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過年了,處處張燈結彩,每一條道路都映著回家的紅光。
許優林的家人在這裏,張嬌嬌和李達各自的家人也在這裏,夜已經深了,眼看就要到各回各家的時間,於信霏幹脆起身先離開。
為了她,張嬌嬌和李達連蜜月都泡湯了,如今正是回家過年的關鍵,絕不能再因為她生出任何阻礙。
剛上車張嬌嬌的電話就打來了,她借口有急事要先走,安撫住了他們的擔憂,自己卻還不知道要去哪裏,司機帶她轉了三圈,終於還是找到一家酒店停下了。
剛下車,一輛熟悉的車子也停了,下車的隻有許優林一個人。
“你要住這裏?”
於信霏靜靜地打量著他:“他們兩個呢?”
“我讓他們先回家了。”許優林走了過來,“聽李達說,你還在找你的家人?”
於信霏默默低頭。
“我家裏有人負責你家那片的搬遷工作,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幫你打聽他們搬去了哪裏。”
於信霏霍然抬頭,驚喜不已:“好啊!什麽時候?”
許優林微一思量:“今晚我就回去問,盡快給你消息。”
於信霏感激地看了過來。
許優林輕輕搖頭,帶著她進了酒店。
“先生,大床房還是雙人房?”
“開一間大床房。”許優林拿過她的身份證遞過去。
“好的,稍等。”
她默默轉身,心裏沒緣由地浮起一股悶堵。
“走吧,在三樓。”許優林還要送她上去。
她接下卡,腳步停了下來:“你回去吧,我自己上去。”
許優林猶豫些許:“那我看你上電梯。”
她微一點頭,快速起步進了電梯,快速關上了門。
進到房間裏,剛才那股滯悶還縈繞在心頭久久不去,她不願被任何思緒打擾到現在平靜的心境,趕緊衝了澡就關燈睡覺。
蔣月以前傳授的睡眠大法最近總是起到良好效果,隻要她不願意想起的事就閉眼睡去,就真的什麽都可以不想。
一夜好眠,直到中午她才在電話的鈴聲中醒來。
“有消息了,我在你樓下,現在就去嗎?”
她一驚而醒,爬坐在床愣了好大一會兒,遲遲地隻能回一個顫抖的字:“好!”
幾乎是快速就整理好了自己,她急匆匆跑下了樓,許優林已經等在了大廳裏。
“我帶你去。”他快速迎上她,帶著就上了車。
於信霏連安全帶都扣不上,聲音也顫抖不已:“是我爸爸,還是我媽媽,還是我姐姐?”
許優林替她扣好安全帶,微一猶豫,才說:“你媽媽現在和另一個人開一家館子,就在老區的街裏。你爸爸現在也有了自己的家庭,住在新區。我沒有你姐姐的消息,你要先去哪裏?”
