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的落地窗新加了一麵紗簾,地毯上新置著一張矮桌,矮桌上種著一盆小小的綠植,沙發往裏靠了一點。

每天下午夕陽就從紗簾上透進來了,像雲煙一樣蒙蓋一層光暈灑在書桌上,三天過去了,七天過去了,十天過去了,半個月過去了,王延每天都抱著於信霏背靠沙發坐在地毯上,親眼看著綠植一天天茂盛起來了。

清晨裏,王延起得很早,架著機位追蹤綠葉上細密的露珠,總要拍下一張最盈動的,在於信霏起床的第一時間送到她眼下。

“鮮活之精妙取其朝露,生機從不囿於本體。”

她接下照片淺露著舒心的笑意,這將是她一天裏唯一的笑容。起床之後,她就會埋頭紮進寫作的氛圍裏,一整天都不會有動靜。

王延絕不會從中打擾她,她在寫書,他就從書桌上撿一本書來看。

他一天裏隻有三個任務。拍照、看書、做飯。

新書定名《生命》,他還沒看過內容,卻早早攬下封麵的活,為此買了一棵植株回來,從新芽冒出的那天就拍到了現在。

他說要記錄到寫書結束的那天,把所有照片疊成一張重影,這是他對生命的認知,也是他對愛人的祈願。

夕陽的光輝又從下午的天空上斜灑下來了,於信霏敲下最後一個句號就關了電腦。

疲憊的懶腰還未及伸出,立即就有一雙手來握住,她就順手摟著他的脖頸,被放在沙發上之後,愜意地背過身,享受著他的捏肩捏背帶來的筋骨舒緩。

“都寫完了嗎?”

於信霏微側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突然起身去重新打開電腦,調出文檔把句號改成了破折號。

王延詫異不已。

“我還沒參透要如何結尾。”

她再次關上電腦,懶懶靠回沙發上,眼睛一眨一眨地瞪著天花板。

王延絲毫不允許她發一點悲傷的呆,將她一帶摟進懷裏,相擁坐著就一起看夕陽與黑夜慢慢交替。

“明天開始,跟我去實驗室吧。”

“你要開始忙了嗎?”

“年中了,要忙上半年的工作結尾,可能要加班,你一個人在家我不能安心。”

“好。”她沒有一點遲疑,“你在哪裏,我就去哪裏。”

上次爆炸後,整個實驗室就搬到了對麵的新樓裏。新樓足足有七層,王延的辦公室依然在二樓,空間寬敞許多,另有一個寬大的休息室。

一場大火好像隻為實驗而起,所有的獎章榮譽,連同那張照片,毫發未損,全都按著以前的擺置重現在這個辦公室。

王延一回來就忙得脫不開身,於信霏就一個人布置休息室,她可不願再像以前一樣寒酸的隻有一個櫃子和一張床。

她花了一個上午,把休息室布置成家裏臥室和客廳的結合體。

床到櫃子一側留給王延,床到窗戶這側留給自己。

她添了一張地毯、一張矮桌,一盞台燈,愜意地坐著看了一下午書。

王延每天起床她還在睡,中午回來她就已經買好飯在等著,下午無論多忙,王延都要在五點半前出來,帶她去附近的居民巷子裏吃飯。

附近有兩所大學,巷子裏的飯菜集齊南北口味,味道也都正宗,二人時常光顧東北餐館。

以前在學校王延總愛帶她去吃南方菜,現在在四川,二人卻特別中意東北菜,兩天裏總要有一頓來填胃。

這裏幾乎都是大學生,於信霏穿著隨意,也一直被超市的收銀阿姨誤認成了女學生。

想必她留給阿姨的形象是單純可人,經常也是她自己去買零食,偶爾會有男大學生好心給她付款,阿姨就一次次叮囑她要擦亮眼睛,千萬不能被詭計多端的小夥子欺騙了去。

快三十歲了還被當成二十出頭的小女生有什麽不好,還可以獲贈一些小零食,她的貪心和虛榮心一起作祟,幹脆也賣起了人設,每次和王延出來,她總把他丟在外麵自己進去買東西。

今天王延卻得了一下午空閑,要去超市裏補一些生活用品,二人閑逛很久也隻買了一些吃的。

於信霏十分不願意和王延一起去結賬,收銀阿姨果然一邊掃碼一邊打量過來。

王延上午剛參加完會議,還穿著一身西裝,依舊肅著一張麵對外人不露風趣的冷臉,看起來是符合年齡的冷漠成熟,和一個“單純少女”站在一起,有種難以言喻的意味。

“老板,嫂子,你們也買東西啊?”

