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戶沒有關,夜裏下了場雨,冷風灌進來些微涼意。
於信霏偎到窗下,找個了舒服的位置坐著。
目下的江畔火紅似海,偶爾炸開一簇簇鐵花般的煙花,令這世界看起來依舊繁華。
到底是什麽人在享受這樣的快樂?
腦袋裏又傳來蔣月當年雄心壯誌的呼聲:
“等著吧姐妹,總有一天姐會成為亮堂堂的都市麗人,也要住在那樣光鮮亮潔的大樓裏!”
“以後一定會比現在好,我們要好好努力,以後過年也會過成有錢人熱熱鬧鬧、歡歡喜喜的樣子,你相信我。”
繁華已至,舊人早已不在。
又是一年新至了,如今蔣月會在哪裏過著淒冷的新年?她是否會抬頭仰望這煙火燦爛的人間?她會哭嗎?她還會壯誌淩雲地指著天說未來一定會好嗎?
“霏霏……”
又進入了那道溫暖可靠的懷抱裏,她沒有掙脫的想法,埋頭靠著,默默發泄無法釋懷的眼淚。
“我想蔣月了。”哽咽的聲音盡透無助。
王延把她抱回了**:“蔣月如果泉下有知,不會願意看到你現在是這個樣子。”
她的哭聲快壓不住那麽劇烈的抽吸。
“霏霏……”王延輕柔撫著她的頭發,“不要想了。”
她伏在他懷裏,還是要說,似乎蔣月這幾年是如何存在的隻有她知道,如果她不說給別人聽,蔣月活過的證據就不複存在了。
“這幾年裏,我的所有記憶都是蔣月,我們好像從來沒有分開過,一直住一個房間,一起吃飯,一起逛街,一起遊玩。我們的錢不分彼此,我有就用我的,她有就用她的,那時候我已經有了一筆積蓄,給了她很大的保障,她就和唐風談戀愛了,你記得唐風嗎?”
“記得。”
“她以前是一個很會為自己做好保障的人,沒有保障的事,她不會去做。可是,我賺夠了她的彩禮錢,她就可以談戀愛了。她和唐風在一起,就像一隻風箏和一隻鷹在空中相遇了。鷹永遠是自由的,她隻是一隻風箏,她始終要落地的。他們沒有正式提過分手,就像被一陣風吹跑,就這樣散開了。第一次相遇是唐風給她唱了一首歌,最後一次見麵,她就給唐風唱了那首歌,她說要有始有終,你說可不可笑,這句話曾被人用來傷害過她,她最後卻用來傷害一次自己……”
“霏霏……”
她忍住了哽咽,繼續說:“我們一直在一起,她說是兩個無依無靠的人在流浪,我們是彼此的依靠,我就陪她流浪。我們去了上海,遇到了很多校友,終於才有了一點歸屬感。她說,第一次就愛到滿心傷痕的人,再見麵了,還是會有感覺的。可命運總是捉弄人,我們還是要和有了妻兒的楊浩牽扯在一起,甚至還要照顧他的妻兒。我無法體會她的感受,我肯定做不到她那麽雲淡風輕和大度……”
“我不會成為楊浩,我也不會讓你成為蔣月。”
她伏在他的懷上,默默流淚了。
“我想楊浩肯定也有感覺的,他總是找蔣月喝酒,總是會說很多以前的事。蔣月礙於現實開始和他保持距離,逼他把妻兒接走,或者想和他吵架吵到絕交,可最後還是沒有辦法,所以每次喝酒,她都要把我帶去。她真的是一個好女孩,對不對?”
