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剛過,晚風夾帶暑氣從窗前掠來,地上隻亮了一盞暖燈,溫柔落了滿室,屋中一片安寧祥和。
王延自玄關處輕步走進,沙發上的人睡得十分安穩。
發絲側落巧潤的鼻梁,隨著呼吸猶如暗香繾綣浮動,襯出臉上一點閑散懶意。清沐秀眉,入鬢溫婉,眼角一抹柔媚若隱若現,亂人心腑。
他溫溫一笑,剛想把人抱走,深闔的雙眼就緩緩睜開了。
“不是說了不等我嗎?”輕微的責備僵持不住溫熱笑意,他眸底微亮,幹脆抱人坐了回來。
於信霏睡眼惺忪躺在他的腿上,迎麵打量片刻,認真地問:“今天這麽隨意?倒不像前幾天累得滿臉疲憊了。”
王延隨手把玩她胸前的一縷頭發,慵然地挑挑眉:“無人傷亡,設備也重新配好,事情都結束了,我就不能鬆一口氣?”
半個月前實驗室管道發生爆炸,燒掉了一整棟樓,自事發那天王延每天都早出晚歸,回來滿身都是疲憊。
他卻從不透露一點事故的嚴重性,總是溫言軟語打退她的好奇,絲毫不留給她一點借事思人的陰影。她也怕王延擔心自己,後來就什麽也不問了,每天晚上隻守著夜燈等他回家。
她坐起來伸手環上他的脖頸:“如果忙得太晚,你就在那邊睡吧,不用這麽遠開車回來了。我會早點睡的,也會每天三頓飯三頓藥一次不落的。”
“這麽自覺?”王延將她摟在肩頭睨眼嚴探。
她懶懶蜷縮在他懷裏:“我自覺,你不就省心了?”
王延輕輕一笑,並不答應她剛才的說法,伸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她的後背,閉目養神片刻,才說:“你的手機我拿去修好了,前段時間楊浩說聯係不上你……”
他欲言又止。
這段時間於信霏都用他新買的手機,本就沒什麽聯係的人,也將就用了他給的卡。他很少這樣猶豫,引起了她的詫異和好奇,立即攀上他的肩頭就瞪著大眼靜靜地看。
王延手中一緊,將她牢牢抱住:“陳曉羽從他那裏得到了你的聯係方式,卻聯係不上你。”
於信霏臉上猛地一沉,眼中閃過極大的震撼,愣了片刻,急切地問:“我的手機呢?”
王延這才起身走去玄關處提了一個小袋子回來,卻猶豫著交到她手裏,依舊猶豫著說:“沒有陳曉羽的信息,但是有人給你發了你姐姐的消息。”
於信霏臉上又猛地一沉。
王延注視著她幾於僵滯的麵色,雙手滲著憐惜的力道再次將她抱回懷裏。
於信霏趕緊掏出手機去翻找信息。她始終低著頭,完全顧不上李老師因為聯係不上而擔憂的問候短信,隻緊緊盯著那串電話號碼。
點開了無數次,又無數次在關鍵一步移開手指,顫抖的手像她淩亂跳動的心髒,在激動和猶豫中徘徊不定。
她不禁歎了一口長氣,索性閉了屏幕,埋頭進膝蓋裏繼續深吸一口又一口重氣。
“我給你撥……”
“不要!”她驚慌地一把搶下手機,後知後覺搖頭,“這麽晚了,等明天再說吧。”
王延幹脆收走手機放在一旁,抱起她徑直回了臥室。她在等時間,也在等自己,他為她的選擇做了最後的抉擇。
心裏卻是無法平靜的,被王延溫暖的氣息包圍全身,她的呼吸還是跟著心跳淩亂,怎麽也睡不著。
王延把她護在臂懷下,貼進她的耳朵問:“為什麽不敢?”