實驗室的男生剛好進來,熱情地招呼一聲,進去購物了。

收銀阿姨的目光襲來一道村口大媽那樣的邪惡壓迫感。

本就結完帳了,王延還從貨架上拿了兩盒東西再去掃碼,收銀阿姨的眼神頃刻就變得純良正義了,想把這兩盒東西放回去,遲遲不再掃碼。

於信霏麵色微燙,急急轉身。

王延卻把她拉住,直接抱在懷裏,淡定自若地站給收銀阿姨看。

“我說我們不認識,您信不信?”

“不信。”

“那請快點掃碼,我們急著回家。”

於信霏的眼神早已躲到了別的地方去,完全不知道收銀阿姨的眼神轉換成了什麽樣。

出來的時候,她心裏就暗暗認定,除非這家超市換人收銀,否則她再沒臉來了。

“要不你先給我透個底,下次我的身份是什麽?”

於信霏還生著剛才的氣:“這要取決於你會如何打破我的人設。”

“哦?”王延認真探量,“你還有什麽人設是不符合事實的?”

於信霏眉眼一挑,認真伸出五指來,細細點給他聽:“在麻辣燙那家,我是遠從東北來求學的大三學生,每次靠著老鄉身份可以獲贈一份肉丸子;在火鍋店那家,我是地地道道的四川人,幫老外和店家溝通點菜可以去打八折;在學生開的那家奶茶店,我是化工學院的大四學姐,上次幫他們勾畫了一些考試重點,可以免費領三次奶茶;在那家理發店裏,我是文學係的高材生,幫他們想了一次活動口號打出了名聲,可以免費去做一次頭發;在我經常給你帶飯的那家麵館,我是研一的小學妹,每天要給我的研二師兄帶飯。”

王延聽得眉頭深攏:“是我平時餓著你了?讓你到處騙吃騙喝?”

於信霏認真搖頭:“我可不是騙吃騙喝,我也是付出了勞動力的,很有原則。”

王延微一皺眉,認真又問:“還有嗎?”

於信霏再又搖頭:“其他的我還沒發展下來,反正機會還多,慢慢來。”

王延正了正臉色:“下次我要做警察,你把自己的人設立得貼合一點。”

“那我當個犯罪婦女?”於信霏的編文思維被他一點而發,“一個被壞人逼得不得不犯罪的女人,原本想毀滅世界,卻被追捕她的男警察救贖,關鍵時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現在刑滿出來了,不能湧泉相報,隻能每天來給他帶一頓飯?”

王延拍了拍她的頭:“我的人設不錯,你的不行,再想再想。”

於信霏嫌棄地摸摸頭:“我可不帶你玩了,你這樣子裝壞人不行,裝好人沒趣,裝個富二代又沒地方讓你施展財力,裝個達官貴人又顯得我區區一個女人有賣弄高攀之嫌。你就乖乖等著我帶飯吧,有吃的就行,還提什麽要求?”

王延皺眉暗歎:“我就不能是我嗎?”

“你要是你,那我是誰?”

“你也不能是你嗎?”

“當然不能!”

王延深深凝眉,睨來一道判量神色。

於信霏輕咳一聲,提緊了東西:“這麽多年輕帥氣的男大學生,我要融入他們……”

話未落下,撒腿就跑。

三兩步卻還是被追上了:“我改天換套衣服融入他們,再把你帶進去,何必你如此勞心費力立人設?”

“那不行,萬一女大學生看上你了,我怎麽辦?”

“那要是男大學生看上你了,我怎麽辦?”

“你不許換衣服!”

“你也不許再立人設!”

“誰叫我年輕貌美總是被人誤會……”

“小女子恃寵而驕,看來不管不行了。”

“……哈哈哈……”

推推打打、又跑又跳,笑聲在長道裏跟著光影悅然跳動,一路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