“對。”
她又繼續說:“楊浩的妻子明麵上雖然不說什麽,可心裏肯定是抵觸的,所以她和楊浩總是吵架。每次都在我們的房裏吵,我們很尷尬,但是又不知道怎麽勸。蔣月報名了公司的出國名額也是因為想逃離,又因為我也想去美國找你,這個決定才變得堅定,成為我們全力以赴的目標。”
“霏霏!”王延渾身僵住了。
“我們打算好七月份就離開的,所有工作差不多都交接完了,你卻突然回來了。那時候我心灰意冷,肯定不會出國了,但也不想留在上海。我要走,她也要陪我一起走,走完我們從家裏到機場這最後的一次流浪路途。在機場分別的時候,我的感覺真的很不好,原來人真的會有預感的,可是她把我推開了,這一推竟然就是一生。我現在想想就很後悔,我應該拉著她和我一起走的,不應該讓她一個人去國外。”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耳邊的呼吸變得沉重而顫抖,身上的力道更將她抱得深緊。
“我買的第一班飛機是到西安,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反正隻要能離開上海,去哪裏都可以。落地後,我在機場裏坐了一天,不敢出去,因為我不知道自己去哪裏。沒有蔣月的路途,我會害怕空空****的街頭,會害怕萬家燈火的溫暖,更害怕車來車往的街道,沒有一處能夠收留我。這麽多年,身邊時時有蔣月在陪伴和保護,我還是沒有變得更堅強一點,還是很依賴一個人給的安全和依靠。我就去了西藏,總覺得那裏可以洗淨心靈,我想去接受洗禮。到了西藏後,我換掉了所有聯係方式,隻跟蔣月和楊浩聯係……”
“霏霏,真的對不起。”
“去了西藏我才真正知道什麽叫流浪,我跟著隊伍走在荒無人煙的路上,沒有通訊信號,能做的事就是走。在黑夜裏走,在烈日下走,在夕陽下走,日複一日,疲累真的讓我什麽也不想,隻知道睡覺和繼續走。到了有信號的地方,我會和楊浩發一下短信,會和蔣月打一個長途電話。最後一次通話,她好像也有預感自己要出事,總是一遍遍叮囑著以前叮囑過的話。她要我回家鄉,要我找到父母和姐姐,要我找個好同學結婚,要我把根留在家鄉。我從來沒有答應過她的,可那次不知道為什麽又答應了,她好像把我的後半生都安排好了才放心走,我偏偏答應她了,如果我不答應她,也許她不放心我,就會靠某種力量保護住呢?對不對?”
王延撐起她的臉龐護在手裏:“你不要這樣想,她知道了,會不安心的。”
“楊浩發的短信每一個字我都認識,在那段時間裏我卻理解不了連起來是什麽意思。我不信的,可是我搜索到的所有消息都有亡者蔣月的名字,在她葬禮之前我總算接受了這個事實,在接受的那一刻我就下了陪她一起走的決心。從始至終有了蔣月我才不算孑然一身,她死了,我好像也無牽無掛了,可是我又被酒店的人送去了醫院,我還是活了下來。我趕回來隻為了做著活人該做的事,送她最後一程,可是我眼睜睜看著她被埋在那麽荒涼的地方,我心裏真的好痛,我真的好想帶她走啊,她最喜歡大城市了,她怎麽就可以永遠留在了那裏……”
她崩潰大哭。
王延緊緊將她收進懷裏:“哭吧,霏霏,盡情哭一場。”
她緊緊抱住這個支撐她的懷抱,不住地大聲懺悔:“我不應該賺到那筆錢的,沒有錢,她就不會和唐風談戀愛,就不會逃去上海,就不會去那個公司,就不會去國外,就不會死……”
“瞎說!”王延疾言厲色大喝一聲,“不是你的問題,我不準你胡思亂想。”
“我好想她,我真的好想她,過年了,她在哪裏過年呢?會不會冷?會不會餓?會不會孤獨?會不會害怕?”
王延極力將她收緊:“我知道你有多想她,我都知道的霏霏,你們的感情我一路親眼見證,別人不知道你的悲痛,我都知道的。”
她緩緩抬頭,淚珠滾滾帶得目色怔然:“如果以後事局有變,你就像以前那樣頭也不回地走吧,如果是我先走,你也不要來阻攔。”
王延麵色像冰封凝住,目中沉寂如死潭,整個人木然頓住了。
“我們說好的……”他的聲音微微顫抖,“你要嫁給我,要給我生兩個孩子,把男孩生在前麵當哥哥,把女孩生在後麵當妹妹,我們早就說好的。”
“王延……”她目光怔怔地凝著,茫然搖了搖頭,“像我這樣的人,絕對做不好一個妻子的角色,更擔不了一個母親的責任,過去對你的傷害還不夠警醒嗎?”
“我不怕!”王延在她的注視下堅定搖頭,“從今以後你想做什麽我就陪你做什麽,你想去哪裏我就帶你去哪裏,你不想做的事我絕對不會再強迫你,我隻要你健康快樂,我不會再離開你了,你也不要離開我了,好不好?”
“王延……”她長哭一聲撲進了他的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