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餐館已經關門,沒有看見熟悉的身影,她等到了晚上,還是沒有人來開門,失望地離開了。

在這座城裏,還能容納她的地方隻有這個湖。水位恢複得和以前一樣了,下去的樓梯已經用鐵門鎖著,她就站在岸上安靜地吹風。

雖然很想王延,可不願透露一點心事被他發現,他會擔心的。她隻能收下電話,繼續垂頭看著深暗的湖水發呆。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她看著那串號碼愣了片刻,第一遍不敢接,第二遍不得不接了。

“你在哪裏?”

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你在哪裏啊?告訴姐姐,姐姐很擔心你。”

那頭哭了出來,一聲姐姐,再次逼出了她的淚水。

不到半個小時,車子就停在了湖邊,姐姐拖著笨重的身子,一步並作兩步,極快跑來將她抱住了。

她有些嚇住,身體由此變得僵硬。

“讓我看看……”姐姐卻急撈出她的手,她極力躲著,還是被姐姐看了過去,霎間奔潰痛哭,“我有在找你,我真的有在找你啊,以前是我不懂事,可我欺負你對你霸道,總覺得你是我妹妹,隻有你才不會對我生氣。生了孩子之後,我才發現媽媽並沒有像我愛自己的孩子一樣去愛你,我才意識到你曾經受到多大委屈,我去你的學校找過你,可是你早就畢業了,我沒有你的消息了,我從來沒有放棄過找你的,你不可以再傻了,你還有我啊,我是你姐姐啊!”

於信霏放聲大哭。

姐姐苦苦拉著她哀求:“跟我回家,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以後無論再發生什麽事,我都不會再趕你走了。”

於信霏推手拒絕,無力蹲坐在地。

“霏霏!”

“姐姐……”她抬頭滿目祈求,“你告訴我,我當年做錯了什麽?為什麽媽媽要斷絕母女關係?”

姐姐眉色深痛,極力搖頭。

“你肯定知道的!”於信霏不信她的否定,“我寄給媽媽的明信片為什麽會在你那裏?你和她那麽親密要好,你怎麽可能不知道?”

姐姐突然捂臉大哭。

姐夫這才站了出來:“霏霏,回家去再說,你姐姐身子不便,不要在這裏吹風了好不好?”

於信霏默默看著姐姐的大肚子,心疼的眼淚再也收不住了,她急急起身將姐姐摟在懷裏。

姐姐也緊緊抱住了她。

十年的冷漠生疏,還是抵不過與生俱來的血脈牽連,什麽怨意都可以揮之不計。

到了家裏,一個三四歲模樣的男孩衝出門就抱住她的腿:“你長得和媽媽相片裏的小姨一樣,你是我的小姨嗎?”

她蹲了下來。

這個孩子長得像他的媽媽,眼睛又圓又大,鼻子小巧圓潤,小小的嘴巴笑起來是一個心形。

她心裏柔柔軟軟地塌了下去,她也曾愛著楊浩的孩子,可現在塌陷的一角是那個孩子不曾帶來過的。

她對眼下這個孩子愛不釋手,細細摸著他的肩膀和小手,心裏浮起一陣慰意來,隻要看著他的笑,好像什麽陰霾都散了。

她笑了笑問:“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江橙,四歲啦。”

“四歲啦?”他的聲音也無比可愛,於信霏摸著他的臉蛋憐愛不已,“我是你的小姨,是你媽媽的妹妹。”

江橙愣愣地打量她一會兒,突然摟住她的脖子不放了。

姐姐欣慰得差點又哭,姐夫笑著將地上的兩人扶起,打趣說:“這小子一見到漂亮姐姐就走不動,現在小姨回來了,他終於安分了。”

於信霏將人抱在懷裏,回頭看了姐姐一眼:“他長得真像你。”

姐姐扶住她的背一起進門:“像我,也像你。”

姐妹二人都長得像媽媽。

勉強吃了一頓飯,回到房間裏,驚訝她以前的東西都在。

姐姐坐在**,陪她邊看邊說:“家裏拆遷後,你的東西我一直留著,一直安置在這個房間裏,也不知道你還要不要,想著你哪天回來了就自己收拾,不要的再自己扔。”

於信霏默默地看,輕輕地摸,整整一牆的書,以前都是大箱子塞得淩亂,現在被姐姐一本一本放好,還做好了分類排序。

“我去學校的時候,還看到你們學院的榮譽牆上有張貼著你的論文和名字,不是可以保研的嗎?你怎麽去做了編輯?”

