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亦記得不能容他寵壞,不要對他倚賴,感情隨他出賣,若你喜歡猶大。

——王菲《情戒》

我坐在飛機上想,溫嘯天既然回去公司跟秦紹麵談,那我還能有機會跟溫嘯天摸清秦紹的底細。如果他的實力是動不了溫家的,那我絕對不可能乖乖地回到秦紹身邊。但如果與這設想相反,那再來說接下去我該怎麽辦。總之,我得先和秦紹實行緩兵之計,而且讓溫嘯天趕緊弄清楚秦紹到底要搞出什麽名堂來。

我倆一路沉默,最終出租車把我載到學校門口,我看溫嘯天還沒有下來送我的意思,隻好支著車門說道:“嘯天。”

溫嘯天立刻抬頭,灼灼地看著我。

我說道:“記得和秦紹談話時,搞清楚秦紹到底要幹什麽,會做什麽對你們家不利的事情,他的勝算有多少。你沒搞清楚這些之前,我們還是不要再見麵了。下次見麵時,我需要你這個答案。”

溫嘯天灼灼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還沒等他張口,我就把車門關上了。

秦紹,既然你說我裝小白兔,裝把爪子收起來,你眼睛一向毒辣到位,那我倒要看看,我的爪子伸出去到底有多少威力。

還沒等我抱拳遠目完,我的手機就響起來了。我接起來,電話那邊是語速慢得快要讓人恨不得拿起遙控器按快進鍵的女人聲音。

“我是陸輕天。你是盧欣然嗎?”

“對,我是。您找我什麽事?”

“哦,我是秦紹的妻子。我想你應該知道,我找你有什麽事情。”

我聽著她慢慢地把這句話說完,等最後一個字落下之後,我覺得我剛才那種革命豪情**然無存了。所有的狐狸精都會在正房麵前矮上一截,哪怕狐狸精從良了。

我底氣全無,說道:“我明白了。”

“盧小姐,我們見個麵吧。就在你們學校門口的小麵館裏,省得你打車費你車錢。博士生嘛,收入也不穩定,我還是要照顧一下的。”

我背脊又一涼,說道:“那您看幾點方便?”

那邊柔柔地說:“那就現在吧。”

我盯著黑掉的手機屏幕,想著要不要給秦紹打個電話,又回憶了古往今來大房滅狐狸精的慘案,記起了天涯上正房對小三慘無人道的攻擊,實在是想自掛東南枝得了。何況還在我們學校門口,這要鬧起事情來,不僅能摘得A大論壇的頭條,也許能摘得A市新聞的頭條也說不定。

我兩手冒冷汗,如過街的老鼠一樣偷偷溜進了麵鋪。學校門口的“老黃麵館”是個自改革開放以來三十年不變的老店,裏麵燈光昏黃,餐具陳舊,桌椅油膩,我想把裏麵的磚摳出來都能聞到一股麵湯味。

在這麽陳舊的麵館裏,坐著一位麵容精致,全身名牌,大鑽戒閃到眼瞎的貴婦,使得這古老麵館一下子蓬蓽生輝起來。像是幹涸龜裂的黃土地上一朵鮮豔的大牡丹花,因為她格格不入的高貴冷豔氣場,旁邊食客自動規避了周圍的幾張空桌,形成了一個小型的敞開式包間,剛好有利於我和她的談話。

我想,她要是從她的愛馬仕包包裏掏出一打錢甩我臉上,我絕不跟電視裏演的純潔又剛毅的女孩一樣把錢退回去。誰也不能和錢過去。

可貴婦看我過來,麵容安詳地問我:“吃什麽?打鹵麵?”

我想豪門家的正房真不是好惹的,連問的問題都這麽有個性。

我說:“來碗牛肉拉麵就行。”我停了停,又補充道:“要毛細的。”

貴婦點點頭,揮了揮手,從來都一副別人欠他錢表情的老板就顛顛地跑過來問:“您什麽吩咐?”

