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之後,天氣才慢慢有了春氣,風從窗口襲來,將屋內卷得到處翻亂。

王延先關了窗戶再整理床鋪,於信霏從更衣室出來就坐在椅子上愜意護膚:“我跟出版社約了今天見麵,你不用管我了,回去實驗室看看吧。”

王延也愜意地坐在床沿上看她,笑著說:“今天實驗室放假,我本來就沒事做,你願意帶我,我就和你去。”

於信霏想不透地皺眉:“今天是什麽假期?”

“同事過生日,這段時間他們也忙壞了,我給他們放了一天假。”

於信霏又皺眉:“一天也夠?”

王延點頭又笑:“不能太放縱了,要張弛有度。”

於信霏暗暗擰眉,誰在他手下隻能自認倒黴。

二人到餐廳的時候出版社的人已經到了,來人是她以前的同事,一頓敘舊的飯局就輕鬆商量好了新書出版的事。

“你的緊急聯係人是蔣月,沒換號碼吧?那這個就不改咯?”

於信霏正在簽字,手不由得一頓。

王延一直默不作聲,此刻才插話:“換成我的吧。”

於信霏任由王延和前同事溝通,簽完字之後,就呆呆望著窗外不說話了。

送走了出版社的人,她強撐的笑容也突然沉寂下來。

王延撫了撫她的臉頰,久久才問:“帶你去參加生日會?”

這段時間他是想盡了辦法陪她散心,又是同事生日,她知道自己如果不去,那他這個領導必然也要缺席了。

路上她有些困,閉眼睡了一覺,再醒來的時候,車子又停在那個大操場裏。

王延打開車門,把他的衣服披在她身上,摟著她走向那棟白色大樓。

迎麵走來一位穿著實驗服的女生,原本很自然地想打招呼,看見她之後突然一愣,臉上變換著吃驚而精彩的神色,急忙躲到一邊去,眼睛卻還緊緊追看著,像極當年全班學生知道班主任有了女朋友的樣子。

“師哥,你們回來了?”女生很有禮貌,一個“們”字,順帶把於信霏也一起招呼了進去。

“你通知他們一下,馬上去會議室開會。”

“好的。”女孩子很友好地揮揮手打來一個招呼,“嫂子好。”

於信霏微微一笑,對她點點頭。

辦公室在二樓一處安靜的位置,外麵有一個大陽台正對著剛才的操場。

屋中是一個辦公桌,一個大櫥櫃,衣架上掛滿了實驗服。左牆有一間小房間,放著一張床和一個衣櫃,但東西很少,顯然是平時不回家的臨時住宿。

王延先開了空調,再倒了一杯熱水給她,不放心地說:“你在這裏等一會兒,我很快就回來,累的話就去裏麵睡一覺。”

“好。”於信霏隻點點頭。

王延很快就披了一件實驗服上身,她的目光隨著餘角就移了過去,一眼之下恍如隔世,她愣住了。

在她心裏,王延穿著實驗服的記憶最多,隻此一見,心裏浮起一陣異樣的酸澀。

“霏霏?”王延詫異她目中的愣怔。

於信霏轉身自顧去椅子上休息:“你快去吧,會議快點結束,我可不想久等。”

“好。”王延欣然一笑,帶上門就出去了。

於信霏睜開眼睛,桌上的一個相框卻乍入眼簾,襲得她目光一震,再次愣住了。

一張全家福,三個老人,一對父母,一對年輕人,全都笑著,把紅色的喜氣定格成了現在這幅畫麵。

她呆呆看著,心裏那股異樣的酸澀突然竄入了眼睛裏,衝出了眼淚來。

她無法再多看,急急抬頭,目光一掃,櫥櫃上的物品又意外入目——

國家重點實驗室;

國家科研項目;

專利發明;

……

各樣的金色牌匾比剛才的相片更震撼雙眼,她安靜地看著,臉上慢慢展出一道欣慰笑容。

犯過錯的少年人生能創造如此輝煌成就,這樣的人生重塑,無論要舍棄什麽,似乎都是值得的。

什麽怨與恨,在這些促進人類文明進步的成就麵前,都顯得如此狹隘和渺小。她可敬地看著那些牌匾,心裏確實充滿了驕傲和自豪。

王延很快回來了,帶她出去的時候,樓道裏已經站滿了整裝待發的人。

有的抱著花瓶在擦,有的在拖地,有的在擦門,誰都沒有幹正事,她出來後就紛紛抬起頭,上下判量著,臉上露出驚喜而膽怯的笑容。

不知哪個嘴淘的男生叫了一聲“嫂子”,其他人的一聲聲“嫂子”也紛紛追個不停。

於信霏隻能笑著,籠統回了一句:“你們好。”

