣服。院門卻是緊閉的,窗邊沒有人影,靜夜裏也聽不見絲毫說話音。

她不敢去按門鈴,隻默默握緊雙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看著這金碧輝煌的建築,她就知道爸爸一定生活得很好。蔣月曾說過,隻要知道他們過得好就夠了,其他什麽都不重要,她現在一直用這句話說服自己趕緊離開。

“爺爺,爺爺,你來追我呀!”一道稚氣的銀鈴童聲打破了僵硬的局麵。

“小雨,慢點跑,別摔了。”

和藹笑聲使她渾身一震,回頭看去,歸路上正走回一家五口的身影。

小孩子踢著足球蹦蹦跳跳在前,一對年輕夫妻緊隨其後,最後麵的是一對年長的夫妻,女人正挽著男人的手慢慢地走。

隻這一眼,她像犯錯了般急轉回身。

“小雨,不要往前了,跟爺爺回家了。”

小孩的足球踢過了門前,滾滾停在她的腳下,她把身子往身邊人那裏躲了躲,一個年輕的男人就跑到她麵前把球撿起來了。

“謝謝你啊,不然這小斜坡一時難追回來。”

許優林搖搖頭,對他回了一笑。

“信霖,撿到了嗎?回家了。”

“爸,這就來了。”

於信霏渾身一僵,木在原地。

腳步漸行漸遠,夜中很快浸入一片安靜,屋中隱隱傳來一家人歡樂的笑聲。

她才敢回頭,卻頹然站在原地,怔了很久很久。

“我們走吧。”身邊人用溫暖的懷抱擁住了她。

來時的路很漫長,回去似乎隻是一瞬間的事,很快就到了酒店,她沒有任何反常,依然刷卡開門再關上門。

倒在**的時候,她又想到了蔣月。如果蔣月還在,會怎麽安慰她?

她很想蔣月,很想很想,想到失聲大哭。

“於信霏……”一隻手再次放在了她的肩上。

沒有再被推掉,得寸進尺,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她再想推開,卻已經被人抱在了懷裏:“對不起,我不應該帶你去的。”

她極力掙開這個懷抱,倉皇跳下了床:“我想回去了。”

許優林麵色猶豫,伸手再要將她摟回懷裏。

她緊忙側過身去,拿了包就快速出門,隻剩那隻手還頓在半空,僵成一道收不回也伸不出的樣子。

“這麽晚了哪裏還有車?我送你回去。”許優林已經開車追來

於信霏傻傻地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許優林也不多勸,隻把她拉回車上。

她愣愣看著他給自己係上安全帶,看著他繞從車頭回到車裏,看著他關上車門,看著他也係上安全帶,她才想到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