於信霏順著椅子坐下,隻搖頭笑笑:“可能沒有那個命。”

姐姐眼睛又紅了:“今天爸爸打電話給我,我有多心疼你知不知道?我應該早點去找你的。”

於信霏認真地看她:“你不恨爸爸嗎?”

姐姐怔了一下,勿地搖搖頭,猶豫了片刻,抬頭凝望她去:“我知道你在怪爸爸,可是怪歸怪,你不要對他生氣好不好?他心髒不好,手也殘疾,總是……”

“你說什麽?”於信霏滿臉驚駭。

姐姐默默點頭:“工廠爆炸,我們差點就沒有爸爸了。”

於信霏渾身一震,愣住了驚訝的臉。

“他急需換腎,隻有林業符合。林業沒有猶豫割了一顆腎來救爸爸,爸爸活過來了,可是落下了心髒病,雙手神經也受傷導致殘疾。出院了,他把林業的名字改成了於信霖,現在也一直和他們住在一起,反正是他救了爸爸,我也無話可說。”

於信霏緩了很久,聲音顫抖著問:“什麽時候的事?”

“在你大二那年。”

大二?

那就是接到那個電話的時候?

她喘了一口氣,愧疚和後怕差點讓她呼吸不上來。

“他全身多處骨折,那一年幾乎是躺著過來的,肺也不好了,三天兩頭就咳嗽感冒,經常住院治療,是信霖一直在照顧他。我接納了信霖,媽媽便也沒有再理過我。”

於信霏恍然抬頭:“爸爸舍棄我們去守護的那對母子,就是他們那一家嗎?”

姐姐默默點頭。

“憑什麽?”於信霏怒氣又起,“他是我們的爸爸……”

“他也是信霖的爸爸。”姐姐截住她的話。

她更疑惑了,眼中閃出一道銳光,不敢再問了。

姐姐卻繼續說了下去:“他是我們兩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嗬嗬……”於信霏似笑非笑哭了出來。

姐姐突然抓了過來,兩隻緊握的手,她也要靠此做持才能狠心再說下去——

“信霖隻比你小一歲,也就是說,媽媽剛生下你,那個女人就懷了爸爸的孩子。”

“嗬!”於信霏淚流如注,卻還是在笑,笑得恍惚,笑得搖頭。

她的極力搖頭,自然是無法相信姐姐的話。

姐姐也哭了,哭得十分無助:“媽媽生下你後大出血,隻能摘掉了子宮,她那時候多麽無助,自己的丈夫卻很快讓別的女人有了孩子,從此她就受到丈夫的冷落。爸爸一整年都不回家,她知道是自己身體的原因留不住了丈夫,她性格開始變了,她不敢愛你,她隻能不喜歡你,可她還是把你養大了,她給了你很多委屈,可她從沒有讓你受到外界一點傷害,對不對?”

於信霏傻傻愣愣地笑了兩聲:“那麽……她把我趕走,是正確的。”

“霏霏……”

“我要回家了。”於信霏站了起來,“我沒有疑惑了,我該走了。”

“霏霏!”姐姐一把拉住她,“我不準你走。”

她搖搖頭,隻安然地笑,笑得無比堅決:“我有家的,我有王延了,我有家可歸的。”

“要走明天走,都到晚上了,你怎麽回去?”

她穿上外套,眼裏已經斷絕了淚水,隻剩平靜和堅決:“高鐵很多,一個小時就回去了,不要擔心。”

姐姐追了出來,姐夫一直守在門外,似乎聽到了對話,知道留不住人了,對姐姐說:“我送她去車站,你安心在家待著,如果沒車了我再帶她回來,你放心吧。”

於信霏已經走出了門,她不敢看姐姐一眼,但凡看一眼她可能就不忍心拒絕,她知道自己必須要走的,對爸爸是愛還是恨她此時捋不清,對媽媽是怨還是恨她也分不清,她需要冷靜。

她不敢再聽姐姐說下去,她怕把爸爸的苦難聽多了就會原諒他。她無法原諒,她隻能先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