貴婦說:“來兩碗毛細的牛肉拉麵。”老板又顛顛地彎著腰跑下去了。

貴婦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我一直以為電影裏那些唯美的眨眼睛鏡頭是後期做的慢動作,或者是演員故意為之,今天才知道,有人天然就是優雅的,連眨眼都是。

她說:“我們愛吃的東西也一樣。我以前讀書時,也喜歡吃毛細牛肉拉麵。”

我明白她說的“也”是什麽意思,立刻端正態度說道:“那個,陸總,我和秦紹,就是秦總就是單純的買賣關係,而且這關係已經在不久前結束了。您看您,雪膚花貌,豔妝華服,猶如現世的洛神,相比之下,我就是天上的浮雲,海底的小米蝦,路邊的狗尾巴草。您放心,我絕對沒有鴆占鵲巢的意思。”

她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微微皺了皺眉,也不知道是對茶不滿還是對我說的話不滿:“盧小姐,你客氣了。我從沒考慮過鴆占鵲巢之類的事情。對於我來說,男人在外麵找女人,最絕的辦法是把這個男人休了,那種兩女爭一男的戲碼有失身份的行為,我不感興趣。”

我恨不得當場跪在地上,視她為我的偶像。

我崇敬地說:“您說得對,要是秦總有二心,您絕對得義無反顧地把他休了。”

貴婦說:“可惜我現在休不了。不然我也不會來找你。”

我心裏一個踉蹌:“陸總,您太抬舉我了。我這本事您也知道,寫寫論文還可以,要說為民除害之類的,我可能還差點火候。”

貴婦淡淡地笑了一下,雙眼皮微微一翻,說道:“放心,我陸輕天這輩子就看錯了秦紹,怎麽還會看錯別人呢。盧小姐,能應付得了秦紹的,全天下也找不出來比你更合適的人選了。”

我覺得最近連續受到秦紹和貴婦兩人對我潛力的頻頻肯定,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貴婦接著說:“隻要你聽完我這個故事,相信你肯定能完全配合我的動作。”

我想,你又不是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她閨女,哪有那麽多的故事可說給我聽,可還是老老實實地等她發話。

貴婦慢慢地喝著茶,跟我說起來:“我要記得沒錯,你父親七年前是當時風頭正勁的盧氏電子公司總經理吧?”

我點點頭。

“你難道不想知道,為什麽秦紹在那麽多女人裏,偏偏挑了你嗎?”

“這兩件事情有聯係嗎?”

“當然有聯係。在你眼裏,秦紹是個什麽樣的男人?客觀一點地講。”

熱騰騰的兩碗牛肉麵上了桌,我們倆人都沒動筷子。熱氣氳得到處都是,快讓我看不見對方的臉。

我想了想,說:“秦紹是個狠角色,凶狠,暴戾,不擇手段,但敏銳,精準,做事果斷。”

貴婦笑了笑,說道:“我真沒有看錯,盧小姐不愧為是盧家千金,看問題很在點上。沒錯,秦紹是個不擇手段,睚眥必報的人。當年你父親曾經在生意場上得罪過他,他為了報複,不惜與我陸揚公司合作重組,而且為了謀取我們家的信任,和我結婚,壯大實力,最後他迫不及待地安排親信到貴公司臥底,收集了大量的一手資料,在貴公司資金缺口最嚴重時,突然向稅務部門舉報貴公司偷稅漏稅的事情,所有工作中斷接受檢查,銀行也停止向公司放貸。這檢查一拖就陸陸續續拖了幾個月。你也知道,資金鏈一斷,所有工廠就得停產,研發工作也得中止,像電子產品這種生意,一停產,別的新型電子產品就馬上全麵攻占市場了,更何況你們連研發資金都沒有,隻能眼睜睜看著公司破產。”

我聽貴婦一句句地說完,每句我都花了很大的力氣去聽。我怕錯過哪句細節,讓我輕易掉進了別人的陷阱而不知。可我聽著哪句都格外的真實。雖然我當時不曉得發生了什麽,但破產後我還是對事情怎麽惡化的經過有些許了解,隻要仔細回憶當年的場景,我都能一一對得上號。

我說:“我父親當時確實惹了不少人,可是秦紹也不至於犧牲自己的婚姻來跟我們家拚命吧。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如果隻是生意上的往來,他為什麽非要在短期內快速解決掉呢?”

貴婦看了我一眼,說道:“盧小姐看事情果然很冷靜。你父親當時其實不止是做電子產業,他還動過做房地產的念頭。他當時問政府買下的那塊地剛好包含了秦紹家的祖宅。秦紹出麵跟他打過幾次交道,想用天價買下這塊地皮。可你父親不知何故,一意孤行,非要那塊地方。所以秦紹才打了這麽大的仗。秦紹很重視孝禮,他決不允許古宅毀在他手裏的。”

“既然他最後得償所願,為什麽又和我現在的生活有關係?”