於信霏緊扣雙手,指頭交纏帶來的痛,咧在了她早已失愣的臉頰上。
“去……”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依然顫抖,“去我媽媽那裏……”
她默默閉上了眼睛,從這裏到老城的街道短短不過十分鍾的車程,她卻如坐針氈,一分一秒都仿佛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車子終於停在了一家餐館前。
何氏餐館,招牌很醒目,當年那個男人也姓何。
如果媽媽真的和那個男人走到現在,似乎也是一種安定或適合,隻要她真的過得好,也沒有什麽不可以。
於信霏坐在車裏看了許久,始終不敢下去。
“你正好沒吃東西,我們下去嚐嚐。”許優林為她打開車門,把她帶了出來。
寬敞的門店被分成一大一小互相連通的兩個隔間,大的一間坐滿客人,小的一間被蒸鍋籠罩得熱氣騰騰。
裏麵隻有兩個人,一男一女,女人在包餛飩,男人煮餛飩。
“老板,來兩碗餛飩。”
二人選了個位置坐下,正對著包餛飩的人。
於信霏目光怔怔的,隻盯著那個忙著包餛飩而沒有時間抬頭的人。
那個人,穿著一件白色罩衣,頭上戴一頂白色的帽子,一隻手拿麵皮,一隻手拿勺子,雙手默契地快速捏出一個個小小的餛飩來。
那低頭的麵容裏,隻有圓潤的俏鼻看得真切,她的皮膚依然白皙,雙頰卻拖著兩條疲勞的溝壑,眼角和額頭多了很多細紋。
“客人的兩碗餛飩,別又忘了。”她雖然什麽也不看,卻什麽都聽見了,似乎男人總是記不住,她在幫記著,提醒著。
她的聲音清亮而堅穩,好像有一腹平穩的力氣在支撐,別看她一臉疲憊,聲音一點兒也不虛。
“餛飩來了。”男人已經端了上來。
於信霏看了男人一眼,認出他並不是當年那個人,微微鬆了一口氣。
“謝謝。”清亮而平穩的道謝聲,和剛才那道嗓子如出一轍。
許優林微微意外,以為是同一個人在說話。
兩個姐妹他都見過,小女兒最像媽媽,無論是小巧圓鼻,還是白皙皮膚,就連那低頭的一瞥一蹙,是走失在路上也會被人拉來團聚的地步。
“包完了,隻能再賣十碗,來客人就說沒有了。”
裏麵的女人站起來了,自顧去水池洗手,握住罩衣擦了擦,順手就把罩衣脫下了。
修挑的身材,纖細的腰脊,脫了帽子就流瀉在肩的頭發……
許優林微微一驚,座中的這個人和她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就連頭發的長度也相同。
“奶奶,我今天中午要和同學去書店,不回來吃飯了,你不用去接我。”
“錢夠不夠啊?奶奶再給你一點?”
“不夠呢,現在的書很貴,爺爺都不給我多餘的錢。”
“爺爺不給,奶奶給你,缺多少你和我說。”
於信霏又開始扣起手指,疼痛令她麵色悲切,隻不安地看著那一臉慈祥的麵容,是以前她從未見過的溫和。
她更想不通,如此一副卓越風姿,怎能甘心被人叫奶奶?
“快走,別遲到了。”
人從身前經過,她及時低頭,等人開著麵包車離開後,她終於抬起眼睛,時而凝望空空的包餛飩位置,時而看看空闊的水槽,時而向門外注去茫然不安的目光。
“快吃一點。”許優林拉回了她的目光。
最近她總吃不下東西,可現在一口接一口地嚼動著,急切地咽了下去,眼淚突然滾滾落下。
整整一碗餛飩,她很快就吃完了。
媽媽這個身份,無論以何種方式出現,總是包治百病,她沒有一點點想吐的惡心感。
“老板,剩下的十份餛飩賣給我吧,不煮,我帶走。”許優林先去預訂了。
她抹了一把淚水,拿起湯勺再喝湯。一碗清淡的蔥花餛飩湯,是以前她看著姐姐大口大口喝光的,她學著姐姐的樣子喝得見底才舍得放下。
出來後,她茫然地站著,依舊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跟我走。”許優林輕輕摟住她,將她帶回了車裏。
車子開動了,她回頭看一眼這家餐館的四周,害怕自己忘記了以後找不到路,所以在記標誌。
“湖邊停下,我想走走。”她聽見自己低落的聲音在做請求。
水位下降了很多,沿著岸邊石頭走下去,身後一直有人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在跟隨,似乎怕她跳進去。
怎麽會呢?她隻是想來這裏走走。
這裏空闊、安靜,氣氛沉沉,很適合哭泣。
在這裏哭,隻要捂住臉、壓抑住聲音、背對著身後一切,就可以了。不必擔心被人看見,又被誰聽見,給她嘲笑或者譏諷。
“於信霏……”
她差點忘了身後還有一個人,她狠狠擦幹臉上的淚水,吸了一口氣又冷靜了下來。
“回去吧。”她轉身先走。
回到酒店,開門、關門、一撲在床,突然放聲大哭,她隻是很想蔣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