兩個不敢出聲的男生瞬即大驚,才跟著叫了兩聲“嫂子”。

十幾號人分坐五個車,王延的車上也坐了兩個,便是初見的兩個男生。

在車上,於信霏覺得自己像個大四的學姐,這二人就像以前大一的兩個學弟,任何問題都抓住她問不停。

“以前總在老板桌上看到你的相片,你們是大學同學嗎?”

實驗室老大,她以前也總用“老板”來代稱,但放在王延身上,突然有點反應不過來。

“他是我師兄,我們同一個專業。”

“那你現在在做什麽方向?在哪個實驗室?”

她輕咳兩聲:“我是無業遊民。”

一個男生笑了:“有老板在,你就不用出來累了。”

另一個男生接著笑了:“師哥這半年都沒好好來實驗室,突然把你帶來了,我也嚇了一跳,對不起啊嫂子,上次嚇到你了吧。”

她含笑搖頭:“沒有。”

男生又問:“老板來了快兩年了,以前怎麽不見你?”

“我……在上海。”

男生更驚訝了:“怪不得師哥去了上海那麽久不回來,我說嘛,那麽漂亮的嫂子,他怎麽舍得長年累月不回去的。嫂子,你們是一起出國的嗎?”

“沒有。”

“那你們是異地戀啊?”

“不是。”

“那是什麽?”男生傻傻追問。

王延插話接問:“飯店到了沒?”

男生的注意力被轉移:“我看看地址,你看我這一說就忘記了。”

到地點之後,於信霏趁機出去買了個禮物,飯桌上送出去的時候,生日主角驚訝得都不敢接了。

王延替她塞到男生手裏:“你嫂子不輕易送人禮物的,快收下。”

男生抱著禮物盒瞬間喜笑顏開:“謝謝你啊嫂子。”

於信霏隻笑笑搖頭。

生日主角先倒了一杯酒送過來給她:“嫂子,我敬你一杯。”

未及她接手,酒就被王延接了過去:“她身體不好,我替她喝了,祝你生日快樂。”

“不好意思啊嫂子。”男生笑著和王延對飲。

於信霏搖搖頭:“等我身體好一點,有機會再回敬你。”

男生笑得嘴都咧開了,立即答應下來。

她一直聽著他們喝酒談笑,和他們沒有太多話題,有時候他們問,她才說,不問就安靜地聽。

從他們口中能聽到王延這一年多的經曆和成就,便也不覺得無趣。

那棟白樓,便是王延帶隊。

二十九歲就成為國家重點項目帶頭人,在這個領域少之又少。

她悄然轉頭打量著他,當年那個談戀愛都要把地點選在實驗室裏的少年,似乎能走到今日這個地位,才最不負青春和努力。

一群人還在商量去哪裏唱歌,王延就收了衣服帶她起身,隻交代說:“明天記得把自己該做的事做好,我們先走了。”

越遠離會場,她的心情就變得越冷淡,不由得轉頭看了看正在開車的人,十分好奇他為什麽正在高興。

王延轉過麵一笑,等紅燈之際伸手來握了握她的手。

“什麽事這麽高興?”她禁不住好奇心了。

“回家了。”王延深深一笑,抽手回去繼續開車。

於信霏默默轉頭看向了窗外。

外麵霓光如流,一排排居民樓臨江而立,從窗戶上融出的萬家燈火照亮了她的眼底。

她如今要回的那個家,也是這萬家燈火中的溫暖一盞。

去年這個時候,是蔣月苦口婆心把她勸回家鄉,如今她真的回來了,可這一趟回來,到底是不是對的?

如今和王延在一起,她卻更疑惑了。

他的過去她一無所知,正如王延對她也一無所知一樣,輕易就和解的六年,同時也濾過了太多現實的東西,她看不清自己的心,也看不清現在的王延。

從小到大,她幾乎都沒有真正擁有過什麽,最想要的東西總是在最好的時候就失去,她已經沒有勇氣再經曆任何一次失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不想要,還是不敢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