“沒想到盧小姐聽完這些之後,竟然還能這麽淡定理智。真是沒想到。”

“陸總高看我了。我不是淡定理智,隻是還要花點時間消化和確認一下。”

“我理解。我和秦紹的婚姻本來就是政治婚姻。我承認,我那時也是看上了他這副皮相,和他結了婚。但他卻在婚後對我實行了冷暴力,從來不跟我說話,也從來不跟我同床。因此我隻好對他也采取了相同的策略,在董事會上天天拆他的台,盯著他有什麽舉動。他利用完了我,又想和我離婚。我怎麽能遂了他的意?因為你父親,他第一次有了控製不了的東西,那就是婚姻。你父親毀了他一輩子的幸福,他自然記恨於你父親。所以你出現時,他剛好能報複到你,他一輩子都不幸福,怎麽可能讓你幸福?要是我沒調查錯的話,他現在為了摧毀你,又開始幹涉溫家的生意了。故伎重演啊。現在秦紹的實力一頭獨大,早已不是當初溫家能匹敵的。不假時日,溫家將不再是你的靠山,它的結局就是第二個盧氏電子公司。”

我冷冷地看著她,說道:“陸總,我有點不明白,既然你早就知道秦紹是這樣子的人,為什麽等到現在才出手,你的最終目標究竟是想和他離婚還是想和他好好過日子?你又憑什麽覺得我是最合適的人選?而且我不得不說些不體麵的話,據我所知,不久前,秦紹還陪你去流產,你說的冷暴力是不是誇張了點?”

“盧小姐原來是個水中蛟龍啊。我沒看錯你,這麽說來就更好不過了。既然打開天窗說亮話,我也就說得明白點。第一,我愛過秦紹,但在一星期前,他扼殺了所有的感情。那個孩子是我在公司酒會上放了點東西在他酒裏才有的。他知道後想都沒想一下,就立刻讓我拿掉,甚至拿我在公司的股份威脅我。你說我是想和他過日子還是想報仇,奪回我陸家原有的東西?第二,秦紹除了你,沒養過情婦。他城府深,心機重,貼身的人都是他的死忠,我沒有下手的機會。第三,你和我一樣,都愛過他恨著他。”

我看了眼表情已經越來越猙獰的貴婦,說道:“陸總,你誤會了。我跟他之間雖然是有很複雜的關係,但並沒有複雜的感情。我隻想遠離他。”

“秦紹想做的事情,哪裏會中途放棄?他要你留下,就不會讓你輕易地離開。你想想溫家。你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而死。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看著她,她正一臉坦然地看著我。

我說道:“陸總,那請問,如果我答應和你合作,我需要做什麽?”

“很簡單。你隻要有機會進入秦紹的電腦,把裏麵的文件資料全都給我調出來就行。秦紹一年前,獨資成立了一個房產開發公司。沒有房產公司是沒有漏洞的,我負責找漏洞,隻要他的房產公司問題曝光,需要用錢時,他必然會挪用紹楊的資金,我們就會在董事會集中彈劾他,逼他低價售出。”

“陸總,容我說句不好聽的。秦紹這樣的人不好動,不是你簡簡單單能找出漏洞來的。”

“這點你放心。原來的陸揚集團下還有幾個忠於我父親的手下,我父親去世了之後,他們都還能聽我。秦紹現在動不了我的原因也在這裏,不然他早把我淨身出戶了。所以我雖然處於下風,還是能夠有一搏的底氣,隻要盧小姐選擇好隊伍,站好隊就可以了。我知道秦紹他抓著你父親的事情,你放心,事成之後,我會把你父親送到國外最好的醫院治療。怎麽樣盧小姐?好好考慮一下。今天跟你一談,我對我們今後的合作更有勝算了。”

我冷臉說道:“陸總,你先不要對我抱很大期望。我沒有信心我能在他書房裏找到你要的東西。即便拿出東西來了,我也不知道對你來說有沒有用,總之我要是拿到了,我會考慮跟你合作看看。到時候再聯係你吧。”

貴婦也點點頭,說道:“那我就當你答應這個事情了。盧小姐,祝我們合作愉快。”

說完,貴婦就起身走了。

我對著兩碗一口都沒吃的牛肉麵,掰開一次性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今天的天氣格外冷,牛肉麵隻放了一會兒,就已經結成麵團。我嚼了幾口,開始坐在那裏理思路。

陸輕天一時間給我的信息太大塊,像是要把幾G的內容塞到我幾M的大腦裏,我隻聽得我大腦被複製得發出吱嘎吱嘎的噪音。

按照陸輕天的意思,七年前,秦紹的祖宅被我爸無意購得,我爸執意不賣,兩人結下仇恨;秦紹為了得到古宅、擊垮我爸,和陸輕天結婚,失去了一輩子的婚姻幸福,而又再次記恨於我。

