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之際,耳邊傳來一道壓得極低的聲音:“我過不來,你們看著辦吧。”
頭還枕在溫熱的胸膛上,身子被一雙手輕輕地護著,她閉上眼睛又昏沉睡去。
再次醒來,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窗簾嚴實拉著,頂頭縫隙裏卻投來明亮的光。
她還保持昨夜的姿勢,側身抱住空空的另一側,就保持這個姿勢看了窗上的光良久,腦袋裏異常平靜,什麽想法都沒有。
門開了,她又閉上了眼睛。
腳步聲慢慢靠近,床沿很快塌陷下去,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上了她的額頭,拂去她臉上散亂的頭發,細細地搓拭著她的眼角、臉頰、下巴。
“霏霏……”
她張開了眼睛。
“餓不餓?”溫熱的氣息吹了下來,“你想吃什麽?告訴我好不好?”
高聳的眉,一對深壑中瀲著明光的眸子,一道溫熱得幾乎快把人融化的眸色,卻無緣由地勾起心底一抹遙遠的酸澀,她掀開被子翻身下床。
窗簾急急拉開,強烈的光刺得她睜不開眼,未及躲閃,一道高大的身影就來到身前護住了她的視線。
她原本就低著頭,這才看清自己身上還穿著他又大又長的衣服,此情此景卻又生不起一點尷尬,或者,任何情緒都沒有。
眼見衣服已經疊好放在床頭,她自顧回來,當著他的麵就換上自己的衣服,絲毫不拖泥帶水。
手機和鑰匙不知道在哪裏,她不想開口問,自己就出來客廳找。
王延追了出來:“手機進水了,這裏有一部舊的,你是不是要打電話?”
她拿起沙發上的手機看了一眼,確實開不了機,索性就作罷,撿起鑰匙就轉了身。
卻被一隻有力的手抱了回來,身子一沉,很快又坐回了沙發裏,一雙手已經將她抱住,深深帶進了那寬厚的胸膛裏。
“約好了醫生,過幾天我帶你去看看,是一個老中醫,朋友介紹的,很有經驗……”
“好。”
似乎覺得還要費一頓口舌,她卻很快答應了,王延沉沉地看著她,目光更深柔了。
“霏霏?”
“我要回家了,以後再說。”
王延的力度更重:“你如果要回去,那我就跟你回去……”
“王延!”
她使勁掙脫出來,怒火中燒,卻又極力隱忍,語氣極力保持最後一點鎮定:“昨夜的一切不過是一時興起,現在我沒興趣了。”
“我說過,不要放過我,留在我身邊報複我,我不值得被原諒。”被王延緊緊抱進懷裏,被他控製得無法動彈,頭貼在他的胸口上,隻能聽見他有力的聲音,“碩士念完後,我並沒有一點要回來找你的念頭,因為我恨你……”
她木然一愣,忘記了掙紮。
“我知道以你的性格,一定會後悔,一定會想我,一定會來找我,所以我不回來,我繼續讀博士,我要等著你來找我,我要你自己知道什麽是失去的滋味。”
“放開我!我不想聽!”
王延卻把她壓在身下,她無法掙紮,她不得不聽。
“我所有的努力都以你為終點,我和你說過,無論發生什麽事,不可以提分手。我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我可以給你最大的包容,可是我也經受不住你對我一次又一次的放棄。我沒有那麽善良,我從小在不需要善良的環境裏長大,骨子裏,我是可以狠的霏霏,你知不知道我那時有多恨你?
