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堵車高峰,車流終於動了,於信霏任由王延帶領,向他約定好的地點駛去。

兩邊都是大商場,在十字路口又堵住了,二人在附近繞了幾圈,終於到的時候,姐姐已經等在了那裏。

一家三口,她的肚子大大鼓起,穿著一件很寬鬆的衛衣,腿還是和以前一樣瘦,轉過身去,從背影根本看不出來是個孕媽媽。

王延停好車先步下來。

於信霏也跟著下來,明明那麽期待又喜悅,可到了此時此刻,那種生疏和懼怕又令她卻步。

姐姐的目光已經掃向這裏,半愣之後,被身邊的男人推著過來了。

王延也推著於信霏走。

不遠不近的一小段路程,走起來仿佛千裏遠,這一路的緊張和忐忑猶如刻筆細鑿在石頭上,每一步都格外漫長和艱難。

血濃於水的唯一手足,時隔十年才見,親熱和擁抱對於不曾親密過的關係,比起現在的淡漠無言似乎才顯得異常。

“什麽時候回來的?”

相顧無言許久,終於是姐姐先開了口。

“大半年了……”於信霏有點失措,急急補道:“去年十二月份回來的。”

“回來做什麽?”

於信霏被問住了。

王延愣住了。

姐姐身邊的男人及時一笑:“去餐廳裏坐著說吧,我們一早就來了,到現在沒還吃飯,正好進去吃點東西。”

於信霏抬起頭來,認真地打量著麵前這個說話的,她的姐夫。

他不是姐姐以前帶回家的男朋友,年紀大姐姐許多,但長著一副厚正和善的樣子,看起來是個可以托付的人。

餐廳裏人多,選了個靠窗的位置,這裏偏僻,四個人坐下來後,氣氛降得更沉了。

於信霏和王延坐在一起,姐姐和姐夫坐在一起,四人麵麵相對,看的看窗外,低的低頭,愣的愣神……

“我們兩個去點菜吧?”姐夫招呼王延一聲,“不知道你們的口味,去看看有什麽合適的。”

王延拍拍旁人的肩膀,徑直起身離開。

少個兩個人,降沉的氣氛也少了兩道重量,十年未見的相顧無言,把氛圍變得像以前一樣隻剩冷淡了。

姐姐適在其中,還是先開了口:“這麽多年在哪呢?”

“北京和上海。”

“做什麽工作?”

“編輯。”

“編輯?”姐姐明顯愣了一下,很快又不好奇了。

她繼續看著窗外,於信霏繼續低頭,沉默延續到王延和姐夫回來,姐姐轉頭仔細看了王延一眼,眼睛淡淡一瞥,再無任何探量情緒。

“你比照片上瘦了好多。”姐夫和藹笑著,目光友好地看來。

於信霏微微一驚,卻又努力咧開一道笑容回視過去:“是比高中時候瘦了一點。”

“不是高中,”姐夫含笑搖頭,“背景挺荒的,應該在東北。”

於信霏笑容驟沉,轉頭看了看姐姐,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低下了頭。

姐姐也微微低頭,遲了片刻,突然又說:“我二十五歲就結婚了,有一個兒子,現在懷的是雙胞胎,七個月了。我住在老家的新區,老房子七年前就拆了,你別回去了,也沒你的地方去……”

服務員突然上菜打斷了她的話,她也停了下來。

於信霏埋頭更低了,卻突然伸來一隻溫熱的手將她握住,輕撫的柔軟給了她一點支持,她才抬起頭來,對姐姐點了點頭。

菜上齊了,兩個男人各自照顧身邊的人吃飯,場中突然又沉寂下來。

於信霏本就沒有胃口,卻礙於維護搖搖欲墜的局麵,勉強拿起來筷子,隨意夾了幾口菜吃。

“結婚了嗎?”

她抬頭,姐姐正盯著她手上的戒指,目色中含了一道隱約的笑意。

她放下筷子,搖搖頭說:“還沒有。”

姐姐轉眸看了王延一眼,突然和他說話:“你是哪兒的人?”

王延接住她考量的語氣:“我是黑龍江的。”

“那你們在大學就認識了?”姐姐再問。

“是。”王延的語氣自若而誠懇,“我們是同門,我比她大一屆,大學裏一直在一起。”

“你家裏人呢?”姐姐抱起雙手靠在椅背上,認真地審量著他,“你既然是東北的,來我們這裏是工作?還是暫留?”

王延認真接話:“我父母在雲南做生意,已經在這邊生活二十年。我目前也是生活在這裏,工作地點在精化研究院,霏霏現在和我住在一起。她一直在找自己的親人,現在隻想告知你們一聲,我們要結婚了。”

姐姐微微驚訝,考量的眼神慢慢鬆了下來,轉頭隻問:“你見過爸媽了嗎?”

於信霏深深吸了一口氣,默默點頭:“我看過他們了,沒有讓他們知道。”

姐姐微微點頭,沉默了很久之後,開始從包裏翻東西:“你見過了就好,免得我再多費口舌。”

她很快掏出一張卡,遞了過來,繼續說:“家裏拆遷的錢爸爸分了三份,一份給媽媽,一份給我,這一份是你的。”

於信霏微微搖頭,沒有接。

姐姐還是推到了她的身前:“你不想要就丟去大馬路上,我隻完成自己的任務。”

於信霏還是不動手。

姐姐卻開始動包,已經掛上了肩頭:“馬上二十九了,願意的話就結婚吧。”

她已經起身。

“姐……”

她走了兩步,停了,頭也不回地說:“離開這裏吧,不要再回來了。”

“姐!”

她沒有再停步。

於信霏不敢追去,安靜地坐著,默默看著她的背影走出餐廳,走上了一輛車子,疾馳而去。

記憶中媽媽也是這樣斷然站起來,她身材纖瘦,即便臉上不施粉黛,暴露歲月給的滄桑和溝壑,依然保持膚白嬌貌、明眸皓齒的卓越風姿。

即便麵對的是自己的女兒,她的風姿也飽含某種傲氣:“你的行李我已經帶來了,戶口我也給你遷了出來,以後你去哪裏就落戶哪裏。你是我養大的,你敢回去找你爸,我會恨你。我走之後,千萬不要叫我,把我忘了,千萬不要回來找我,算我求你。”

這樣一個美麗的女人,曾是音樂學院的佼佼者,可為了一個男人甘願洗手作羹湯,落得如此下場。她的恨能帶來當機立斷,讓她能頭也不回地走入人流中,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

於信霏轉頭撲進了王延懷裏,狠狠抽泣著沒有言語的淚水。

王延一向會溫言安護,現在卻茫然無措,屋裏溫度低,他隻能脫下外套罩住單薄的身子,將人護在了懷中。

於信霏哭夠了,含淚抬頭,祈求著說:“我們走吧!”

王延撐起她的臉捧在手裏默默擦拭,目色也染了她的幾分哀沉,不住地凝著眉頭,低身貼了下來:“從今以後,我們不找了,好不好?”

於信霏不住地抽吸,卻堅強忍住了嘴角的輕咧,在他的柔視下默默點頭。

王延目色一定,摟住她的肩膀就快步帶離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