整個劇情就像是一出網友惡搞的短片,名字就叫因為一座古宅而引發的血案,讓人懷疑這事情的真實性。我怎麽想,秦紹也不至於為了一座古宅而犧牲掉婚姻。陸輕天肯定遺漏或掩蓋了什麽事情。

可秦紹確實也不是人類界的思維,他是屬於魔界的。用正常人類的邏輯去揣測魔界的心思,整個大前提都是錯的。秦紹連把我和狼軟禁在一塊兒的事情都做得出來,心裏不定有多陰暗。電影裏演的精神病都是因為一點芝麻綠豆大的小事,而策劃了血腥殘酷又變態的謀殺。秦紹那時看我貼著牆走路時,不定笑得多暢快呢。

再退一萬步講,假設秦紹還是個有點理智的人,而我的長相和他前女友之流沒有任何關係,那他為什麽老會用厭惡的眼神看我,為什麽會掐著脖子說他盼著我死好多年了,為什麽他問我“你父親要是個惡人,你還這麽孝順?”這又好像和陸輕天說的那些話很相符。

陸輕天最厲害的地方是,她不撒全謊。你聽著感覺是假的,卻又像是真的。撒謊的最高技巧就是在十句真話裏麵摻雜一兩句假話。可惜我不知道她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隻能確定一點,陸輕天說,秦紹逼她流產這事肯定是假的。秦紹為了流產這事兒,把怒氣轉嫁到我身上,差點沒把我整死。

我把第一碗牛肉麵吃完後,給我老爹打電話。我老爹聽著聲音精神氣兒不錯,說話鴻音都能穿刺我耳膜。我問候了他的身體,得知他療養得不錯,略感欣慰之後就進入主題,問他知不知道秦紹這個人。

我爹那邊突然沉默不說話。

我心裏一沉,我老爹一向說話咋呼,很少能有事讓他一下子安靜下來的。

“爸,你是不是買過他家古宅?他是不是把我們家毀了的人?”

老爹含糊地說:“鳳凰啊,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秦紹這人不簡單,你在A市專心上學,別理以前的事情了。”

“爸,我就是問問。我知道了又能怎麽的,人家風光體麵得跟全國領導人似的,我連麵都見不著,知道了也做不得什麽。”

我爹立刻大聲說:“既然做不了什麽,你就甭問了。安心上學吧。”

說著電話裏傳來嘟嘟聲。此地無銀三百兩,我越想越覺得陸輕天說的話像是真的。

我想了想,又給我媽打電話。確認了她和我爸不在一起後,我問:“媽,你聽說過秦紹嗎?”

“誰啊?不認識。”

我心稍微放寬了點,又問:“那你聽說過恒遠集團,就是紹楊集團的前身嗎?”

“恒遠?怎麽可能不知道,他們家不就是拖垮我們家的主力嗎?出事後,你爸什麽都不跟我講,說成王敗寇,沒什麽好講的,可我又不是瞎子聾子,我早知道是恒遠搞的鬼了。當時稅務局的熟人都跟我們說我們惹了不該惹的人,人家為了對付我們,專門和別的公司強強聯合了。”

我的心慢慢沉下去:“媽,那你知道他家為什麽和我們過不去嗎?”

“能有什麽,不就是幾塊破地嗎?你爸當年不聽我勸,拿著電子公司不好好做電子產品,非要和別人一蜂窩地炒地皮,最後惹著別人的生意了。”

隨著我媽的幾句話,心裏湧上來的不是憤怒,不是恨意,隻有鈍鈍的麻木。我總是以為自己抱著足夠的清醒,對陸輕天的話反複斟酌,跟考據學的迂腐學生一樣對每個詞每個標點都進行了推敲,與其說是我抱著對秦紹的一份基本的信心,還不如說我是對生活還抱著殘留的純真。

可是,事情發展得就是這麽劍走偏鋒,它掀起醜陋世界的最後一塊遮羞布,把肮髒得發臭的現實**裸地展現在我麵前。

為了一座古宅,竟把我們一家三口的軌跡改變成這樣?事到如今,還要繼續拉著我拖下水,和他一起窒息在他創造出來的地獄裏?原來,我所有的悲劇都因他而起,我還當他是我的金主,卻不知他才是整個陰謀背後的終極大BOSS。這太像是一出爛俗的驚悚推理劇,最大的敵人一直在你身邊,你卻毫不知情,膽小怯懦地接受他的安排,忍受他的折磨,無知、可憐又可悲。

我給秦紹打電話。電話那頭接起來,傳來秦紹一如既往的低沉聲音:“離截止時間還有四個小時呢,這麽著急啊?”