她已經不會掙紮了。
“我要你來求我,像那天在實驗室裏哭著求我一樣,求我愛你,求我回頭。”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無聲無息地滾落。
“可你遲遲不來,我看到一對情侶走過去就很恨你。擠在人群裏孤獨無依的時候,我也會恨你。看到一個長發的女孩子走來,卻發現不是你的時候,我也很恨你。我恨你恨到隻能靠抽煙排解的時候,我更恨你。時間越久,我越恨你,看到什麽都會恨你。你知道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王延的淚水早已浸入她的脖子,溫熱地濕了她的皮膚,卻涼透她的心底。
她一動不動,躺在他的懷裏不會動了。
“我天天都在想,你為什麽不來找我,你是不是真的生氣了?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我的霏霏一向包容善良,她不來找我,是不是真的才是我的錯?我慢慢回想,越想心裏就越疼,真的疼,恨不得刨了自己的心出來紮刀抹掉那種抓不住的痛感。我隻能沒日沒夜地做實驗,我隻有一個念頭,我要早點把實驗做完,我要早點回來問問你我錯在哪裏。你知道我為什麽恨你嗎?你以為我在怪你不去找我嗎?”
“放開我……”她徒勞掙紮,聲音卻被喉頭的哽咽堵住。
“我是有多愛你,才無法容忍你在口口聲聲說愛我的時候,還在筆記本上寫許優林的名字!”
她渾身一震。
“我是有多在乎,才容忍你去收那封信。我是有多害怕失去你,才偷偷看了那封信。師弟說你天天等回信,嗬……”自嘲苦笑聲響在她耳邊,盡是顫抖,“我說過我不在意你的過去是真心的,你卻天天等回信,我真的絕望了霏霏。”
她委屈的哭聲,終究還是不可控地爆發下來。
“我所有的努力都以你為終點,我想給你一個家,我想和你結婚,想帶你出國,所有的一切我都規劃好了,可是無論我怎麽說,你始終都不願意,那段時間我真的很迷茫,不知道怎麽做才是對的。我把你當成所有規劃的向標,可是你讓我感到絕望,在那一刻我不知道要愛你還是要恨你。”
她隻能聽見自己委屈的哭聲一遍一遍回響在耳邊,幾乎要壓過了他的聲音。
“我回國之後就來了四川,我找了你一年,你的老家我隻要一有空就會去,我期待在某個角落遇上你,可是我永遠都遇不上你。我又害怕遇上你,我怕物是人非,我怕見到一個為人妻為人母的你。可是看到小女生走過,我就會想你肯定也穿著校服這樣走過,你穿著校服會是什麽樣子?你以前過得如何不開心?你哭的時候有沒有人安慰你?你無助的時候有沒有人保護你?我多想能回到你的高中時代去陪伴你……”
她掙紮的手慢慢鬆了下來。
“……看到一群女生在冷飲店裏談言歡笑,我也會想,我的霏霏以前肯定也來過這裏喝冷飲。看到年輕的小情侶一起牽手,我也忍不住會想,我的霏霏那麽優秀,喜歡過的男生肯定也很優秀。直到去年六月林鈞因為蔣月來找我,我才知道你在上海。我在學校見到你,我跟著你,我看著你,你抱住我口口聲聲說想我的時候,我真的覺得一切都值了。可是我看到你買那麽多嬰兒用品,看到你回到掛滿嬰兒衣服的家,我又開始害怕了。你在公交站等了我一天,我其實也在角落裏看著你猶豫了一天,我要怎麽帶你走?要你拋夫棄子跟我走嗎?我不敢賭,我害怕輸,以你的性子肯定做不到。”
她的哭聲委屈又無助地再次爆發出來。
“從天堂墜落到地獄的感受,我那時有多絕望?我從來隻恨著快點回來找你,我從來沒有和任何女人接觸過,而你竟然背叛了我們給過彼此的承諾,我有多恨死你,你知不知道?酒會上你口口聲聲的初戀,逼得我恨不得把那段不堪的過去也用不堪的方式丟掉。我才真正從心底恨你,我恨不得永遠不見你,我更恨不得把你的身體剖出來看看你到底有沒有心。我恨你,我才真正從心底恨你,我恨不得永遠不見你……霏霏,這樣的我,你還愛著,你是不是後悔過?”
“我從來沒有愛過你!從來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