於信霏緊緊抱住他的腰,悶進他的懷裏緩了一會兒,才說:“我以前總是惹媽媽生氣,姐姐最愛媽媽了,她一直不喜歡我。”
“這麽多年,你們都沒有聯係過嗎?”王延等了一會兒,等來的卻是沉默,他隻能拍撫她的後背催道:“快睡。”
於信霏才悶悶出聲:“我睡不著。”
王延停了片刻,突然將她抱了出來:“去洗個澡放鬆放鬆,你太緊張了。”
“我自己去!”
“我也要洗。”
她掙脫下來:“我先洗。”
王延睨來一道趣味的目光:“我又不怕你看。”
“我……”她羞顏青澀,啞口難言。
頓時耳邊傳來一道得意的笑聲,未及回神,腰上襲來一隻蠻橫的手,輕輕一帶就將她撈了進去。
“我不要和你一起……”
門緊急關上,浴室裏隻傳來一陣嬌嗔打鬧的笑聲。
本就難眠,今夜更睡不安穩,床從未有過如此不舒服,她從王延懷裏擠出來一點縫隙,於昏沉中艱難出聲:“我腰疼……”
環在身上的力道快速鬆去,她被一雙手放著平躺下來,渾身酸疼頃刻就放過她的意識,她閉上眼睛,終於不再受其所擾,安穩睡去。
誠然知道是夢,可在夢裏,姐姐還是十八歲左右的樣子,穿著一身藍白校服,紮一頭又黑又長的直發,腳踩一雙時興的帆布新鞋,身形高挑,四肢纖細。
她看見自己下了一步階梯,把那雙穿著稍微開膠老鞋的腳偷偷藏了下去,才開口叫住了姐姐:“你有沒有兩百塊錢?”
姐姐把同學推走,疾走問來:“兩百塊夠嗎?”
她有點感動,姐姐脾氣雖然像媽媽一樣差,但親姐妹的血緣關係在金錢這方麵比其他任何關係都要順利,姐姐從包裏隨手一掏就拿出幾張紅色的錢,抽出兩張給了她。
她那一絲絲感動很快又沉了下去,天知道她渾身上下都湊不齊二十塊錢,姐姐隨手一掏就有這麽多張,還不算細細地掏。
她窘迫地收下錢:“以後我會慢慢還你的。”
姐姐顯得有點驚訝:“還什麽還,都是爸爸的錢,我們誰用不是用。”
她笑了笑,很快跑下了樓梯,心裏想著還是要還的,否則哪天吵起來,姐姐準要拿這份施舍說事,然後以偏概全讓她啞口無言。
親姐妹之間也是有過真情實意的,她執意不肯從夢中醒來,還想繼續回夢過去所剩不多的情義,可她還是被王延推醒。
王延不知何時起來的,已經衣著妥當坐在床沿,將她抱坐起來:“飯做好了,起來吃一點兒,一會兒還要吃藥。”
她垂釣似的點頭,身體半折又埋進了被子裏。
王延又把她扒拉出來:“我已經和你姐姐打過電話。”
她差點就聽不見王延的聲音,抬起了強意撐醒的眼睛,傻傻地看著他:“什麽?”
王延捧住她快掛不住的臉頰,再說:“我和你姐姐打過電話,約好今天中午見麵。”
她愣愣地眨了一下眼,傻傻地癡了一會兒,突然就搶過王延的手腕看了一眼時間。
已經十一點了!
她一下就蹦了出來,跳在地上一時不知道是要換衣服,是要洗漱,還是要吃飯。
她哪裏還有一點困乏,手忙腳亂開始翻箱倒櫃:“今天熱不熱?中午一定很熱吧?我穿裙子好不好?我姐姐最喜歡看我穿裙子了,以前我穿裙子她才不會嫌棄我,才願意和我走在一起,我穿哪條裙子呢?”
她抱了一懷跑到王延麵前:“你幫我看看,我穿哪套最好看?”
王延驚笑著無奈搖頭:“哪套都好看。”
“不行,一定要穿最好看的,你快幫我選!”她全都放到**交給王延,回身繼續翻箱倒櫃。
王延也認真地挑起來,很快選了一套稍微保暖的,拉住了她翻找不停的手:“這套最好看!”
半推半就,把她送進了更衣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