我咬牙切齒,恨不得順著手機信號扼住他的喉嚨:“下午兩點,見個麵吧。”

秦紹一點都不驚訝,似是對這樣的結局胸有成竹:“往後推一點吧。我正和嘯天談事呢。”

我想扼住他喉嚨哪夠,我得掏出他的五髒六腑去喂狗才行:“你把電話給他。”

秦紹笑道:“行啊,別說得太露骨啊,我這手機能錄音,要是錄下些不好聽的,就不好辦了。“

溫嘯天接過電話,聽他的聲音似乎是從遙遠的海底傳來:“然然,發生什麽事情了?什麽截止時間?那天晚上我錯了,我說的都是氣話,然然,你原諒我。”

我靜靜地在電話裏,聽他低聲下氣地說完,心裏是如沼澤地一樣的泥濘和潮濕。我陷在這片沼澤地裏,越陷越深,不曉得什麽時候才會停下來,可又不敢用力掙紮,隻好小心翼翼地盡量把握好平衡,然後聽天由命。

我說:“嘯天,你聽好。我那晚說的很多話是真的,你用心去辨別一下。我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現在早已不是我隨便放下,躲到誰也找不到我的地方了事的程度了。謝謝你在海南陪我的七天,每一天都像一年那麽綿長美好。這樣,我們把失去的七年都補回來了。接下去的日子,你自己一個人好好走,不要來找我。記住,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我掛了電話,掛機前我聽到溫嘯天在喊“然然,我愛你,然然——”

我走出麵鋪。今天是個陰天,天色灰蒙蒙的,辨不出時間點的灰。冷風穿過弄堂,似是要把人剔骨才算。光禿禿的梧桐樹如暮年老者,毫無生氣地如電線杆子一樣戳在原地。我走進便利店,買了包煙和打火機,蹲在門口抽了支煙。

以前我在高中時,曾經假模假式地叛逆了一把,當初覺得古惑仔裏的黎姿摸著豔麗的口紅叼著煙的樣子酷斃了,也瞞著父母偷偷抽了一段時間煙,卻覺得怎麽擺姿勢,也沒有小太妹的樣子,倒像是叼著棒棒糖的小屁孩,最後抽煙這事就不了了之了。沒想到,這時候我卻對掌握著這個本事很是高興。

煙是辣味的,吸入後刺激我的各種感官,像是空虛的胸口忽然被填滿了。鼻孔裏吐出的煙霧打著轉,讓人不寂寞。我盯著手上的煙頭明明滅滅,想著我該何去何從。

我覺得我活了三十年,讀了二十三年的書,都不及我這半年有長進。秦紹是個好老師,他讓我知道,下流卑鄙是沒有底線的,害怕惶恐是於事無補的,唯一的可能就是迎難而上。他要玩我,我要玩得比他還狠;他抓著我的把柄,我也要抓著他的命門。

他書房裏的電腦資料,我要想辦法弄到手。而且我要和陸輕天雙管齊下。她報她的仇,我報我的仇。要是有關房地產的漏洞,我也許還能聯係在美國的導師,他正缺有核心數據的案例,我到時雙手奉上。秦紹能控製國內的輿論,我不相信他頃刻間能把國外權威媒體的論文也滅了。我要看看,秦紹你是有什麽通天的本事!

想明白了這些,我站起來,踩滅了煙頭。沒走幾步,秦紹就給我打電話了。

“在哪?不是說兩點嗎?”

“你丫自己不是說推遲嗎?兩點半,你在新光天地的星巴克等我。”說完我掛了電話,伸手攔了輛出租車。

以前我在秦紹麵前做小服軟,步步驚心,那是因為我還當他是我金主。現在他還是我的金主,可卻不是唯一的了,我大不了問陸輕天要同盟讚助費。他以為真拿一張光盤就能震懾住我了,我現在賭他不敢。他的樂趣在於折磨我、在於看著我跟他手中的棋子一樣任他隨意擺布。如果我不陪他玩了,他就沒意思了。這麽說來,目前能推測出的,秦紹的軟肋原來是我。

所以我怎麽破罐子破摔,他都得忍著。他要不高興為難我,我直接拿刀捅了他。反正上次踢也踢了,揍也揍了,狠話也放了,也沒什麽假客氣好偽裝了。就我現在這個樣子,也不是能臥薪嚐膽做越王勾踐的料。

出租車停在新光天地前,計價表上顯示90塊錢。我拿起手機給秦紹打電話:“到哪裏了?”

秦紹說:“我坐著呢,你哪兒啊?”

“給老娘出門右轉,那裏停著輛出租車,付車費來。”不是做情婦嘛,連點生活費都沒有,怎麽算情婦?

秦紹在那邊冷笑:“你膽子夠肥啊,都讓我給你送錢上門了。”

“呦,您不願意啊,早說啊,那要不咱改天再談吧。您那母帶什麽的,記得多刻幾張,就算幫我免費炒作了啊,謝謝您嘞。”

我剛把手機從耳邊放下,就看見秦紹站在車旁邊。

我伸手,示意他掏錢包。秦紹拿出錢包後,我一把拿過來,隨便掏出幾張給司機:“師傅,不好意思啊,讓您久等了。您看天還這麽冷,您拿著錢去泡個澡,早點下班吧。”

司機莫名地拿過錢看看我,又看看秦紹。

我說:“師傅,別看了,他是紹楊集團的老總,錢多得花不完。您行行好,幫他花點,不然錢發黴了,多浪費啊。”

司機拿過錢一踩油門,一溜煙就跑了。

陰天的下午,新光天地的星巴克坐的客人稀少。我以前到這裏來,都是聽鄭言琦梨花帶雨地跟我說一堆苦逼事,我還是第一次主動到這裏來,心情都透著爽。

秦紹忽然笑起來,說道:“行啊,去了一趟海南,回來長了不少誌氣啊。”

我翹著腿看著他說:“誌氣這種東西吧,跟男人身下的東西挺像的。平時蔫了吧唧的,你擄一擄它,再找點刺激它的東西,它就蹭地變粗變長了。我以前過得跟得了**似的,現在一看見你啊,這玩意兒跟吃了偉哥一樣。你說你的作用力多大啊,我看得把你照片印在偉哥包裝盒上注冊肖像商標。”

說著我掏出煙盒,叼了支煙在嘴裏,歪著頭點了火。煙入了口,緩緩從鼻孔裏釋放出來,暢快淋漓。

秦紹早就收斂了笑容,冷冷地看著我:“什麽時候學壞姑娘了?不三不四的。”

我銜著煙,吃吃的笑起來:“哈哈,壞姑娘?抽煙說點黃段子就是壞姑娘兒了?你的標準也未免太簡單了吧。那什麽樣的是好姑娘?裝無辜,裝清純,裝有善心?我也可以啊,不就是雙手托腮眨著大眼睛崇敬地仰望著你嗎?你下個命令,我一定照辦。我以前跟著你,是做情婦。今後跟著你,是做婊子。恩客什麽需要啊?”

秦紹拿過我手裏的煙,一把掐滅,說:“這裏是禁煙區。”

我說:“行,那就說正事吧。你不是希望我回去嗎?我有幾個條件,你先聽,掂量著能不能辦。第一,不要染指溫嘯天家的生意。第二,把鄭言琦的封殺令收回。第三,把12月份的3萬塊錢趕緊打到賬戶上,我討厭別人欠我錢。怎麽樣,對你來說,難度不大吧?”

秦紹看著我,眼睛裏有一絲無奈,轉瞬即逝,快得讓我覺得這是我的幻覺。他說:“你憑什麽和我談條件?我連鄭言琦的事情都答應不了。”

我說:“為什麽?鄭言琦哪裏惹著你了?”

秦紹怒氣衝衝地看著我:“她竟然敢在我頭上動手腳,要不是她借用你的名字,你現在會變成這個德行?把我耍得團團轉的人,我怎麽會輕易放過?”

秦紹確實是個睚眥必報的人,當初為了古宅而讓我家破產的事情現在看來理所當然。鄭言琦不就是因為一張身份證而遭到了事業的冰封期嗎?

我說:“你也太抬舉別人了。要說把我變成這樣的,我算來算去,戰績最顯著的也應該是你啊。誰能跟你一樣把事做絕了?也得虧我心理承受能力強啊,還沒扯出三丈白綾橫屍在你麵前。你說我是不是挺了解你的?你以前不是說我這樣的人怎麽能輕易去死呢,得讓你折磨一輩子才行啊。我一想到你這個要求,我連死也不敢,必須人鬼不如地活下去。你愛怎麽折磨就怎麽折磨。下回看看,除了狼之外,還有什麽新鮮的?藏獒啊,眼鏡蛇啊,鱷魚啊,每天來一樣唄,我也好開開眼界,我一直好奇我的潛力能深挖到什麽程度呢。”

秦紹沉默著不說話,過了半晌,才發出個艱難的音節。

聲音透過拿鐵升騰起來的滾燙熱氣,聽著亦真亦幻,讓我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問道:“你說什麽?”

秦紹看著我的眼睛說道:“對不起。”

從我得知秦紹和我的家仇血恨後,我的心一直被我用力套在一隻透明的真空密封袋子裏。不管秦紹說什麽,我都準備好了不為所動,安心踏實地進行我的計劃。但這三個字就像是一把尖銳的刺刀劃拉開這隻我靜心織好的袋子,秦紹的空氣呼呼地進來,讓我失去理智不再清醒。

我操起桌子上的馬克杯朝玻璃窗砸去。玻璃立刻零零落落地碎了一地,馬克杯在外麵的台階上蹦了一下後,也四分五裂地躺在了原地。

我對著這一地的玻璃渣,說道:“對不起。”

旁邊的櫃員一臉驚恐地看著我們,有人甚至提議報警。

我惡狠狠地看向秦紹:“你看見了嗎?我說了對不起了,你說它們怎麽不主動乖乖集合,各自歸位,然後歡快地跟我說沒關係啊?秦紹,你的對不起,就是這麽個意思。你想讓我感激涕零叩謝隆恩,謝謝你寬宏大量,居然還煞有其事地放下架勢跟我這等貧民說對不起是嗎?我不稀罕。你抱著你的對不起活著吧,我受不起。”

秦紹呆呆地看著我,眼裏有同情無助和憐愛。我受不了這種眼神,尤其是這種眼神來自他。他讓我無法辨別,這廝到底是真的人格分裂了還是一直拿這個當幌子來欺負我。

可我卻在這樣的注視下,感情充沛得像是要去參加全國的演講比賽。我撿起地上的一塊碎玻璃,往左手腕上一滑,鮮紅的血液立刻噴薄而出,一滴滴地落在白色的地磚上。我瘋狂地伸出左手看他:“秦紹,你是不是等我這麽做很久了?你那天把我關進狼窩裏,我沒有表現得寢食難安,你是不是很難受啊?我告訴你,我什麽都不怕,死都不怕。以前我跟你求過死,你別以為現在溫嘯天回來了,你又能利用他來讓我做什麽事,我告訴你沒門兒。”

秦紹已經按住我的手拚命地往外走。他看著我滿是血汙的手,麵色煞白,想來也是害怕鬧出人命來了。

我站在原地,執意地看他:“你舍不得我死吧?你怎麽允許輕易讓我死?你問我憑什麽讓你答應我的條件,這就是我的答案。”

秦紹忽然臉上一僵,大力打了我一巴掌,打得我頭昏眼花:“你瘋了嗎?你為了溫嘯天,要跟我玩一哭二鬧三上吊是吧?”

我被他這麽一打,反而心平氣和了。我說道:“不隻是溫嘯天,還有鄭言琦,還有我12月份3萬塊工資。”

我沒有聽到秦紹的回答。他按住我的傷口,把我打橫抱起來,血又慢慢地滴到了他穿的高級白襯衫上,一滴滴暈開,像老家春天漫山遍野開放的杜鵑花。

他沒有拿座位上的皮衣,就匆匆往外走。後麵的櫃員追過來,他也不理,隻管大步地往前。櫃員跑過來,指著身後的玻璃窗,大概是想說賠償的事情。秦紹邊走邊說:“外套裏有錢包,也有我的名片。你們自己先解決吧,我之後再讓人聯係你們。”

秦紹把我抱進副駕駛座位,一聲不吭地開動賓利車,它今天擔負了疾速警車的使命,在車來車往的鬧市裏衝過了無數個紅綠燈。風馳電掣之餘,他時不時地看我的手,我翹起嘴巴看他。

我確定了一件事。秦紹怕我死。獵物提前死了,遊戲就過早結束了。很好,這說明我本身很有利用價值的,這是我接下去鬥爭的基礎。

我靠在真皮座椅上,看身邊的車飛速地倒退:“你開慢點吧。我這一刀劃得淺,要是你肯花重金,也許連疤都留不住。”

秦紹本來已經氣得不想和我說話了,在大轉彎之後又大聲吼道:“你給我閉嘴,你是外科醫生嗎?隨便往身上劃,還能給自己看傷?”

我微微笑道:“秦紹,你不是說我是壞姑娘嗎?七年前,我家破產、嘯天消失、我媽自殺進醫院,你知道我是怎麽過來的嗎?我就這麽一刀一刀往身上劃,有的淺,有的深,身上其實有疤,你一直沒發現吧?”

我舉起右手給他看:“你看,褐色那條短疤,就是我不小心劃深了。我有經驗,知道輕重,也就劃到了靜脈,不礙事的。你別開得太快。要是沒趕上救我的手,到時我們倆再遇上車禍同歸於盡了,我倒是沒什麽意見的,就看你舍不舍得自己的命了。”

秦紹突然急刹車,我差點一頭撞到玻璃上。他轉過身來,擄起我右手袖子,看見手臂內側的疤痕,抓著我胳膊的手都在發抖。

秦紹說:“你果然是個瘋子,比我還像瘋子。”

我說:“我那時太孤苦無依了,隻想找點別的事情來分散注意力。過去了這麽多年,我都要忘記這條疤了,現在我看著它,才讓我知道,原來我有多痛恨把我大好青春毀了的那個人啊。如果不是那個人毀了我家,我所有的悲苦生活都不會開始。秦紹,如果你是我,你會放過那個人嗎?你會不會恨不得把他剁碎了熬成湯喝進嘴裏?”

秦紹已經又發動車,不顧我說話了。

秦紹大概找了A市最好的醫生。手術進行得慢而仔細,沒有傷到神經和腱,隻會留一道縫合疤。因為我下手輕,隻用了六針,三厘米長,不顯眼。

秦紹沒有換衣服,一直等到我從手術室裏出來,他還是穿著那件單薄的襯衫,隻不過手裏多了一支煙。看見我被推出來後,立刻把手中的煙掐滅了,一路跟著推車到了高級病房。

我被他小心地從推車抱上床後,他一言不發地坐在我旁邊。吊瓶裏的藥水無聲無息地一滴滴進入我的血管,我對著藥水發呆。

百無聊賴。

秦紹問我:“餓嗎?”

我搖搖頭,說:“中午吃了兩碗牛肉麵。”

秦紹說:“下午這一刀,能消化一大碗吧?”

我說:“你懂個屁。你知道有技術含量的割腕怎麽割嗎?第一,要有鋒利的道具;第二,洗個熱水澡喝點小酒,加速血液循環;第三,割完後要放在溫水裏,不然血液凝固會堵住傷口,不過要是割斷動脈了,第三點可以不用考慮。像我這樣的深度,隻割斷了靜脈,血流200cc到300cc就會自然停止。動脈比靜脈要深六七毫米,得狠命地割才行,不過很容易傷到神經,割到神經就會很痛。你知道動脈靜脈分別在哪裏嗎?我給你看……”

我剛想指示位置,秦紹就打斷了我:“你學醫學的?你這博士是專門研究自殺攻略的?你以為清楚這個了,政府能給你頒獎嗎?還是你那麽真心求死?”

我冷笑:“沒文化了吧?割腕死亡率隻有5%,是求死的最無效招數。我跟你說個笑話,日商岩井的某個常務自殺,割腕又抹脖子,用錐子紮胸,都不致命,沒死成,痛苦了一個多鍾頭,中途還去了趟洗手間,因為休克會引發失禁,哥們可能半路醒過來不太好意思,就去洗手間收拾了一下,最後使勁爬到窗台上,從七樓跳了下去才死成。你看,看書看得多就是有好處,要是求死,絕不會鬧出這麽多笑話的。”

秦紹的眼神像是小刀飛過來,說:“你誠心說這些給我聽吧?”

我哈哈地笑:“秦紹,你別說,我覺得跟你在一起後吧,我真是變態了不少。我以前看這些的時候,特學術特沒想法,但現在說這些,我都有點莫名的激動。回頭你要是把小A小B送給我,也許我也能把他們馴得跟吉娃娃似的呢。”

“小A小B?”

“哦,就那兩匹狼。仔細看,長得還挺好看的。”

秦紹又沉默了。

我快要睡著時,聽秦紹緩緩地說:“不要隨便求死。為了愛你的人,不要拿生命作賭注。”

我睜開眼睛看他,他用從未有過的深沉眼神看著我。病房裏似是空氣抽離,心如止水凍成冰。

他說:“我妹妹也是自殺身亡的。死的人一了百了,徒留活的人煎熬。所以,活下去吧,哪怕隻是盡孝。”

我無法和他的眼神對視,隻好別扭地轉向別處:“這回你不威脅我了?你不是擅長做這個的嗎?”

他問:“你想我威脅你嗎?”